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1089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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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最后,薛白把手里的兵棋擺在了地圖上。 接著,朝廷就下詔,命王難得支援涇原。 再回想起開戰之前,王難得請命代替郭子儀統帥全軍,薛白亦有些后怕,彼時他也沒想到這一戰會打得這么漫長而艱難,達扎魯恭有異乎尋常的決心,倘若當時真臨陣換帥,吐蕃可能已直驅長安了。 *** 上元二年漸漸要過去。 這是薛白開始監國的一整年,他原本以為自己要大干一場,革弊立新、興復大唐,但對于結果,他自己很是失望。 雖然任命了一些能臣干吏,也做了些移風易俗的改變。但基本上整個下半年,大唐都陷在與吐蕃的戰爭之中,面對著無數的糧草開支,壯丁勞力卻不得不被征調在戰場上,無法生產。 整體的情況是,在朝廷籍冊上的丁口以及這些丁口能繳納的稅賦根本支持不了大唐的運轉,尤其是它還陷入了一場耗資靡費的國戰。 這一年,薛白已二十七歲了,他其實并不知道自己的年紀,是依著李倩的生辰來算的。這是除了權力之外,他從李倩這個身份上得到的另一樣東西。 比起當年那個少年郎,他顯得沉穩了很多,不再像以往那樣做荒唐事。 值得一提的是,這一年,顏嫣為他生下了他的第一個孩子。 用顏真卿的話說,這個孩子有“天眷”。 放在以前,薛白身邊幾乎所有人都不認為他會有一個嫡長子,因為他身邊有太多人可能會生下一個庶子,偏偏他的嫡妻還體弱多病。 那時候,眾人也不覺得薛白需要一個嫡長子,畢竟大唐開國至今都還沒有一個嫡長子成功繼位過。此事甚至成了許多官員們的心病。 誰能想到,偏偏是薛白當上儲君之后的這一年,他的嫡長子就順利降世了,如同祥瑞一般,頗具大唐將要走向安定的象征意義。 就連一向要強的杜妗都認為這是天意。 杜妗從不信命,只信一切都得靠自己爭,可她一次次揮汗如雨最后也沒能在這件事上爭過柔弱的顏嫣,只好嘆息了一聲“命數使然”。 但也只有包括杜妗在內的少數人知道顏嫣為此付出了多少,落下了多少病根。這之后,少陽院正房的門就很少再打開過,因顏嫣怕吹風受涼。 說回嫡長子,原本是一件可大肆宣揚以穩定儲君地位之事,薛白卻非常的低調。 他只是再次去告祭了奉天皇帝,宣布了這件事,然后加強了少陽院的戒備。 到了十一月,長安下起了鵝毛大雪。 在薛白有了嫡長子之后,青嵐與李騰空相繼有了身孕。 回首過去,十年間,他已不再是當初那個一無所有的外來人,他已在大唐擁有了太多東西。 這年的最后一個月,李騰空有些焦慮。 她不再居住在少陽院里的那個道觀,有時會忽然踩薛白一腳,嗔他兩句。 “你無所顧忌了是吧?有了嫡子就開始亂來?!?/br> “嗯?” “你我是同宗,若是讓人知曉了,該如何是好?” 薛白拉著李騰空的手輕輕地拍著,安撫道:“放心吧,我是一直按部就班,一步步地實現我的目標。李琮就快死了,往后,沒人能再對我們指指點點?!?/br> 李騰空近來莫名其妙就喜歡流眼淚,與那個淡泊的道姑形象判若兩人。 