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錄像帶
90.錄像帶
地鐵在城市中心的腳下穿梭,韶芍拉著顧旋躲在角落里,在人群和墻壁之間架成一個三角區。風聲呼號著掠過,地下隧道里的涼意如同冰冷的生理鹽水被注射到人的血管里。 轉彎的時候有人踩了韶芍的腳,她一低頭,發現是一個細窄的輪子。 “抱歉?!?/br> 一聲柔和的男音傳來,她抬頭一看,正好對上了聲音主人的視線。他坐在輪椅上,寬大的白襯衫把整個人兜起來,面容蒼白帶笑,如同清涼的江邊晚風。那人左眼角下有一顆很小的黑痣,眉眼彎起來那粒痣也晃動一下,淚一樣忽地要落下來。 “沒關系?!鄙厣中α诵?,朝他擺擺手。 顧旋攀著她的胳膊探頭看過去,那人正搖著輪椅在人群中緩慢行進,低頭笑著給讓路的人道歉。地鐵里的人口密度太大了,人們仿佛是粘稠的蜂蜜,他們挪著腳跟避讓,讓出的空隙在男人的輪椅后面瞬間又合上了。 “那人長得真好看?!鳖櫺猹q未盡地望著男人消失的地方,盡管那人已經被人群淹沒了。韶芍點頭,表示認同。 “你和哥哥長得也好看。你長得像mama,我要是也像mama就好了?!鳖櫺龂@了口氣,手指遺憾地摸上了自己的鼻梁。 她模樣隨了顧和軍七分像,鼻子有些矮塌,小時候因為戴牙套導致后來顴骨外弓,太陽xue也有些凹陷了,怎樣看都不如哥哥jiejie精致。她是從小看著韶芍的臉長大的,兒時對于美和丑還沒有流入大眾審美,可隨著年齡增長,顧旋不自覺地就把自己和韶芍作比較,被外界無心的評論壓得越來越自卑。 家里已經有jiejie和mama了,人們從來都直夸她可愛乖巧,顧旋沒聽過有人稱呼自己漂亮。 “有時候這也不是什么好事情?!鄙厣挚粗约阂活^的小家伙耷拉了耳朵,微笑著揉了一把她的腦殼:“別老盯著自己的缺點看,多看看你漂亮的地方?!?/br> “比如呢?”顧旋打不起來精神,外貌一直是自己的心病,她動過整容的念頭,韶顧媛倒是覺得無所謂,可惜被顧和軍一票否決了。臉上動刀子要慎重,她爸爸的原話,嘟噥得她腦仁都疼了。 “你的腿型很漂亮,鼻梁太高了容易顯得兇氣,矮矮的就很溫和?!鄙厣滞嶂^看她,這話她說了無數次了,可這是顧旋自己的心結,只能等她自己不再糾結這些事情了才能撫平。 “唉……”顧旋還想在說什么,可地鐵已經到了站。人們紛紛往門口攢動,她被擠得一個踉蹌,差點就從韶芍身邊滑走了。 顧和軍的私人公寓離地鐵站很近,附近就是商場。顧旋沒怎么來過,她就只知道她爸工作忙的時候回來這兒住,離公司比較近,出行都很方便。 當然都是男人的托詞,韶芍一腳邁進小區大門,心里嘲諷地笑了一下。若是顧旋知道了她爸爸在這兒干的齷齪事情,還會像現在一樣看他么? 電梯升降,韶芍望著樓下的街景有些恍惚。她的肚子仿佛懸空了一樣,下墜感中帶著微弱的抽痛。顧旋跑上前去開門,她看著小姑娘歡愉的身影,如同看見黑白電影0.5倍速地倒放,她嘴巴張張合合,鑰匙插進轉孔里扭動。咔、嚓。 門開了。 “有人嗎?爸!”顧旋站在玄關試探性地喊了兩下,屋里一片寂靜。家里沒人。 “你怎么不進來?”她一轉頭看見韶芍還站在門外愣神,秀氣的眉頭一皺,有點奇怪。 “嗯?啊,噢?!?/br> 韶芍猛地從低速運行的錯覺里回神,時間像飛行器穿梭帶來的幻影,把她又抽離回了現實世界。她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左腳邁進去,右腳也邁進去。 再重新打量這個家時,韶芍發現原來的擺設幾乎沒怎么變。十來年,家具都被磨舊了,壁櫥換了新,沙發還是老樣子,暗紅色的布藝套裝,頂上是白色貝克串成的圓形吊燈,開關一打開,落灰的貝殼會把黃光交疊起來,若是晚上拉好了床簾,整個客廳都被浸潤在稠油一樣的燈光中,她就溺死在這棕櫚油里。 顧旋踢了拖鞋跳上沙發,伸手打開了電視。聒噪的聲浪一下子裹住韶芍,顧旋盯著電視畫面癡笑,看也不看她,道:“我看會兒電視,你去找東西吧?!?/br> 雪白的小腿,刺眼的紅。