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146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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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真卿嘆息了一聲,道:“先回去報個平安再來,老夫有話問你?!?/br> “學生已使人回家說過了,老師但問無妨?!?/br> 原本有許多話要問,真見到了這個惹事生非的小子,顏真卿一時卻不知從何問起。 “先談你那首詩吧,詩很好,詩名很糟糕,你本可加上‘天寶丁亥春闈后’幾字?!?/br> 薛白稍稍一愣,只覺這主意蔫壞蔫壞的。 若加上這幾個字,往后但凡提到這首詩,不可避免地就得提到李林甫的“野無遺賢”,必成為千古流傳之詩,威懾力就要大得多。 顏真卿書法造詣太高,致使給人的印象往往是古板嚴肅的學究,可事實上,他一點也不迂腐,表面正兒八經,實則智計百出。 “……” “你千方百計終于如愿陪圣人打骨牌,那也是故意與元結等人一同入獄?” “老師這般說的,顯得學生心機也太深了,不過是恰逢其會罷了?!?/br> 顏真卿心知薛白獻炒菜、骨牌,必是謀劃了許久的弄臣之路,學的是神雞童賈昌,難處在于想出那許多讓虢國夫人、圣人感興趣的東西。 謀得這圣眷,最初肯定不是為了救旁人,該是打算用來謀身,再想到韋蕓詳述的他在顏嫣病危時的作為……與其說是心機深,不如說是舍得拿花費心機準備的門路救人。 “恰逢其會?那老夫還得贊你一聲古道熱腸不成?” “謝老師夸獎?!?/br> 顏真卿見他如此坦然受了,似笑非笑搖了搖頭,板起臉說起正事來。 “禮部侍郎李巖,本是不參與權爭的公允之士,此番還是被收買了,泄題給楊護等生徒。若要奏請覆試,此為最直接的理由,個中詳情老夫已遞呈上去了?!?/br> 話到這里,顏真卿其實已經知道朝中沒人能出頭了,卻還是繼續道:“自會有重臣出面,往后你莫要再鬧事了?!?/br> “不知老師說的重臣是誰?”薛白問道:“據學生所知,右相獨掌朝政,左相吱唔不言。其他能出面的重臣,似乎全被貶走了?!?/br> 說來旁人不信,但天寶年間的朝堂上就是沒有任何人能制衡李林甫,除了東宮。 眼見顏真卿不答,薛白道:“那看來,東宮不打算出面了?學生以為如此更好,舉子們大可自救?!?/br> “若無人庇護,一群生徒鄉貢被吞得連骨頭都不剩!” “學生來庇護?!?/br> “豎子欲死?!鳖佌媲溥车溃骸耙稽c骨牌小技護得了你一次,能護你一世?你只看賈昌這等狎臣風光,可知他們從不曾干涉國事?以娛游幸進猶敢妄言時政,初次開口圣人僥幸相饒,再有下次,看圣人殺不殺你!” 話到最后,聲色俱厲。 薛白知道顏真卿說的是真的。 昨夜李隆基心情一直很好,那是因為在那句“朕不想聽這些”之后他就沒再進言了。但若沒分寸,真是死都不知如何死的。 往簡單點說,次次帶著目的去打牌,誰能高興?須知連李林甫都戰戰兢兢,深怕惹圣人心情不好。 “老師的教導,學生聽進去了?!毖Π椎溃骸暗@次學生敢為舉子們爭取覆試,恰是因學生無一官半職,無權無勢,以直諫言,說的全是公道……” “滿朝諸公,需你一個半大的孩子說公道嗎?!” “需,我也敢主持這公道。道之所存,無貴無賤,無長無少?!?/br> 顏真卿忽然回想到今日見房琯,聽到的那句“老夫盡力了,但東宮真的無可奈何”,再看眼前的少年,又是別樣的感覺。 “你們打算如何做?” “簡單。只要保證哥奴不能以亂刑迫害舉子,元次山等人堂堂正正制造聲勢,證明今科不公,就能爭得覆試?!?/br> “老夫有一份證據?!鳖佌媲鋲旱土诵┞曇?,道:“貢院死了一名舉子紀儇,老夫在他的住處找到一篇《罔兩賦》初稿,卷稿上寫題目的字跡,出自李巖之手?!?/br> “足夠定案了,紀儇已死,春闈當日又未寫賦。那這篇出自他手的賦只能是開考前寫的……” 問題只剩下如何遞交上去了。 顏真卿已無門路,長安縣衙、京兆府,甚至東宮都不敢受;薛白則有很多門路,但若以狎臣的手段遞進宮去,反而要適得其反。 倒不如直接讓舉子們呈到禮部去,只出堂堂正正的明招。 “老師,能否再畫一幅畫?”薛白沉吟道:“我或可把與李林甫的私怨鬧到人盡皆知……” “這師徒二人還在談呢?”韋蕓進了堂,笑道:“便是有再多東西要教授,也該先用膳?!?/br> 薛白連忙起身喚了“師娘”。 顏嫣也跟在韋蕓身后,脆生生地萬福道:“見過阿兄?!?