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901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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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想,一個個痛苦寂寞的夜晚,自己是憑借著什么熬過來的呢? 于是,他想起了長安上元夜的燈火。 “長安真美啊?!?/br> 那一年,他曾站在花萼相輝樓上,抬手指著那燈火闌珊的長安城,立誓一定要守護長安、守護盛世,擲地有聲地對薛白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大唐子民!” 第471章 嬌貴 一只白玉碗晶瑩剔透,里面卻只有一碗蕎麥飯。 楊玉環見了,當即扁了嘴,道:“我不吃這個,口味艱澀難吞,吃了胸疼?!?/br> 放在以往,她吃的主食一直都是“清風飯”,即用水晶米、龍晴粉、龍腦末、牛酪漿調制好,口感糯、口道佳,自然是吃不慣這些,何況天天都是一樣的蕎麥,連些花樣也沒。 “貴妃見諒,膳房實在是沒有別的?!睆堅迫菔譃殡y,“連圣人也只吃這個呢?!?/br> “長安城真就沒糧了嗎?我不信?!?/br> “說是,請圣人與貴妃為天下表率,想必糧食也是真捉襟見肘了?!睆堅迫菅壑橐晦D,勸道:“貴妃沒見,連虢國夫人也瘦出細腰了?!?/br> “休拿三姐與我比,她那是甘之如飴,支持她的情郎?!睏钣癍h拿著筷子攪動著碗里的蕎麥,終究是不情不愿地吃起來,“我憑什么???” “憑貴妃是后宮之主,共克時艱,守的是圣人的天下嘛?!?/br> 聽到這句話,楊玉環沉默了,嚼著蕎麥不作聲了。 可她嘴上雖然沒反駁,內心里顯然并不認同這個理由,反而更加郁郁寡歡。 用過飯,依舊還能感受到饑餓,她看著銅鏡,側了個身,端詳著自己纖薄的背,感到有些陌生。 “貴妃請躺著吧,下一頓飯該要等到明日,動得多,餓得快?!?/br> “到三月了嗎?” “沒呢,二月二十了?!?/br> “回長安才一個多月嗎?”楊玉環喃喃道,“我覺得像過了一年那么久?!?/br> 吃了一個月的粗糧,她依舊不太習慣,既感到餓,又覺得胸口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在榻上翻來覆去,直到深夜猶難以入眠。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干脆起身。只見守夜的宮娥坐在凳子上垂著腦袋睡著了。她干脆換上一身輕便的男袍,出了如今暫住的千秋殿,在太極宮中走動起來。 太極宮是大唐開國最初的宮殿,地勢低洼潮濕。在高宗、武周朝,皇帝們就喜歡到大明宮去住了,李隆基則更喜歡由自己王府改修的興慶宮,因此太極宮難免有種荒涼感。 中旬的月光明亮,宮城中卻很冷清,不見了往日巡夜的宦官。向南一直到兩儀門時,也不見那邊有禁軍守衛。這里是后寢與前朝區域的通道,以往便是連她也不能自由出入的。 隱隱地,能聽到很遠的地方傳來了呼喊聲,象征著動亂、殺伐。亂世之中,宮城反而像是一個忘了鎖門的鳥籠。而她,是一只被關在籠子里的珍禽,有些好奇地想往籠子外看一眼。 兩儀門是從里面栓上的,沒有上鎖,楊玉環對此有些驚喜,上前拉開門栓,探頭看去,前方是太極殿。