32 王亞芝的氣悶
32 王亞芝的氣悶
隔日,王亞芝在舒適宜人的溫度中醒來,低矮的天花第一次給人一種安全感,油漆斑駁粗制濫造,卻很真實, 經歷了惡夢般的前晚,躺在這里睡場好覺其實是件挺幸福的事。 她決定暫時先不搬家,有了點錢但還得精打細算,一房一廳都愉快地裝了冷氣,添購新冰箱,又加了個豪華兩用沙發床在客廳給那男人,她說服自己,布置整理,其實頂樓小屋也可以很舒適。 走出房門,明亮陽光灑上磨石地板,日上三竿,她伸了個懶腰推開窗戶,微風掃進,中和了整夜冷氣的濕涼, “我會保護妳....... ...,” 低沉嗓音驀然由上方傳來,王亞芝微微一愣,早猜到那家伙會在屋頂,卻沒想到正和什么人說著話, 誰會來到這里? “..........我不會讓妳有事的.......別怕,“ 聲線帶著微微的震蕩,似有綿綿情意又似如山承諾,砸進心中,忽地令她怔忡, ”........別哭,“ 原該直接走出去看個清楚,不知道為什么,突然涌上的奇怪情緒忽然阻住了她的腳步, 是什么人和他一起在屋頂? 那個傻大個,想不到安慰人還........挺溫柔深情?微微酸意莫名其妙沖入心中,天天在一起,也沒見他認識什么人,難道,是兩人相識前的朋友? 不過,這些話,怎么奇怪地似曾相似? “芝芝,我不會讓妳有事........“,恍惚間,這句話驀然蕩進腦海,昨夜的死亡威脅面前,自己曾心尖輕顫,奇怪的情緒更為濃烈,慌忙否定了是酸,但確定有一種無理由的怒, 什么嘛!轉頭就和別人講一樣的話?這種承諾,明明,明明很煽情好嗎? ! 她雙眼一瞪,天臺上空無一人,天光大亮,自家破爛的房頂能有什么危險需要他再度英雄救美? 還有,帶人回家不用講一聲的嗎?自己怎么也算室友兼房東吧! 王亞芝砰地一聲推開大門,刺眼的陽光反射在天臺的灰白水泥地板上,微微瞇起眼,男人撐著把海灘大陽傘背著光,影子和屋檐一起遮住她,身旁并沒有別人, 而下一秒,那條身影輕輕一躍便落在她的面前,王亞芝左看右看,“你......同邊個說話?“,心中忽地上下打鼓,大白天的,不會還有鬼怪在這晃蕩吧? ”臺詞,下午要拍,”,他的眼神安靜,那莫名的微酸卻飛速轉而微怒,剛成了疑惑,此時又變成一種混合了各種情緒的大雜燴,變化的比迅雷還快。 臺詞? 什么,別哭,別怕,我不會讓你有事,這些他媽的都是靚仔天師吸血鬼那部戲的臺詞? 王亞芝一張臉漲得通紅,說不清是惱羞成怒還是別的,原還想說這愣家伙怎么突然懂得講這些跟他完全不搭邊的話,敢情只是順便練臺詞?自己還蠢得一時不察想入非非。 面前的女人三盞陽火轟地猛烈竄升,他微微一愣,“芝芝,妳生氣?” 王亞芝被堵了個胸口悶疼,一股邪火發不出,王亞芝啊王亞芝,這真的是妳自己的問題,藝人敬業有什么不對?本來就是臺詞,到底在亂想什么? 她跺了跺腳,足足憋了兩三秒才吼,“我去洗澡,出來我要看見咖啡放在桌上,四十五分鐘后出發去開工,還有,”,環視了一圈天臺,昨天沒有洗衣服,也沒別的事使喚他,只能恨恨道,“把那把破傘收好!” 拍攝的日程很短,光看安排王亞芝也有點無語,蕭灑這種全無經驗的新人,雖然臺詞是過目不忘一字不漏,但離真正的演戲還是有很大的技術性差距,怎么也得稍稍培訓一番,但練了兩次臺詞就準備正式來,而且只拍四天,光想,她自己都不能確定成片的品質。 