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長臨城外何歸依
夏夜星河蕩漾,微風吹過柳梢頭,千里送嬋娟,明月星光照耀著整個長臨城,卻照不進長臨城外的亂葬崗。 趁著夜色深重,謝云遙獨自一個人來到了亂葬崗,這是她在鏡子里看到的自己最后的歸宿。 亂葬崗附近居住的人口比較少,最近的一戶也是在十里之外。 這里腐爛的氣味,骯臟的土地,沒有人愿意涉足,也只有專門的扔送尸體的人為了幾兩碎銀,把那已死的人隨意裹了個草席扔過來,忒聲晦氣,草草離去。 但是謝云遙一眼望去除了遍地尋食的蛇鼠蟲蟻,還有一群無處歸依的亡魂。 冥界中的小鬼往往都有兩個途徑回歸冥府,一是像謝云遙這般在人間身份顯赫的人或者逆天修道之人,一旦殞命立刻被押往冥府唯恐生了變故,另一種已經意識到自己已經死去,無牽無掛的人,她們會立刻感應到冥府的存在。 而像這種依舊渾渾噩噩游蕩在尸體上,不肯離去之人,多半是死于非命,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了,不能離開自己的尸體,或者就是心中怨念極深,放不下的人。 謝云遙剛靠近,就被一動不動坐在樹下呆滯的衣著破舊的年輕男子嚇了一跳。 鬼嚇鬼,容易嚇死鬼! 對視幾秒之后,男子眨了一下眼睛后就沒有絲毫反應。 他的臉上有一條很長的疤痕,從眉心斜貫鼻梁至左耳邊。 謝云遙只匆匆看了一眼,沒有不尊重地仔細打量,本想和他聊一下這附近的情況,遠處卻又有悉悉索索的響動傳來,立刻噤聲。 “該死的,什么臟活累活都讓我們干,這趙公子真不是人,好好的姑娘家,就被折磨死了?!?/br> “就是,這姑娘聽說還是個平民女子,平白被人搶了去,還作弄死了?!?/br> 兩個人慢慢拖著一個草席靠近,謝遙隱去身形站在老爺爺身邊,抬頭看了看她,沒有說話,眼睛又一眨不眨地盯著遠方。 謝云遙注意到他身上的殘破衣服竟然是一個被刀劍劃得破碎的盔甲,這好像是一個士兵,而且看戰甲的顏色和殘破的裝束并不像南梁的軍服,反而和前朝的士兵有一點像,如此推算,這年輕的男子怕是在這里游蕩了好多年了。 只是他這么多年都沒有意識到自己死了嗎?還是在等什么人? 兩個仆役青年把人扔在里就跑了,嘴里還在碎碎念:“姑娘,冤有頭債有主,可不要跟著我們兩兄弟……” 謝云遙嗤之以鼻,腳下虛晃一動,跑在后面的人,臉朝地,吧唧摔在了地上。 “你怎么了?”前面的人趕忙回來攙扶人。 “哥,剛才有人絆我?!北唤懈绲娜四樕兞擞肿?,最后一片慘白。 兩人鬼哭狼嚎的跑遠。 腐枝枯葉中只剩下一個被拖的破破爛爛的草席,草席一下隱約可見被鞭笞的血rou模糊的身體,這是個豆蔻年華的少女。 她的靈魂在草席上方凝聚成形,迷迷糊糊的看著謝云遙,顯然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死去了。 天青色的外衣,淡黃色的下裙已經沾滿了鮮血,她臉上都帶著深可見骨的鞭痕,青青紫紫,但是卻在看到謝云遙的時候,突然展開了一個明媚的笑容,就是向日葵一樣朝氣而又不失美麗。 “jiejie,請問這里是哪里???我家住在長臨城內的小東巷中,jiejie知道怎么回去嗎?” 謝云遙這些年見過很多慘死的人,這姑娘甚至排不上名,但是她的笑容倒讓謝遙心中升起了異樣。 她是自冥界里爬出來的惡鬼,本來不該有什么惻隱之心,但是那一瞬間,有了一絲疑遲。 這就是天道輪回應有的生存法則嗎? “你回頭看一看吧?!?/br> 對上謝云遙略帶憐憫的眼神,姑娘疑惑的指了指自己,回過頭,她的身后,赫然躺著一個遍體鱗傷的自己。 青衣姑娘難以置信的后退了半步,半響應該是想到了自己死前的事情,接受了自己的死亡,泣不成聲的哭了起來。 謝云遙悄悄在袖口揮過,眼前即刻出現了只有她能看見的淡金色卷軸。 這是生死簿,盜竊小能手小黑偷來的。 謝云遙快速的看清了這位名喚青宜的青衣姑娘,一生良善溫馴,最后卻死于非命,等到輪回時,希望不會像今世這么慘。 但是是非得失最終的造化還是掌握在個人手里。 收起卷軸的時候,前面的姑娘已經不見了。 輕靈而又空闊的聲音響起,回蕩在亂葬崗:“汝等陽壽已盡,盡快歸陰冥界?!?/br> 多數游魂恍然驚醒,慢慢的都消失了,謝云遙忍不住嘆息,這叫什么事?惡鬼還干起了冥府差使的工作。 惟有老樹下的年輕男子還在閉著眼,巋然不動。 枯枝腐葉被輕輕踩中的聲音吱吱作響,他始終沒有抬頭。 “你還不走嗎?” 所有的游魂已經盡數消失了,過了一會兒,年輕男子睜開雙眼,疤痕使他原本還算俊秀的臉,平白多出了撕裂的破碎感, 低啞嘶沉地說:“你是來捉我走的嗎?我現在還不能走?!?/br> “為什么?” “我在等一個人,她說今年的七月初七她在長臨城外等我,可惜,我沒有活著等到她?!?/br> 謝云遙看著他混濁的眼神突然變得明亮了起來,那是期待。 看他的歲數還算年輕,但是眼底的滄桑卻無法遮掩。 原來是等的自己都已經忘了時間了。 活著等,死了等,等的自己記憶已經混亂了。 “那您知道,今年是多少年了嗎?” 年輕男子本來陷入回憶中,帶著笑容的臉慢慢平復:“多少年了?不是康成三十一年嗎?” 謝云遙突然有了疑遲。 “如今已經是新朝了,南梁靖遠十七年?!?/br> 他看了看身上的衣服,又看了看身后粗壯的老槐樹,掩面苦笑。 “這么多年了,原來這么多年了,我說這樹一夜間怎長這么大了?!?/br> 老槐樹上枝青蔥挺拔,下面卻像是沒了生機一樣,這不符合一棵樹的生長原理。 但是當眼前人掙扎著想要站起來的時候,謝云遙突然發現,他的腹腔插著一把劍,把人和槐樹的樹干釘在了一起。 怪不得,怪不得,近百年他還能留在世上,原來是靠這個手段啊。 “你該走了,等了這么多年都沒有結果,或許你要找的人也在忘川河邊等你多年,再拖,你可能魂飛魄散再也等不到了?!?/br> 望著他原來越透明的魂體,謝云遙心中明了他已經清醒了。 “等一等,前輩以前可曾見過我?” “哪個你?” “我身體里的靈魂,當年我應該身著紅衣?!睖蚀_說是謝云遙的另一個魂,或許曾經丟棄在了這里。 “紅色的衣服,我……” 年輕男子正準備搖頭的時候,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留下了一句話,就消失在了原地。 他說:“好像有一個眉間帶著紅痣的和尚曾經帶走過一個紅衣女子?!?/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