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三個月前,席沖灰頭土臉進了家門,和席江林撞了個正著。 席江林難得沒喝酒,瞇著眼看了他半天,一言不發,直接把人捆起來扔進后院房子里。 不是沒反抗,但席沖那時剛經歷兩天火車,又坐了長途大巴和三輪,又困又累又餓,連席江林都沒碰到,就被一腳踹倒在地上。 他被扔進的房間是高昔青的房間,里面卻沒有高昔青的身影,連活人生活的氣息都沒有。 席沖扭動著身軀差點從地上蹦起來,嘶吼著問席江林人去哪了,他把高昔青怎么了! 席江林不理他,把門掛上鎖,出去喝酒了。 席沖在屋里又吼又喊,試圖解開身上的繩子,可手腕腳腕被粗糙的麻繩磨出絲絲血跡,毛刺深深扎進皮rou,也沒能松開半點。 虛脫無力地倒在地上,席沖的臉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汗珠,睫毛也被打濕。 布滿灰塵的地面經過扭動和掙扎,顯出水泥地原本的黑灰色。他努力睜大眼睛,試圖在屋內找到有關高昔青去處的線索,可就像他試圖解開繩子一樣,都是無用功。 高昔青不見了。 席沖不怕挨打,也不怕疼,更不怕被綁,從決定回來他就已經想好會面臨什么。 可他唯獨沒想過高昔青會不在。 - 黑夜的濃霧漸漸散去,日出時分,一抹金色的光將天邊點亮。 打破院中寧靜的是嘹亮的雞鳴聲,破舊的木門發出陳舊的嘎吱聲,爺爺奶奶相繼起床,發現了房間里被綁的席沖。 奶奶放下手中的長勺,驚訝望著地上的席沖,站了好一會兒才cao著口土話問:“這段時間你都跑哪去了?” 席沖維持蜷縮的姿勢,撩起沉重的眼皮,露出冰冷黑黝的眼珠。 奶奶走進去,仔細瞧了眼地上的席沖,看到他蒼白干裂的嘴唇和瘦得不成形的五官,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你是不是又跟你爸吵架了?他最近上火著呢,你少惹他?!?/br> 席沖一動不動,如同死了一般毫無聲息。 席江林不在家,奶奶不敢放開席沖,也解不開繩子。 她讓爺爺端來一碗稀粥,很是習慣這種場景一樣,嫻熟地把席沖拽起來,讓他背靠炕邊,用勺子攪了攪冒著熱氣的白粥。 席沖垂著頭,在勺子遞過來的時候張了口,白粥順著食管咽下去,反而使空蕩蕩的胃變得更加饑餓難忍,叫囂著還要更多。 奶奶腿骨不好,蹲一會兒就難受,嘴里不住嘟囔:“你說你好端端跑什么,前些天正是忙的時候,我和你爺爺好不容易才耕完地施完肥。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爺爺腰不行,貼著膏藥也得干活,挑什么時間不好,非這個時間跑,都去哪了?去縣城了?碰到你媽了沒有,都說她跑到縣城去了,你爸去了好幾次也沒找到,她——” 席沖忽然抬起腦袋,直勾勾看向奶奶:“我媽跑了?” 他的嗓音粗啞得如同在沙漠暴曬了十天十夜,短短四個字,破音了兩次。 奶奶被嚇到,碗差點摔了,但隨即瞪起渾濁的眼睛,眼皮因年老而松弛地墜下來,疊了好幾層:“可不是嗎!你說說這叫什么事,咱們老席家的臉面可算是全讓你媽搞沒了,以后在村里都抬不起臉咯!” 席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珠透出異樣的光:“她怎么跑的?” “不是有那個什么婦聯的人上門嗎,說來了解情況,也不知道了解哪門子情況,之后沒幾天你媽就跑了。要我說就是跟那個小伙子跑的,當時他來我就看他不對勁,賊眉鼠眼的,一個勁問問問,還跟你媽在房間單獨相處了好長時間,不是他拐跑的能是誰?” 席沖垂下眼,胸口起伏了一下。 奶奶越說越氣憤,這些話她都不知道跟村里的人復述過多少次,但現在講給席沖聽,依舊怨氣滿滿,仿佛回到令她氣炸的那瞬間。 “你爸去縣城問過好幾次了,那人就是不認。后來又去找了街道,反正全在和稀泥,全都不管事!這么大一個人丟了,你說說,竟然都找不到地方管,難道人說跑就跑了,連個交代都沒有的?我說讓我去,我一身老骨頭,誰也不怕,肯定能把你媽找回來,你爸還偏不讓。哎,最近他正為這事心煩呢,你可千萬別惹他啊,回來就老老實實待著,他要罵你就聽著,別頂嘴惹他不高興?!?/br> 席沖靠在床邊,扯扯嘴角想笑,但被綁了一夜,渾身難受沒有力氣,笑不出來。 他木著一張臉,聽奶奶沒完沒了的絮絮叨叨。 聽到一半他打斷奶奶的話:“咱們村是不是來警察了?她是不是,”他咳嗽了一聲,似乎無數針尖刺在喉嚨深處,疼得說不出話,緩了一下才用很低很沉的聲音問:“......是不是死了?” 奶奶一臉皺紋,頭發花白,聞言“呸”了一聲:“你都哪里聽來的,哪是咱們村哦,是后面的郭家村。就那個誰家,郭強你還記得不,他家大兒子不是結婚嗎,死的是他家的人?!?/br> “不是咱們村?”席沖立馬確認。 “我天天在這里我還不知道??!咱們村除了那幾個婦聯的哪還來過外人?!?/br> 郭強家的事在附近方圓百里都是大新聞,奶奶雖沒去,但也聽得七七八八。 聽說郭強至今都被關在看守所沒放回去,死了人,錢泡了湯,自己還進去了。奶奶同仇敵愾,仿佛他們兩家同樣倒霉,全都遭遇了不公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