她也不擦淚,又罵薛白道:“壞人,就你有心計?!?/br> “是啊,我是壞人?!彼较吕锏纳罹瓦@般日趨平淡,多了幾分安寧。 本以為到了年節,吐蕃也該撤軍了,讓戍邊的士卒也過一個好年。然而,連薛白都沒想到,戰事竟還持續到了來年。 *** 上元三年,戊戌狗年。 原本的歷史上這一年史思明還在叛亂,而如今大唐的內亂已然平定了一年多,只是還未能從與吐蕃的大戰中掙扎出來,國庫空虛,百姓貧瘠,天下還遠未復興。 就像是一只破殼而出的雛鷹,撲騰了幾下翅膀,但還未能飛起來。 二月,萬物復蘇。 去歲剛展開的軍屯因為持續不斷的戰事而耽擱,不論是開墾的田畝還是丁口都有所下降。 糧食上是如此,別的事情自然也有不小的影響。哪怕薛白腦子里有很多新的東西,也得受制于糧食與人口。 他也知道擊敗吐蕃不是短時間內能做到之事,甚至只是擊退吐蕃都不容易。 作為決策者,隨著戰線的不斷拉長,他收到的情報也越來越復雜。開始出現了更多需要辨別的東西,有將領開始互相推卸責任,有將領提出一些不切實際的戰術,還有謊報軍情的、殺良冒功的。 戰事拖到第二年,越拖越難辦了。 薛白以前不理解歷史上那些自毀長城的皇帝,如今卻體會到坐在京城中“指揮”一場國戰有多么的煎熬,把整個國家的稅賦收上來,全數托付給那些將領,日復一日卻等不到一封捷報,常常讓人想問問他們到底在干什么。 可他能做的就是耐住性子,信任他的大將。 這是戰爭的另一個形態,兩國的最高統治者也在較量眼光與耐心。 當聽說有傷兵退回長安,薛白便想借著打獵之名微服私訪。 他需要親耳聽一聽士卒們是怎么說的,不能只看驛馬送回來的公文…… 這日,薛白出了少陽院,過齊德門,就看到金吾衛仗院前羅列得整整齊齊的士卒,刁氏兄弟身披盔甲,嚴陣以待。 “這是做甚?知道的說我去打獵,不知道的以為我要出征隴右了?!?/br> 刁丙大步上前,行了一個十分標準的叉手禮,道:“殿下,末將等護衛你的安全?!?/br> “不必太過張揚,我說過,微服私訪?!?/br> 刁丙不敢違命,但還是小聲地勸諫了兩句,道:“殿下,如今想要刺殺你的人有不少,是否還是以安危為重?” “誰與你說的?” “是顏相公與杜相公?!?/br> 其實話沒錯,現在想殺薛白的人一定很多,不論是因為滅佛,或者是一些李唐宗室,乃至于薛白的各種政敵。 薛白不是冒險的人,便允了刁丙以金吾衛開道的請求。 于是春明門附近開始靜街,一列列的金吾衛列陣于城門兩側,護衛太子的儀駕出城,陣仗頗大,倒有幾分當年李林甫出門的風光。 這也是薛白如今不太出宮的原因,太麻煩,所費的人力物力多,卻看不到真實的情況。 等到那聲勢震天的狩獵隊伍過去了,幾名騎士便騎馬出了長安的西城門,正是薛白帶了刁庚等護衛悄然出城。 一出長安城,視線就會豁然開闊。 說來奇怪,以前薛白喜歡長安的繁華熱鬧,如今卻常常覺得它像個牢房。 縱馬奔了大半日,沿著灃河走了一段,漸漸能看到農民們在翻地。 薛白事前打探過,知道有一批傷兵歸鄉后分得的田地在這里,他環顧四望,見遠處有個跛腳的漢子正在挑糞水,不由想到了封常清,遂牽馬過去。 “看兄臺的樣子,是當過兵的?” “你是誰?” “長安縣吏,這田產是去年朝廷抄沒了慈濟寺而來,我來看看如今的情形?!?/br> “原來是公干之人,喝口水吧?” “你腿腳不好,怎么不雇個佃戶,可是上陣殺敵,朝廷卻短了你的賞賜?