韶芍被這景象猛地扎了一下,胃里的惡心涌了上來。她慌忙瞥開了眼睛,右手擋著眼快步走進書房。 若是她沒記錯,錄像帶應該被放在這兒了——書桌的第二個抽屜,她也是在無意間窺見的這個秘密。 鎖孔安靜如zigong里的胎兒,狹小地臥在上面。韶芍一皺眉,顧旋只有進門的鑰匙,上鎖的抽屜她打不開。 她就知道,顧和軍敢把這些定時炸彈放在家里,就不可能讓她這么輕易地拿了去。 韶芍翻了剩余的所有抽屜,全都是一些無用的物件,手銬、鞭子、藤條……他喜歡這些,被他捉來的小孩都要被喜歡這些。倒也不是一無所獲,書架上放了一串小型的鑰匙,和柜子上的鎖孔差不多大小,韶芍拿起來試了一邊,沒有一把能開這個鎖。 柜子上的書也被她翻了一遍,零零散散地堆在旁邊。隔壁聒噪的電視聲音隔著墻傳來,是綜藝節目,夸張的笑聲,還有女孩的吵鬧……撓得她心煩意亂. “在哪兒呢?”韶芍氣急,把手邊的一摞書從桌子上全推掉,嘩啦啦散了一地。她看了一眼那個緊閉的抽屜,一腳踹在上面。敦實的書桌震得她腳底發麻,桌子被踹得偏離了一點,桌底下面的陳舊的棉絮飄了出來,隨著女人動作帶起的微風吹起。 門把轉了兩下,門外的綜藝還在大聲播報,好像是什么恐怖整蠱,尖叫聲和觀眾的笑聲一并傳來,悶悶的,像蒙在鼓里的刀。 “小旋?”韶芍頭也沒抬,弓著身子敲抽屜:“你爸把書桌抽屜的鑰匙放在哪兒了?” “在臥室?!?/br> 一聲男音,韶芍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 棉布拖鞋踩在地板上,發出來窸窣聲響。身后的人越來越近了,韶芍的背僵硬,頭轉不過去。 “我猜著你回來就是為了這個東西?!鳖櫤蛙娸p笑了一聲,緩步繞過韶芍。男人的手里拿著一把精巧的小鑰匙,銀色的,還貼著磨舊的標簽。他伸手轉了兩下,喀、嗒,抽屜就打開了。 一沓光盤,安靜地疊放在暗色的抽屜里。陽光照在盤面上,反射出來七彩的柔光。 “走吧,去客廳坐坐?!?/br> 顧和軍拿著光盤走到了門口,回身看見韶芍還愣在原地,笑著嘆了一口氣。那雙眼睛仍然溫和,像看所有的人一樣面容和藹,沒人會覺得這樣一個男人是強jian犯。 “一點都沒變?!彼粗厣中?,眼里柔光如同三月的春風下午四點的暖陽,如同豬rou鋪子里肥白的油脂和砧板上帶沫子的血漿。 “還是個懦弱漂亮的小廢物,小乖,你真是一點都沒變?!?/br> 纖細的身影在陽光下狠厲地抖了一下,她抬頭對上男人的目光,對方只是看了她一眼,散漫地搖搖頭消失在門外的走廊里。 客廳里的電視被關上了,屋子里一瞬間陷入沉寂。她聽見外面模糊的倒水的聲音,肚子一癟想要嘔吐,但吐不出來的。這感覺她太久違了,蟄伏了十來年都沒能消除干凈。 韶芍隔著墻盯向客廳的方向,大約有十來秒,她嘴角也抽了一下,和顧和軍的笑容有3三分像。都是嘲諷的一個人,不會有太大區別。 她低頭瞥了一眼空蕩蕩的抽屜,抬腳,沒有猶豫地走出了書房。 “坐?!邦櫤蛙娺€在沏茶,guntang的水把茶葉沖起來,被子里的清水立馬就渾濁了。他努了努下巴,點著旁邊的空沙發示意她。 “你原本就在家?”韶芍看見男人身上還穿著家居服,眉頭厭惡地皺了起來:“顧旋呢?” “我讓她買東西去了?!鳖櫤蛙娸p笑,倒了一杯茶水遞給韶芍,對方漠然不動,他也不氣,嘴角笑笑把杯子收回來。手肘壓在膝蓋上,他呷了一口熱水:“我在家讓你失望了?” 韶芍不愿意答話,顧和軍也不在意。他放了水杯,仰身靠在沙發背椅上,看向韶芍:“說說,怎么突然對自己的錄像帶感興趣了?” 韶芍又犯惡心了,她嗤笑了一聲,瞥向顧和軍,男人坐在沙發上,她只看見了一攤放錯位置的垃圾。 “你告不動我,小乖。都做了律師了,還不明白么?” 昏暗的屋子,他讓她坐在沙發上,難得一次沒有動手。小女孩哭,他抽了張紙巾遞給她,耐心地如同普通的父親。 [你想打官司,可以。但是小乖,規則是人定的,從一開始就有私心。它可以托起來一部分人,也會壓住一部分人,我在規則的上面,你長大就明白了。] 