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珥珥(三)
不過珥珥(三)
這一晚戴珥沒留宿。 陳之洹明天出發鄉下支教,為期三個月。戴明月明令禁止讓她到場并且表現不舍。其實拒絕的話已經到嘴邊了,可突然想起有三個可以不見陳之洹她就開心。為此,她愿意配合表演。 兩家人一起吃了頓飯,飯店包廂里戴珥見到了陳之洹的父母。他們看起來都很平易近人,好相處。席間并未有意提及兩人的“感情”“婚事”,只是說處朋友認識都挺好。也是那個瞬間,她明白了這樁“喜事”中最積極的其實是戴明月,其次是陳之洹。 她的人生就要這樣結束了嗎? 從小到大,一切都由給了自己生命的人做主。沒有自由可言,沒有快樂可尋。前二十多年,提線木偶一般的活著。她不算憤怒,因為人在心智未成熟前不能缺少管教。 可此刻,她像是一個被貼上價簽的商品,放在柜臺有待出售。先到先得,價高者得。而陳之洹作為目前唯一的買家,出價也算豐厚,她自是被安排的明明白白。 她猜想,若是日后有人更勝一籌,她也許就落入別人手中了吧。 怎么辦?此處空間閉塞,人臉丑惡,空氣是那么的渾濁。她覺得難以呼吸,惡心,想吐,還想逃。 “抱歉,去下洗手間?!彼嬷?,逃開。 衛生間里盥洗臺前,她在流水之下不斷感受冰涼。再抬頭,只看見鏡子前的女人面色慘白、頭發凌亂,像女鬼。 程植說她漂亮。她冷笑,這樣還漂亮嗎? 她還在出神,思緒不知在何處。而戴明月的電話一個接一個,沒有停止催促。眼看鈴聲都要沒了耐性,她才深深吸氣呼氣,握著手機往回走。包廂里,眾人已經收拾完畢都在等她。 “抱歉,久等了?!?nbsp; 她道歉,笑容得體。 戴明月帶著責備看了她一眼,又立馬對眾人說:“那咱們先走?留小兩口自己說話?” 陳家父母并無意見,只陳之洹扭頭看著戴珥。眼神炙熱,“戴珥,你送送我吧?” 她說好。 她能拒絕嗎?不需轉身便能感受身后戴明月的眼神就像狼,似乎她一說不,就會被生吞。 車站麥當勞。 陳之洹點了兩個麥旋風,戴珥說不要,他回答:“第二個半價,幫幫忙?” 戴珥抿著唇接過,咬了一口。抬眸對上他滿是笑意的眼光,驟然道:“陳老師,有人說過你這人無恥嗎?” “在你之前,并無?!?/br> 戴珥了然,“那你認同嗎?” “老實說,詫異之外我竟覺得你慧眼識人?!彼麚P著眉,看起來心情很好,“看來喜歡你,我一點沒錯?!?/br> “是嗎?” “戴老師?!彼兴?,“有人說過你看起來乖巧老實,其實很叛逆嗎?” 有。 “沒有?!贝麋硗诹艘簧讑W利奧,入口有些滿足,“我一直都是好學生典范?!?/br> “看來是大家都不如我了解你?!标愔÷燥@得意。 “噢?!?/br> “還有半年,足夠我們了解彼此?!?/br> 她疑惑:“半年?” “你不知道嗎?”陳之洹問:“看相的說半年后有吉日適合咱們訂婚?!?/br> 戴珥沉了臉卻不說話,一雙眼睛看起來干凈卻無神。 “先訂婚,再結婚?!彼a充道。 “你這是通知?” 他錯愕,“我以為你知道?!?/br> 戴珥不再說話,神色淡淡的看他。偏偏是這樣的表情,陳之洹看了竟覺得心怯。她太冷靜了,甚至有些冷漠、沒有人氣的樣子。 “檢票時間到了,你路上小心,我先走了?!标愔∵€在失神就聽到她這么說。 車站里人來人往。 相比很多人,她起來是那么光鮮亮麗,看起來是該多知足生活美滿幸福??墒悄敲炊嗵肆熊?,她真愿意隨便一班搭上遠行,再不回來。 她要瘋了,她想要釋放想要吶喊。還很想要zuoai。不是因為饑渴空虛,只是純粹想要溫暖想要什么都不顧只享受快樂。想要程植,想被他狠狠進入,想和他汗水相融,想要擁著他入睡。 卻清楚知道不行。 此刻脆弱,內心不堪一擊。需要安慰不錯,但那人一定不能是程植。他已經擁有了她的身,不能再輕易入侵她的心。 戴珥去了茶莊,店里魏未泡著梅子茶悠哉游哉。 見到她,有些意外,“怎么看起來失魂落魄的?” 戴珥猶猶豫豫,終是把一些事向她說起。魏未聽完莞爾:“青年才俊,年齡相當,公婆和藹,這些條件都夠保你前程無憂了。難道不好嗎?” 戴珥正在沖福鼎白茶,一遍過水后再入口,清甜的味道在喉間回蕩。她開了口,看著魏未的眼神竟是些迷茫,“‘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我偏不喜歡’?” 魏未與她隔桌相望,眼底都是探究,“李文秀不喜歡是因為心有所屬,那么你呢?” 周身有疑云慢慢散去,似乎有什么漸漸清晰。戴珥的呼吸凝住,望著魏未久久忘記回復。 “你有喜歡的人了?” “什么是喜歡?”戴珥不知道。 魏未娓娓向她說道:“我們女人呀,喜歡大概就是惦記吧。不時想起他,想要占有他?!?/br> “占有?”戴珥蹙眉,“和他zuoai算嗎?” 魏未一口茶差點沒能飲盡,“zuoai?你和人睡了?” 她點頭。 “活好嗎?” “器大活好?!贝麋碓谀X中回想和程植的床事,覺得他配得上這四個字。 魏未漸漸緩神,“你的意思是你有上床的對象,但你不知道是否喜歡?” “嗯?!?/br> “所以你們是炮友?” “嗯?!?/br> 魏未咋舌,一邊為她的性福高興,一邊為她遲來的叛逆而頭大。 “算啦算啦?!弊詈?,她擺擺手,“我就不左右你啦,你開心就好。不過我的個人建議:不要對炮友產生感情?!?/br> 要是已經產生了怎么辦? 若不是第一眼已經crush on him,又怎么會有后續。 離開茶莊回家,戴明月見到她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說她不知禮儀,說她不識好歹,一堆話無非在責怪她早上飯局不算配合。 看著戴明月罵罵咧咧的樣子,戴珥忽然發現她早就不如記憶中美麗了。她在老去,不優雅也不自然,甚至有些丑陋。戴珥覺得她可憐,對她的同情超過了憤怒。 無意再引戰,戴珥找了借口離去。接到程植電話的時候,她正在紋身。嗡嗡嗡的聲音,引得他發問:“在哪兒呢?” 程植找到戴珥的時候,她剛結束。紅著眼睛,一步一步挪向他。 “很疼?” “有點兒?!?/br> 程植扶著她往車里去,“怎么想著紋身?” “不知道?!贝蟾攀怯X得忤逆戴明月的事情已經做的七七八八,也不差這一件了吧。 “想吃什么?”他沒追問,發動了車子。 “你?!?/br> 車里,男人的呼吸顯然一滯。隨后戴珥聽見男人有些壓抑的聲音響起,“可以?!?/br> 程植帶著戴珥回了家。 一片老式住宅前,他的房子略顯普通。里里外外都透著老氣,內飾依舊。擺件沒有一個是程植的風格,沒有一個符合他的氣質。心底有詫異,面上一言不發。以貌取人實為不妥,她在心里告誡自己。 “這是我父親的老房子?!彼剖侵浪牡椎囊苫?,他主動解釋道:“他去世后我一直沒動過?!?/br> “抱歉?!?/br> “不用?!彼?,嗓音很沉,“你并非仇敵?!?/br> 帶著和他掀翻情潮的計劃而來,最后走進他的住所,多么私密多么親密,卻沒有了滾動的情欲。 “程植,你可以給我做頓飯嗎?” “這就是你說的吃我?”走到她面前,調笑著:“不怕被我毒死?” “直覺告訴我,你的廚藝精湛?!?/br> 他有些得意,“確實如此?!?/br> 清粥小菜很快上桌,戴珥吃了九分飽,插著腰直說累。程植靠在椅背上看她,“想聊聊嗎?” “為什么這么問?” “小戴老師,你看來很迷茫?!?/br> 她扶著臉嘆了一口氣,“這么明顯?” 程植給了她一個眼神,說道:“從第一眼見你,就覺得你不開心,渾身秘密?!?/br> “哪有?!彼恋溃骸拔沂且槐緊pen book.” “Open book?”他搖頭,“Tough girl差不多?!?/br> 他的語氣溫柔又熟稔,眼神關切又禮貌。戴珥知道自己一定逃不過,逃不過對他的悸動與信任。 “為什么女孩子一定要嫁人?為什么女孩子一定要被年紀束縛?” “不是所有女孩子都如此。你要知道,如今越來越多的女性獨身且瀟灑自信?!?/br> “是嗎?” “是的?!?/br> “真好?!彼袜骸安灰裎揖秃??!?/br> “戴珥?!彼穆曇衾镫[含怒氣,“你也很好,不要這么貶低自己。而且,只要你愿意,你也可以像她們一樣?!?/br> “我可以嗎?”眼眸迷蒙,滿是不信,“我也可以?” “你可以?!?/br> “我怎么可以呢?”她苦笑,“從小到大,我自己能選的除了內衣顏色,就再沒有了?!彼菰诳嗤粗?,不斷訴說:“小的時候沒得選,大了就連結婚也是被通知的一方。大家都說對方好,要我知足??伤麄儚膩頉]問過是否喜歡對方,是否需要婚姻?!?/br> “那你喜歡嗎?” 她搖頭,視線落在他的身后,不知注視何處,“什么是喜歡?喜歡有用嗎?” “什么是喜歡我也說不清,不過我知道‘喜歡’對于多數人的婚姻初期用處極大?!?/br> “為什么是初期?” “因為喜愛能維持到后期的人并多?!彼皖^擺弄餐盤,“生活的點滴能把愛消磨的一干二凈?!?/br> “這是你未婚的原因嗎?”她突然問。 “噠——”他一愣,筷子掉在餐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