不僅導演是新人,搭戲的演員也全都名不見經傳,只女主有丁點知名度,三四線,已是整個劇組最大牌的了,練讀臺詞的時候,她并沒有出現,估計是懶得和素人一起,此時見她沒什么掩飾的冷淡,王亞芝自然清楚她在想什么, 不過,自己以往在業界還算有知名度,那女主倒也不敢太過擺譜,陰陽怪氣地說了幾句現在都帶素人啊之類的話, 上午莫名其妙地對那男人發了脾氣,后來想想覺得實在無聊,開始工作后便丟開了,反倒是那家伙,出了門后便非不得已一句話不說,問他有咩唔妥,又說沒有,王亞芝不去理他, 拍攝地點在鯉魚門附近一處荒村,太陽剛落山,燈光已經架好,劇組規模小,也就十多個人,導演倒是干勁十足,對著蕭灑的造型一通夸贊,他今天不是吸血鬼打扮,一身雅痞的藍灰色細麻西服,黑發梳起,左耳上還綴了一個銀質八卦,今夜是和刑警女主來查案的靚仔天師, 不知道為什么,那扮相,竟然和神棍沉非明的衣著有些說不出的雷同,難道現代的摩登天師都是這不倫不類的模樣?帥是挺帥,但論威懾力,似乎以往電影里一身明黃道袍手持桃木劍的英叔看上去靠譜得多。 王亞芝靠在車邊,看著導演帶兩人測光走位,默默呼出一口氣,不記得多久沒有這樣跟現場,當時,自己也是帶著齊樂,又是經紀人又是保姆。 一切,真的都該徹底塵封了吧?心中縱有情義,也在昨夜一刀兩斷,金毛阿天的話其實已經說明了自己想知道的答案,那個下午在運通大廈偶遇的兩人,轉頭就通知了豹哥,是啊,自己的仇人自己又怎么會不知道是誰呢?只是之前不愿意面對罷了。 但,她真想不出自己有什么欠了他們。 “Chelsea,”,一個聲音驀然打斷散漫的思緒,女人約莫四十歲,短發俐落,長眉鳳眼,白色襯衫袖口高高卷起,是這個項目的制片,她率先笑了笑, 王亞芝收起雜思,同樣帶上職業式的熱情,”辛苦辛苦,Diana妳仲親自過來?“ 女人眨眨眼,點了點手中煙灰,淡淡薄荷氣味散在仍裹挾著熱氣的夜風里,“以前沒機會同大名鼎鼎的Chelsea合作,我特地過來看妳的新人,” 王亞芝大方地哈哈幾聲笑,潮起潮落,現在是谷底反彈,沒什么尷尬,那女人也并沒有嘲諷的意味,玩笑兩句便切入正題,數據顯示,觀眾對于放眼望去工廠流水線一般幼嫩鮮rou的喜好已有頹勢,手上準備制作另外一檔半素人的外景綜藝,帶點冒險靈異色彩,型男靚女,都是新面孔,同樣是網路平臺。 她直來直往,知道王亞芝現階段沒有太多談判的空間,不過開出來的條件其實并不苛刻,fair,靚仔天師上檔后,剛好和這個素人綜藝相輔相成,現階段,是不錯的安排。 王亞芝熱絡地詢問企劃細節,卻沒有馬上答應,只說會好好研究,讓這家伙上綜藝,還真是有些摸不準會不會是反效果。 Diana離去前說等她消息,感覺周身有些涼意,窄小的土路被漆黑的樹林環繞,配上破爛廢棄的屋舍,確實有些陰森的氣氛,不過這樣的程度,跟澳門的場面相比實在只是等閑。 王亞芝抬起眼,已經正式開始拍攝,他一本正經地說著臺詞,女主卻笑了場,不知道什么時候,兩人似乎融洽了不少,那原先還冷冷淡淡的女人,此時拉住那男人的手臂,滿眼的花枝亂綻,也不知有什么好笑的。 她翻了個白眼,心中又是那股莫名其妙的不快,甩甩頭,試圖跳脫這種不該存在的情緒,默念了幾聲,蕭灑是搖錢樹,蕭灑是公司資產。 小村無人,大概已經廢棄了二三十年,榕樹根須盤雜,覆蓋了原先人類生活的痕跡,她緩緩沿著小徑踱了開去,人聲留在背后,這里離海灣極近,對岸就是宵箕灣,原想著看看港島夜景,卻不知怎么,繞了半晌四周都是那些狹窄的被樹根撐裂的破墻,不知道走到哪里去。 她拿出手機照明,不知為什么,放眼望去四周又黑又涼,忽然令人泛起不安,昨夜的超現實恐懼不由自主地蔓延,明明沒什么,但人的心卻是最為跳躍和無法控制的,王亞芝深呼吸了一下,強迫自己冷靜點,只是單純迷路罷了,仔細辨別一下方向,總能走出去,這里沒網,不過手機指南針還能用, 認準了一個方向,她沿著房與房之間的狹窄通道前進,然而奇怪的是,似乎走一走,總會遇到些阻礙需要轉彎,要她穿過漆黑廢棄的房舍內部朝著既定方向走,又有些膽怯。 一來二去,明明知道東西南北,卻怎么都走不出去。 心頭開始壓抑不住的慌,她摸著兩側只容一人而過的水泥墻,冷汗已經下來了,不知道為什么,耳邊似乎聽到些窸窸窣窣的響動,仿佛極輕的步伐,不會吧?難不成這里也不干凈? 