雄偉的殿宇坐落于空曠的廣場中,顯得無比寂寥。 可惜,繼續往前,又是三道宮門,守衛森嚴。 楊玉環有些失望,駐足了一會便要回去,卻見夜色中有一行人打著火把匆匆趕往承天門的城樓,她能認出為首者的身影是高力士,遂也跟了過去。 “什么人?!” “是我?!?/br> 高力士正在忙著調度人手,聽得動靜回過頭來,見是楊玉環,遂問道:“貴妃如何回來了?” 自從陳倉之變以后,他對楊玉環的態度似乎不像以往那般恭敬,卻多了些許自己人之間的信任感。 “聽到動靜過來看看,出了何事?” “城內出了動亂?!备吡κ坎⒉槐苤M,道:“有人想趁夜出城投奔朔方?!?/br> “為何要去投奔朔方?” 高力士嘆道:“近來,城外有些不好的消息?!?/br> 楊玉環好奇道:“什么消息?” “一些謠言?!?/br> 高力士并不細說謠言的內容,登上了承天門。 楊玉環竟也不追問,借機跟著登上城頭,承天門南邊就是皇城,完全不同于太極宮的冷清,燈火通明,官員們來來回回,竟是夜里也沒歇著。 更遠處,有火光隱現,想必就是動亂的方向。她既覺得那動亂很近,又覺得它很遠。 漸漸地,火光緩緩熄了下去,有整齊的腳步聲往皇城這邊而來,之后,一隊禁軍趕到了城門下。 “城上可是高將軍?!北平郡王已平定動亂,命末將呈圣人處置?!?/br> 高力士遂親自核驗了牌符,下令開宮門放他們入內。 楊玉環見此一幕,眼神漸亮。因為她留意到,如今宮城宵禁反而是松馳了的。 以往長安宵禁極為嚴格,尤其是宮城,夜里哪怕持著圣旨,也得讓好幾個衙署一同核驗,再請出宮門鑰匙。如今反而是“事急從便”了。 卻見高力士腳步有些急促地迎向來人,與之到一邊細談,楊玉環心中好奇,跟了過去,能聽到他們的輕聲對答。 “消息可都是真的?” “北平郡王還在細查消息來源,李亨很可能是在靈武稱帝了?!?/br> 高力士警惕地回頭看了一眼,神色憂慮,喃喃道:“若如此,城中人心跌宕,只怕會更難以固守了啊?!?/br> 他見到楊玉環過來,又移了幾步,與來人小聲說了幾句,讓他再去見薛白。 之后,他向楊玉環行了一禮,道:“請貴妃回宮安歇吧?!?/br> “我要見薛白?!?/br> “有何事,貴妃吩咐老奴便可?!?/br> 楊玉環若直接與高力士說她吃不慣蕎麥飯,很可能高力士便想辦法替她找一些珍饈美味來了。 可她要的似乎又不是這些,大概是覺得會鬧的孩子有奶吃,這次的態度十分強硬。 “與高將軍商談能如何?最后都是他拿主意。我方才都聽到了,李亨稱帝,那便是否認了我們的圣人,這般大事,我若不來,你們還瞞著我,你我三人原本是……” “貴妃噤聲?!?/br> 高力士無奈地點點頭,道:“老奴安排便是?!?/br> *** 這是一個被嚴控的長安城,全無往日的繁盛景象。 筆直的街道上,每個十字路口都點著篝火。每一個門洞都被用木條封起來,以免夜色中有細作躲藏,街口的守衛只要一眼,就能直直望到長街另一頭。 士兵們不時縱馬從街道上奔過,卻甚少能看到行人。整齊如菜畦的各個坊內,大部分百姓們都被集中安置著,口糧定量發放,傷病集中處理。 宵禁雖松馳,反而處處體現著另一種嚴格。 楊玉環帶著斗簽,裹著臉,跟著一隊士卒到了西市大營。才到轅門,一抬頭,就看到上面掛著一排排血淋淋的人頭。 她吃了一驚,想要問,卻又不敢。再往內走,只見營中有不少人被押著,像是在清查、審訊著什么。 哪怕她不管政事,也知道在這守衛長安的關鍵時刻,這般整肅內部,絕不是什么好事。 