/br> 唯有顏真卿,分明從未答應過收這個徒弟,偏得坐聽著他們這些稱呼。 韋蕓邀薛白留下用膳,薛白則是婉拒了,還是打算趁宵禁之前回家去。 師徒二人最后又聊了幾句,關于那幅畫該如何畫。 顏嫣則老老實實地站在后面,偷偷打量著薛白那身新衣服,再聽得他們說話,一雙水靈的眼睛轉動兩下,若有所悟。 …… 是夜,書房中,顏真卿執筆站在一幅畫卷前,深深皺起了眉。 所要畫的,說來簡單,落筆卻極難。 首先難在不宜擅自描繪圣人,再則難在等閑畫不出楊貴妃的美。 景色勾勒了無數遍,待到畫人時,卻始終無法落筆。 再加上近來幾番為春闈之事奔走,乏困之感涌上來,最后還是放下畫筆,先回正房歇息,打算到明日清晨再動筆。 燭臺沒有被吹滅,顏真卿走后,一名少女推門進來,走到那幅畫前駐足看了一會,小聲嘟囔道:“果然?!?/br> 她確定了自己的猜測沒錯,便決定明日再與煉師講個故事。 轉身要走,她卻又停下腳步,偏了偏頭,有些狡黠地笑了一下,伸手拿起了畫筆。 …… 書房中的燭臺漸漸熄滅,黑暗過后,有晨光灑了進來。 顏真卿推門而入,眉宇間還帶著思索之色。 他走到畫卷前,正要伸手執筆,卻是愣住了。 只見昨日未完成的畫作上已多了幾個人物,正在推骨牌。 依著薛白的說法,圣人沒有畫成圣人,一襲白衣飄逸,背對著他,留下一個威嚴的背影;楊貴妃如仙女,只顯出一個側臉,正低頭看牌,恰是只有側臉,引人遐想著她的美;虢國夫人畫得很美,一身彩衣,神情里有種得意的笑意。 一株梨花擋住了些許畫面,稍稍遮擋了這三人,添了些神秘、高貴之感,仿佛神仙。 視線焦點處是一個露了正臉的少年美男子,劍眉星目,氣質溫潤,神情專注,難得竟能畫得與薛白幾乎一模一樣。 這少年身后,是個彎腰看牌的紫袍老者,面如斗雞,神情扭曲,焦急不安之情溢于言表,唯妙唯肖。 著實太不給李林甫面子了。 若由顏真卿執筆,他畫不了這么過分。 但此時看著這幅畫,他卻忍不住笑了一下,磨墨,左手提筆,在卷軸上寫下兩列字,用的卻是草書。 “夢與神仙打骨牌圖?!?/br> “天寶丁亥春三月畫贈薛白?!?/br> 待要落款時,顏真卿猶豫了片刻,忽神色一動,眼中泛起些促狹之意,題了兩個字。 ——“韓愈?!?/br> 第95章 覆試 太平坊在皇城西南,乃達官顯貴們云集的地方,王鉷的新宅就在此處。 王鉷乃庶子出身,舊宅在長安城最南的安樂坊,屬于窮地方。這新宅則是剛落成,金碧輝煌,連水井的欄桿都用寶鈿所制。 值得一提的是,宅中有一座“自雨亭”,是他請西域拂菻國的工匠建造,他每走進去坐下,亭檐上就會有水瀑流下,哪怕是炎炎夏日,亭中依舊清涼如秋。 王鉷還在家宅旁邊建了使院,他身兼二十職,每日持公文請他批閱者絡繹不絕。 這日,他卻無心這些公務。 “右相說他入宮去平息事態,這事態反而越鬧越大了?” 裴冕上前小聲提醒道:“恐怕是右相太低估了薛白?!?/br> 王鉷此前對薛白關注不多,不由疑惑,問道:“一豎子,有這般大的能量?” “豎子背后還有主使。李適之自請貶謫外放,右相的雷霆手段使不出來;長安城內所謂‘春闈五子’聲勢愈造愈大;杜甫接連作名篇以表野有遺賢;鄭虔奏請覆試……這一切的背后,皆出于薛白與幕后之人謀劃?!?/br> “何以見得?” “昨日豐味樓大堂上掛了一幅畫,引不少人圍觀。我亦帶畫師去臨摹了一幅,請王公過目,落款者名為韓愈?!?/br> 王鉷看著裴冕緩緩展開一幅卷軸,待見到那唯妙唯肖的紫袍官員,他目光一凝,臉色復雜起來。 總算是知道為何右相入宮之后事態反而不可收拾了。 他背過身去,揮了揮手,示意將畫收起來。 “此畫對右相的嘲諷著實太過分了?!迸崦岬溃骸八麄兏揪褪枪室獾?,既提高了聲望,又挑明了與右相之間的私怨,如此一來,右相要出手對付他都束手束腳?!?/br> 王鉷回過身來,一臉嚴肅,道:“是右相怕草野之士妄言,才讓我主持科考落黜他們。如今鬧成這樣,后果卻要我來承擔不成?” 裴冕懂他的意思。 王鉷沒有李林甫那么嫉賢妒能,對這些事不太感興趣,近來正忙著為圣人上貢,不想沾染是非。 “王公,不如這樣吧?”裴冕低聲道:“只消把那所謂的‘春闈五子’給……” 他伸手在空中劈了一下。 王鉷瞇著眼看著,搖了搖頭。 “沒人會懷疑是我們做的?!迸崦岬溃骸爸粫J為是右相所為?!?/br> “為這種事惹一身麻煩,不值當?!?/br> 今科雖是王鉷負責對試,只要圣人知他是奉李林甫之命行事,即便真查出舞弊而覆試了,他雖有損失卻傷不到根本。 反倒若是動手殺人,被查出來,卻會與李林甫反目、惹圣人忌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