明明城市離的這么近,甚至,能聞見海水潮濕的咸味,卻感覺被拋棄在這荒誕的迷宮里, 阿媽離開之后,有段時間她常做一個惡夢,夢里,她在一個荒原中前行,四周時而烈焰焚天,時而冰凍孤寂,仿佛被時空流放的囚犯,沒有終點。 她猜想過阿媽是否曾經考慮過帶自己一起走,甚至只是有過開誠布公地告知自己她要離開的念頭,老豆是個好人,也許窩囊點,至今她仍不解阿媽為何要和一個洋人去英國。 緊張越來越難以控制,腳下步伐加快,左肩卻忽地一陣抽痛,她倒吸了一口氣卻怎么也不敢停留,顧不上身體的奇怪,輕微的聲響似乎仍然若有似無的存在。 看了一眼手機羅盤,前方是同一堵破墻和一個漆黑的門洞,這里她確定已經走過兩次,穿過去,應該能避免再繞進這迷宮一樣的廢村,此處甚至已能聽見劇組的人聲,說不定一下就能直接導回車旁那條路。 沒有考慮太久,一咬牙,她踩進瓦片塌了一半的矮小平房,這些屋子都不大,穿過這片濃墨般的黑暗也就是從一數到十的事。 不自覺憋住一口氣,白色光源向前照明,視線中有幾張破爛的折椅,地板上是垮下的碎瓦,霉味沉重,但是比想像中空曠,王亞芝快速穿過這個空間,耳邊回蕩石綿被踩碎的聲響,心中更是不安,仿佛手機燈光外的黑暗里,不知名的東西隨時會被驚醒。 別亂想,她告訴自己,已經看見了廚房的后門,三秒后,她一下拽上門把,用了不少力,意料之外的阻攔卻令她手臂扯了一下,拉不開! 明明手把松動,卻似乎卡住,也許是鋁制門框早已變形。 不知道為什么,這里的溫度似乎更涼,她快哭了,使出吃奶的勁死命來回拉扯那扇門,突如其來的松動卻令她整個人向后摔了回去, 電光火石間,撞上了一個東西,冷汗瞬間爆出,奔過來的時候,這廚房里根本是空的,哪里有東西能讓她撞? “?。。。。。?!”,再也承受不住這份驚恐,她本能地放聲宣泄,然而那東西卻纏住了她,整個身體被緊緊制住任憑怎么掙扎都甩脫不開, “救命??!蕭灑,蕭灑!”,極度驚慌間,她竟不由自主地叫了他的名字, “嗚!蕭灑,” “芝芝,”,低沉的聲線在耳邊來回震動, “芝芝,是我,” 微暖微涼,堅實的臂彎,包裹的不是禁錮而是安全,有著那人熟悉的氣味,她終于拉回極度驚慌的理智,胸口劇烈起伏,懷抱貼在她的背后,承接著自己心臟怦怦地撞擊,如一堵墻。 王亞芝回過頭,手機被緊抓在手,淡然的光線掃在碎磁磚上晃動又隱隱反射在他幽黑的雙瞳之中,靜靜地,便足以令周圍的暗褪去令人恐慌的色彩。 “芝芝,別怕,”,他看明白她的恐懼,在人間游蕩的東西早在自己過來時驚惶四逃, 別怕,仍是那不知是臺詞還是他發自內心的話,此時卻給心臟投下巨大的安全感,不知道為什么,一股熱流沖上鼻尖,她本能緊緊抱住了他,如同掙脫惡夢的唯一變數, “我找不到回去的路,怎么走,都走不出去,” 她身上的陽火顫動,不知為何也令他的胸口泛起昨日軟和疼交織的怪異,“沒事了,”,他擁住她,驚慌的火焰被輕輕穩住。 “你.......你怎么會在這里?“,情緒涌起,卻在定下心神后被她壓制下去,王亞芝心頭輕亂,有些尷尬地拉開了距離,大手也放了開來,她忽視那種空虛,轉移自己的思緒,這時候應該還在拍攝才對, “休息時間,我沒看見妳,剛剛妳一直在旁邊看的,”,他直白地說, “我.. .....我又不會天天看著你,“,掩飾著驀然發紅的臉,她飄開視線,“以后要是還有別的藝人,哪有這么多時間,” “第一天在咖啡店的時候,妳說妳去哪我去哪,”,男人似乎只是認真,那雙眼睛,恍如一種令人迷離的投射,王亞芝驚得一跳,為自己再度紛亂的心, 搞什么,這家伙........弄不明白,只得趕緊扔開。 “別講這么多,我哋快回去吧,導演應該在找人了,”,她逃也似轉身踏出那扇通往出口的歪斜鋁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