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餅里的脯臘汁被檳榔鴨的醬汁襯得清淡了，但香卻不遜。

    面餅被浸透了，捏得太緊，容易爛了，三人都邊吃邊捂著。

    末了又送了幾口酸滑滑的甜漿子，明寶盈連日的疲倦一掃而空，她看看明寶清，又看看明寶錦，說：“真好?！?/br>
    “還有糕糜，棗汁糕糜?！泵鲗氬\舉著那一塊遞給她，明寶盈轉身看她，笑道：“小妹吃吧，阿姐晚上回尼寺，還有香菇豆腐煨飯吃呢?！?/br>
    她說得很期待，但很多時候，明寶盈吃著吃著晚膳就睡著了，被推醒時飯都冷了，她匆匆吃干凈，還要去洗碗。

    “明三娘?！?/br>
    在明寶盈往書桌下擺放書冊的時候，褚令意忽然喚她。

    她抬起頭，眉宇間還有與姐妹相處過后留存下的平靜與松快，目光也柔和許多。

    “怎么了？”

    “那蘇先生課后留的那一道關于溝壑縱深的題?！?/br>
    “嗯，解法不是讓九娘拿去給你了嗎？”

    “我，不是很懂。也難怪蘇先生說我，并非全才?！?/br>
    “什么才叫全才？”明寶盈站起身來，朝她走過去，說：“女學要加開的課程，你可是都要學了?！?/br>
    “貪多嚼不爛的道理我又不是不懂?！瘪姨N意說。

    她們去歲年末大考又是前三甲，平日在學堂總得說話，繞不開去，漸漸也就沒了之前的嫌隙。

    明寶盈一笑，說：“蘇先生說要把課程都分開，書法、算術、經學、律學四門為主課，佛學、道學、醫學為副課，你打算怎么選？”

    “主課自然是經學、律學，副課佛學倒可一試，醫學便罷了?！瘪姨N意輕輕搖著頭，說：“聽說有些個醫官是從軍中回來的，斷肢包扎，破rou取箭，最是拿手了。你呢？”

    “算術、律學，”明寶盈想了想，說：“道學吧。只不知我有無時間應對?！?/br>
    褚蘊意說：“蕭娘子同你選的一樣，你喜歡道學嗎？”

    “倒也不是，”明寶盈眨眨眼，有些狡黠地說：“蘇

    先生說，可能會教煉丹?！?/br>
    褚蘊意哭笑不得，嗔怪道：“不知所謂，依你的性子，若是入仕，在宮道上碰見那些神仙真人，還不一口一個妖道？”

    “圣人不也厭惡嗎？可留著他們，總還有些用處。我總覺得，以溫先生的脾性，開設佛學絕不是為了弘揚佛法，更好似是為了知己知彼，開設道學說不準是為了教咱們煉黑.火.藥呢?！?/br>
    褚蘊意原本還在點頭呢，聽到煉黑.火.藥這一說，不由得笑出聲來，但一想，又覺得不是不可能。

    明寶盈回過味來，覺得褚蘊意那句話意有所指，不由得蹙了眉頭，又問：“入仕？你何以有此一說？”

    褚蘊意勾唇一笑，戲謔道：“想知道？”

    她點點桌上的算術題，又嘆了口氣，說：“把這題給我說通了先?！?/br>
    溫先生從學堂門外走過時，就瞧見里頭桌椅齊整，還有兩個女娘伏案探討著。

    “你家中有沒有《海島算經》啊，里頭專門有一大篇是講俯測深谷的，把那篇的題目做透了，類似的題就都難不倒你了?！?/br>
    “不知有沒有，阿兄的書浩若煙海，一進去只讓人打噴嚏?！?/br>
    “蘇先生有，蘇先生的書房里都是算經?！?/br>
    兩個女娘的交談聲漸漸輕下去，天色也昏沉下來，溫先生似乎不在意，從廊上走了過去。

    “圣人，應有讓女娘入仕之意?！瘪姨N意說。

    明寶盈的呼吸都頓了頓，她心底有一陣狂喜卷起，在這狂喜之下，圣人登頂所帶給她的湮滅感都薄了許多。

    這種心思，恐怕對不起父親兄弟，可明寶盈的嘴角不受控地勾了起來，露出一個發自肺腑的笑容。

    “圣人英明?！彼尤宦犚娮约哼€這樣說，“否則開女學做什么呢？教授的內容又這樣艱深，根本超出尋常閨學的范疇，就算是算經里計量倉庫粟米，絲綢布帛貿易往來的題目，也根本是為了軍隊給養和戶調，而與主持后宅中饋不相干！”

    褚蘊意贊同地點了點頭，說：“但我阿兄說，這事恐怕沒那么容易。女子入仕聞所未聞，早先至多在宮中有女官，朝堂之上，哪有女娘的痕跡?！?/br>
    “嗯？”明寶盈提醒她，褚蘊意補充道：“圣人自然是開天辟地頭一遭?！?/br>
    “其實也不是，”明寶盈卻說：“溫先生說過的那位李朝的女將軍，你忘了？她已然稱帝，雖說只在江南一帶，但畢竟是國主，只是史書刻意抹去她，明明她才是皇帝，卻稱她為后，把她的夫君歪曲成國主。幸好有人替她做傳，這才流傳了下來。我以為，漫漫長河之中，不知有多少這樣的女娘被埋沒?！?/br>
    褚蘊意吐氣道：“但咱們的圣人肯定是埋沒不掉的?！?/br>
    “所以，凡事都要能站多高站多高，高到旁人都無法掩埋忽略?！?/br>
    這話說完，明寶盈和褚蘊意都沉默下來，直到蘇先生的聲音響起。

    “你們兩人，還不回家嗎？”

    褚蘊意對明寶盈道：“我載你一路吧?！?/br>
    明寶盈提起書箱正要道謝，蘇先生卻道：“在后頭給你理了一間屋子出來，與護衛們在一個院中，夜里她們輪值，恐不會那么安靜?！?/br>
    明寶盈怔了怔，連忙道謝，說：“總比通鋪要清靜，多謝先生?！?/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