手指甲戳進了rou里,掌心被她掐出來四個月牙。她瞄了一眼光盤,上面被黑色的記號筆標注著日期。韶芍頓了頓,抬眼看向顧和軍:“遲早會在法庭見面?!?/br> 男人笑得有些無奈,還算是個耐心的惡人,對吧,但小姑娘要撞破南墻,他能拉得住么? 顧和軍把光盤推給韶芍,厚厚的一沓,伸手又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想拿便拿去,但只有一個條件,離你meimei遠一點?!?/br> “你身邊最近不太平,別把旋旋扯進去?!?/br> 韶芍的目光沉了一下:“和那些組織有聯系的是你,最能威脅到顧旋安全的人是你?!?/br>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鳖櫤蛙娡σ馔猓骸傲涸8嬖V你的?” 對方沒回答,他也不再追問:“719孤兒案,感興趣的話自己去查查。那群警察最近風聲鶴唳的,懷疑我倒是情有可原,但是你為什么牽扯進去了我怎么也想不明白?!?/br> 顧和軍揉了一下眉心,背駝起來更顯老態了:“你不該來山城見我?!?/br> “爸——” 顧和軍還打算說下去,被突如其來的開門聲打斷了。顧旋拎著一兜雞蛋在玄關處換鞋,看見韶芍也在客廳,愣了一下:“姐……” 她被顧和軍趕去買雞蛋了,她爸爸只說有話要和她姐單獨說,她走的時候也沒來及通知韶芍??蛷d的氣氛不太對,jiejie是又和爸爸生氣了么? “回來了?”顧和軍看向顧旋的時候,眼角的魚尾紋都皺得松軟柔和?!爸形缌粝聛沓燥埫??我讓阿姨過來做點吃的?!?/br> 顧旋有一小段時間沒見到顧和軍了,他最近忙工作,根本來不及看她。是故她剛想答應,又轉及想到韶芍,揚起的笑就僵在了臉上:“還是算啦,我和jiejie回舅舅家吃飯?!?/br> “也好?!鳖櫤蛙婞c頭,“等我忙完這一陣子再好好陪你?!?/br> 男人說完便看向韶芍,目光里有送客的意味了。他一向謹慎,風頭浪尖不比平時,更何況韶芍在他這兒也過期了。 韶芍巴不得趕緊離開,她隨手把光盤揣進包里,走到門口時又想起來文風和夏鳴來。 “你記不記得有個叫夏鳴的女孩?” 顧和軍已經轉身朝著臥室走去了,聞聲一頓,他轉身,看著韶芍有些莫名其妙:“誰?” “夏鳴,有沒有她的錄像記錄?”關于錄像帶的事情顧和軍已經攤牌了,她也不想再繞彎子:“夏鳴的錄像,我也要拿走?!?/br> 顧和軍愣了一下,垂著眼皮想了一會,道:“我也不是誰都錄像,沒這個人的?!?/br> 他看韶芍眉頭微攢,又補充了一句:“也就留了你一個人的,剩下的都銷毀了。沒這個人,不然就是我忘了?!?/br> “什么錄像?有我的嗎?”顧旋在一旁嚷嚷,她聽兩個人說話云里霧里的,一句都不明白。 “沒有?!鳖櫤蛙娦π?,道:“你jiejie小時候生病,就診記錄。不早了,我還有工作,你趕緊跟你姐回去?!?/br> 顧旋有些失望,嬌慣歸嬌慣,但她爸嚴肅起來的時候她還是有些發怵的。 韶芍一刻都不想多呆,早顧旋一步就站在電梯口了。她現在腦子里很亂,猶豫著要不要給文風說一下。顧和軍方才說話的模樣不像撒謊,要么是真的沒錄,要么是錄了已經銷毀了。 “姐!舅媽說讓我們早點回去,她……” 顧旋在一邊說的話她都沒聽進去,韶芍從包里摸出來手機,撥通了文風的號碼。 “姐,你給誰打電話呢!我和你說的話你聽見了嘛……” 嘟、嘟、嘟…… “嗯,聽見了,這就回去?!彼龖?,走出電梯。 您所撥打的電話是空號,請核對后再撥…… 走出單元門的一瞬間,陽光萬箭射來。韶芍被刺得睜不開眼,耳邊的傳訊聲還在循環。顧旋扯著她的胳膊往前走,天上地下一片白金茫茫,她像被沖進了漩渦里一樣萬物旋轉。 可這個號碼,她明明撥通過。 韶芍掙開顧旋的手,停在原地。手機里的一條短信提示吸引了她的注意。 一個陌生號碼,她伸手點開,背脊瞬間就涼了。 [夏鳴是假的,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