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敢死是一個男人最大的本事
清晨的霧還沒散盡,接到消息的白溫已經站在了刑偵科的物證室里。 冷白色的燈光打在金屬桌面上,那把拆解開的P226手槍像一具被解剖的尸體,每個零件都沉默地講述著自己的故事。 阿泰遞過一杯濃得發黑的咖啡,白溫沒接,他的注意力全在那把槍上。 彈道報告出來了,將手里的咖啡端到桌子上,阿泰的聲音有些干澀,匹配度99.8%。 白溫戴上手套,手指輕輕撫過槍管。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想起一個故人——那個總是笑瞇瞇的老刑警。 吳老師去年死在一次緝毒行動中,配槍失蹤,案子至今未破。而現在,這把槍出現在一群街頭混混手里,槍管里還留著未散盡的硝煙味。 膛線磨損程度,白溫拿起放大鏡,右側比左側更嚴重。 他轉動槍管,光線在陰線上跳躍,老吳是左撇子,拔槍時習慣性向右偏轉,這種磨損程度太直觀了。 阿泰湊過來,指著套筒內側一處幾乎不可見的刻痕:看這個。 那是一個小小的緬文?????????,在中文里是個山字,刻得極淺,像是怕被人發現。 是吳老師的標記,白溫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他總說槍是警察的第二條命,得留個記號。 白溫甚至清楚地記得剛入職那會兒是吳山在邦康帶著他,那時意氣風發的青年剛跟著老師破獲一起小案子,就嬉笑著要給老師換把槍。 “哈哈哈不用,這把西格還是從你爸那里拿的呢,我用著正順手!” 長者厚重的聲音還在記憶里回蕩。 物證室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白溫繼續檢查,每一個細節都在印證一個可怕的猜想。彈匣釋放鈕上的磨損痕跡,扳機護圈內側的刮痕,甚至是握把上幾乎被磨平的警徽浮雕——所有這些都在無聲地控訴:這把槍不僅來自警局,更直接指向一個已經犧牲的同僚。 彈殼呢?白溫突然問。 “今早剛帶隊去昨晚現場取回來的?!卑⑻├_抽屜,取出一個透明證物袋。黃銅彈殼在燈光下泛著冷光,底部那個小小的三角形標記格外刺眼。 是SIG357,警用特供彈,白溫捏著彈殼,這批彈藥去年只配發給禁毒局和要員保護組。他翻轉彈殼,指著底火邊緣的一處凹陷,看這個擊針痕跡,典型的P226擊發特征,但角度比標準位置偏了2度。 阿泰皺眉:什么意思? 說明這把槍的擊針簧被人動過,白溫的聲音越來越冷,可能是為了消除某些射擊特征。 他們沉默地對視一眼,都想到了同一個可能——這把槍不僅是被盜,更可能涉及一樁精心策劃的謀殺。 審訊室里,其中一名混混縮在椅子上,額頭上還帶著昨天抓捕時的擦傷。 白溫把彈殼輕輕放在桌上,金屬碰撞的聲音讓年輕人打了個哆嗦。 “果敢過來的人就是不一樣啊?!卑诇匾Я艘а?,“怪不得是見慣了槍林彈雨,反過來也能這么淡定地出來害人了?!?/br> “這小子不會中文?!卑⑻┰谝慌孕÷曁嵝?。 白溫笑了笑,用緬語問他:這槍哪來的?他問得很平靜。 黑、黑市買的... 白溫突然抓起小混混的右手,拇指按在他的虎口上:嘖——P226的后坐力會在虎口留下獨特壓痕,長期使用者會有輕微變形。他冷笑一聲,你的手太干凈了。 阿泰適時地推過一臺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顯示著抓捕時的監控錄像。 雖然周遭一片昏暗,錄像也有些模糊失幀,但經過技術部門的畫質修復還是能夠清晰地看到幾人。畫面中,阿椰在被按倒前的一瞬間,下意識地按下了彈匣釋放鈕——動作熟練得不像第一次接觸這把槍。 警隊實習期都會教的換彈手法,白溫咬緊牙,盯著混混發白的嘴唇,誰教你的? 至于白溫,是吳老師教的。 汗水從小混混額頭滑落,審訊室的空調嗡嗡作響,時間仿佛被拉長。 終于,心里那道防線被擊潰,年輕人崩潰般地低下頭:是、是鐘哥...他說這槍是從死人身上拿的... “什么鐘哥鐘哥,他媽的說名字!”旁邊的阿泰也嚇了一跳,他從來沒見白溫這樣失控過。 “鐘...鐘緹?!?/br> 根據他的交代,昨晚來追殺白溫的這幫人大多是果敢過來的,他們身上沒錢,來到勐拉更是無依無靠,只能靠偷靠搶。 直到一次,他們幾人偷來一輛摩托車,但誰他媽知道那破車已經是個爛的,他們拿到修車店想拆零件賣掉,結果那老板摘下口罩朝他們笑了笑。 “賣了多可惜啊,”那人就是鐘緹,他咋眨眼睛,“我能修好?!?/br> 最后還沒要他們的錢,幾個混子還覺得自己遇到了心軟的神,后來他們專門偷些摩托車和自行車的配件,全拉來鐘緹這里。 直到有一天黝黑的修車仔問他們:“給你們介紹個來錢的法子吧,省得你們一天天沒事做?!?/br> 他給了他們兩把槍,讓他們到南邊那個主包公司給新來的股東做保鏢。 “可是鐘哥,我們哪有那本事啊?!?/br> 男人低頭擦著槍,笑起來像地獄里來的惡魔:“要有什么本事?” “敢死就是一個男人最大的本事?!?/br> 里里外外把話說的明白,保鏢這種話不用你有多大本領,不怕死就行。 眾人一聽這可行啊。 經歷過了無數戰亂,吃不飽也穿不暖,既然窮途末路,那就不避死生。 鐘緹見這最矮小年輕的男孩雖然身材瘦小,但是跑得最快,也發現他還算腿腳了得,就單獨將這支槍交給了他,還教會他最基本的使用方法。 聽到這,白溫眼底已經泛起一片猩紅。 媽的,媽的畜生。 會議室里莫名一陣冷氣撲面而來,白溫讓阿泰去找來了一年前那起緝毒案的卷宗,從中抽出了吳山的尸檢報告。 一年過去了,白溫仍不敢直視文件上那些當時由法醫拍攝下的尸體圖片,那道致命的槍傷依然猙獰。 阿泰小聲解釋:9毫米口徑,接觸射擊,典型的... 警用射擊姿勢,白溫打斷他,手指在圖案上指著懸在傷口上方,兇手是從正面,右手持槍,槍口緊貼胸口。他轉向阿泰,老吳是左撇子。 在會議室的燈光下,所有線索終于連成一條清晰的線:被盜的配槍,特供的彈藥,被修改的擊針,還有那個熟練得反常的換彈動作——這把P226不僅殺死了老吳,現在又出現在街頭混混手中,像一條從地獄爬回來的毒蛇,繼續散播著死亡。 白溫站在窗前,看著晨光漸漸驅散霧氣。在他身后,那把拆解開的P226靜靜地躺在物證臺上,金屬部件反射著冰冷的光。 去找這個鐘緹,白溫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務必把人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