很快,她到了被征用為帥衙的西市署前,帶她來的兵士便上前稟道:“奉驃騎大將軍高力士之命,來見北平郡王!” 自薛白以皇孫身份被冊封以來,權力、聲望顯然是不可同日而語,楊玉環等了好一會也不得入內。 她倒是看到有百余士卒正席地坐在篝火邊用飯,用的雖然都是破舊的瓦盆,里面裝的卻是香噴噴的稻米,還配著烤rou。 “不是說城中無糧嗎?他們吃的好多啊?!彼挥蓡柫艘痪?,想到自己近來每天都餓在榻上不敢亂跑。 “軍中規矩,殺敵立功,自有犒賞。他們碗里的飯,都是用敵將的人頭換來的?!?/br> 又過了一會,楊玉環才得以入內,卻見薛白穿著沾血的盔甲正在看卷宗。 見是她來,薛白不動聲色,屏退了左右,方才問道:“怎么了?” “我受不了了?!睏钣癍h道:“我困在深宮里像是在坐牢,每日吃難以下咽的東西,盯著一個被燒得面目全非的人,你答應過我,你會讓我走……” 她說著,忽然停了下來,因為她看到薛白揉了揉額頭,不再掩飾他的情緒,他顯然心情很不好,氣場仿佛暴雨之前沉重的烏云。 “再等等,等擊敗了叛軍?!彼?。 這次,楊玉環卻是顯出了她從未在薛白面前有過的倔強一面,道:“我今日出了宮,就沒想再回去?!?/br> 以往兩人關系一直頗為不錯,互利互惠,此時薛白不由有些訝然,打量了她一眼,感受到了她隱隱的一絲敵意。 “眼下還不是時候?!毖Π椎溃骸霸侔疽话?,你是貴妃,這些年來享盡榮華,如今便當是回報長安城,可好?” “你已經利用完我了,成了皇孫,封了北平郡王,何不放過我?” 薛白沒有回答,而是看了楊玉環一眼,觀察著她眼神里的痛苦,思考著原本鮮活明艷的女子,為何有了枯萎的跡象? 他想到了她說的牡丹凋落的故事,意識到她正在一點點地枯萎。 楊玉環又道:“世人若信你帶回的是圣人,有高力士在,足矣;而若世人不信,多一個我,又能證明什么?李亨都登基稱帝了,你我這般自欺欺人,有什么用?也許我該喚皇孫李倩,伱若想達成你的野心,不如請慶王也登基稱帝,楊家已經沒有利用的價值了……” “你是怪我一直瞞著你此事嗎?” “我有何資格怪你?”楊玉環對薛白那一點隱隱約約的敵意開始愈濃,“北平郡王聲威隆重,而我是個禍國殃民的禍水?!?/br> 這莫名其妙的胡攪蠻纏,使得氣氛愈發不融洽。 薛白站起身,走近幾步,道:“你出了宮能去哪?兵荒馬亂,你連長安都出不了,去哪都只會更糟。你只怕是閑的,知不知道這亂世之中普通人面對的是怎樣的命運?” 楊玉環似乎從沒想過他會是這樣的回答,眼眸愈發黯淡,沒說話。 她顯然也不知自己能去哪里。 薛白道:“試問今日整個長安,什么都不做便有口糧供應的有幾人?有多少人受傷了、生病了,連傷藥都敷不上。如今你還能在深宮里嬌生慣養,又有何不足?” 楊玉環目光看去,火光映著薛白的臉龐,依舊英挺堅毅??膳c以前似乎又有了很大的不同。 他如今是皇孫李倩了,不是她那個義弟薛白。 名義上,她是屬于他的皇祖父的妃子,兩人之間原本若有若無的一絲嬉笑怒罵的情緒已經消失了,只剩下嚴肅,相處起來便十分的硌人。 楊玉環搖搖頭,轉身似打算回宮,目光瞥見了兵器架上掛著的佩刀,鬼使神差地,她伸手將它解了下來。 然后,她拔刀出鞘,毫不猶豫地往自己脖頸上抹去。 她想到了少女時在家中庭院看牡丹的情形,忽然,一陣風吹來,原本嬌艷的牡丹瞬間墜落,留下一地絢麗的花瓣。少女時期的她只覺得遺憾、不解,如今她才明白,枯萎地活著才是最痛苦的,她寧愿在最美的時候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