還是分的田畝少?” “家里娃多,年歲又都小,多攢些家當,這活不重,就自己干了?!?/br> 薛白就笑笑,道:“我也是?!?/br> 說著,他拿出一個酒囊以及一個布袋包著的零食,很快,兩人也就聊開了,蹲在田邊說些在隴右之事。 “我啊,在都虞候韓游瑰麾下,陌刀手侯康,你可能沒聽過他的名字,我們可是隸屬于郭大帥?!?/br> 聊到戰場之事,這退下來的傷兵很有些談資,飲了兩口酒之后,侃侃而談起來。 “說是三十萬吐蕃兵,其實都他娘的是些牧民,盔甲都沒披,要不我早死了。戰場作戰,還是我們大唐勇士猛得多,就是架不住他們人馬多,四面八方涌過來,防都防不住,只能據城而守?!?/br> “若說殺敵,我確是殺過幾個吐蕃兵的,可說實話,就是些邊境的百姓,沒大多意思。費力,費命,最后還是讓真正的吐蕃兵撿了便宜?!?/br> “我這傷啊,去年落下的。我們跟著韓將軍奉命去支援馬將軍,結果馬將軍迷路了,天黑了也沒回來。我們都勸韓將軍退了算了,將軍不肯退,繼續往前去找馬將軍。結果被吐蕃大軍包圍了,里三層外三層,殺也殺不光。你猜怎的?我還以為要死在那的時候,馬將軍殺了回來,反把我們救下了?!?/br> “那一戰啊,我們殺了敵軍上千人,可等我們退回城里,五百人也只剩一百多人嘍,我腿上也挨了兩刀,這根手指也沒了?!?/br> 薛白聽罷,那種急于求成的心態就平緩了很多。 他不會再想要怒氣沖沖地問前線將領“你們都在做什么”。 “知道達扎魯恭是什么樣的人嗎?” “嘿,我還真遠遠見過他的大纛,威風得很。軍中說他有個漢名,叫馬重英,為什么呢?說是他阿爺是個和尚,姓馬,他阿娘是個波苯教的巫師,之所以他能當上吐蕃宰相,乃是他阿娘與吐蕃貴族私通,用巫術蠱惑了對方,收養他當義子。后來,馬重英把那貴族全家殺了?!?/br> “真的嗎?” “我哪知道真的假的,軍中閑扯時聽到的?!?/br> 這種消息多半是胡編亂造的,因此薛白收到的奏章里從來不會有。 可軍中士卒這么傳,卻也是一種大眾對達扎魯恭的印象。 有漢名,說明他大概是懂些漢學;分明是波苯教徒,卻被說是和尚的私生子,可見他也懂些佛學;至于后面殺掉繼父,篡奪權位的說法,則說明他野心勃勃。 種種來看,應該是個很有城府、有謀略的吐蕃貴族。 “哦,軍中還都在傳馬重英的那個巫師阿娘,太恨那個和尚了,臨死前囑咐他一定要殺掉大唐的和尚。所以他才這么狠地進犯大唐……” 一次兩次的詢問或許意義不大,但薛白常常與這些傷兵老卒們聊天,腦海中關于達扎魯恭的形象也就漸漸地清晰了起來。 他開始有個疑問,達扎魯恭顯然是比歷史上更加迫切地在進犯大唐,為了什么呢?總不會真是為了那個所謂的和尚父親。 隨著了解得越發深入,有一天薛白午睡時做了個夢。 他夢到一個五旬年紀的威武男子,留著絡腮胡子,頭上禿頂,發際線很高,顯出額頭上那似乎象征著智慧的皺紋。 這人的目光深沉,似能看透人心,正蹲在黃沙之中,向幾個唐軍俘虜打聽著什么,說的還是很流利的漢語。 “薛白是個什么樣的人?我聽說巨石砲、千里鏡、炸藥都是他造的,他還俘虜了我們吐蕃的公主?!?/br> “這樣一個人,成了唐廷的太子了啊?!?/br> “……” 薛白雖在夢中,卻已經知道他是誰了——達扎魯恭。 于是薛白腦海中有了一股強烈的殺意,迫切地想要殺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