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心10
兒外科柳主任去找放射線科胡主任。倆人是同一間醫學院的, 柳主任早畢業了兩年。雖然他去年才調到省院,但是跟著老梁與這些校友們熟悉了以后, 他們之間還是比外人親近的。 “老胡。麻煩你點兒事兒啊?!?nbsp;柳主任不兜圈子,直接開門見山地說話。 “嗯,什么事兒,你說。我粉身碎骨、在所不辭?!焙魅谓舆^柳主任遞過來的煙開玩笑, 他同時掏出打火機給柳主任點上。 “事情麻煩點兒,但不用你粉身碎骨的?!绷魅纬榱藥卓跓熣f:“普外王大夫昨天為他小閨女的病找我, 問我將來會怎么樣?!?/br> 胡主任點頭。昨天的片子都是他親自加急處理的, 他知道那孩子的情況。 “我跟他說影響不大, 等孩子大了可能會自愈。要是著急的話, 也可以做手術。但沒想到……”柳主任感慨道:“沒想到今早上班,聽到那孩子夜里死了?!?/br> 胡主任愣了一下,托班集體生病的事兒, 他昨天參與拍片了。但他今天上班就開始忙。他要把前天的所有檢查、已經出結果的、有問題的, 不論是x光, 還是ct、mri, 都必須過一遍, 以保證片子報告的準確性。 現在他剛完成一部分, 還沒倒出來空兒聽院里的這些事兒。 “死了?”他疑惑地問了一下,然后心里畫魂,孩子死了找我干什么啊。心里這么想, 他接著問出口了:“老柳, 你不會認為我有起死回生的本事吧?” “你要有就好了?!绷魅呜克谎? 繼續說:“老胡,我聽說那孩子是因為她上面的jiejie也是心臟病,才有的指標。我去年跟王大夫提過這事兒,但他以有這個小的,大的能正常上學就搪塞了?!?/br> “那你是什么意思?”胡主任更摸不著頭腦了。 “我是說,那個小汪倆女兒都有心臟病,小的這個沒了,若是大的做了手術后、能夠健康地生活,小汪她心里是不是也會舒服點兒?!绷魅握娴氖菑膽z憫汪秋云的角度考慮這件事情的。 胡主任有些吃驚,但他還是婉轉地提醒道:“老柳啊,我倒沒看出來你還有這樣憐香惜玉的玲瓏心肝?!贝玫搅魅蔚牟恍及籽酆?,他賠笑了一下,堅持把自己的意見說完:“但咱們這一行,別說上桿子要給人做手術的事兒,就是上桿子給人看病,也不是受歡迎的啊。你好心好意的,但你可得小心最后費力了還討不到好?!?/br> “老胡,我知道你說這話是為我好。但都在一個單元口住著的鄰居。上下樓我沒見過他家的大閨女,看樣子也不像是什么特別嚴重的先心病。那孩子剛上小學一年級,一般來說,這是比較好的手術年齡段。再小風險大。再大些,像不能上體育課、青春期發育等,影響會越來越大的?!?/br> 胡主任聽完以后,想起汪秋云前夫跳樓的事兒來,心里也起了對這個可憐的女人同情。他就說:“那你在這兒等等,我讓人給你找找她女兒的片子?!?/br> “好。麻煩你了?!绷魅伟踩蛔?。 * 胡主任打電話,叫了一個放射線科的護士進來。吩咐她去找片子、 片子號?沒有。 姓名?名珍珠。 至于姓,柳主任也不知道改沒改,他也不知道其原姓。 年齡?不知道具體是幾歲。今年7歲?8歲 關鍵是什么時候做的何種檢查,是胸片還胸部ct,也不知。 唯一準確無誤的資料,是女孩子。 護士差點兒沒被這倆主任給氣得跳腳了?!拔疫@得找幾年???行了,我問計劃生育那邊,讓她們幫忙找王大夫申請生育指標的資料?!?/br> 電話打過去,計生辦那邊很快按著王大夫和汪秋云的名字,查到了前年他們登記后、提交上來的、申請生育指標的資料。 片子號回來,護士去放射線可的檔案庫里按“圖”索驥,很快把一個牛皮紙袋送到胡主任的案頭。 “胡主任,只有一個x光正側位胸片?!?/br> “那也行。謝謝你啊?!绷魅芜€真不挑這些,畢竟要做手術的話,也得重新做全面的檢查??伤槌銎?,才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胡主任見他愣成那樣,就停下手里的工作去看,嘴里還問他:“怎么?缺損大,不好做嗎?” 柳主任默默地把片子塞給胡主任,想說一句你們放射線科真能耐??!但他最后抿嘴將這話咽了回去。這片子里的門道,就是應付計生那些二把刀的。不是給自己這樣的??拼蠓蚩吹?,也不是糊弄……胡主任的。 胡主任接過片子,只看了幾眼就漲紅了臉。他氣得呼哧呼哧地往外噴氣,兩個鼻孔脹大,然后捏著片子在辦公室里轉圈,“我,我,我不把這無法無天的揪出來,讓他知道后悔是什么滋味,我胡字倒寫?!?/br> 柳主任見他氣成那樣,趕緊說:“消消氣,你消消氣。這事兒啊,結癥還是在王大夫身上。王大夫不開口,人家給他整這個干什么?” 他從胡主任手里拽過那兩張片子,塞進片子袋子里說:“你也不用費勁兒揪這人出來,把這片子在科里晃晃,誰干的誰自己知道?!?/br> 可他塞了片子,看看上面的日期,又把片子拿出來,仔細看看片子上的水印日期說:“老胡,這事兒你當我不知道。你也別大張旗鼓地查誰干的了?!?/br> “怎么?你什么意思?”胡主任不解。 柳主任嘆口氣說:“王大夫的女兒是早產,不到九個月。你看看這片子上的日期,這是早想好了要再生一個。我估計王大夫是因為兒子給了他前妻的緣故吧?,F在他兒子隔天來住一晚,他再不會做這個勾當。算了,老胡,孩子都不在了,你就別張揚這事兒。悄悄給拍片的人一個提醒就罷了?!?/br> 胡主任沒應承他,只是說:“老柳,我不徹查一遍,你說我現在做的這個算什么?所有看出來非正常的片子,我都要過一次??蛇@張片子,我跟你說,我從來就沒見到過。你明白這里深層的意思嗎?” “唉!有柳主任勸胡主任說:“千日做賊的,沒有千日防賊的。我說錯了,那都是你科里的同志。你想想啊,你把事情弄大了,你科能出報告的,得是主治醫師吧?這人要是被調離崗位了,多少也是損失。咱們都這個歲數了,就當為自己以后考慮。小懲大誡,小懲大誡吧,悄悄在科里用別的名頭罰了,當事人知道你給他留了飯碗,以后自然會加小心的了?!?/br> 胡主任被柳主任勸說得改了主意。 * 柳主任走了,胡主任捏著片子,怎么想他心里就怎么不得勁兒。自己還以為把放射線科管理得很好呢,這神不知鬼不覺的,出來這么個敢捅婁子的。 到底是像柳主任建議的那樣放過呢、還是嚴格追查,好好給科里的人緊緊皮? 胡主任這邊沒拿定主意,那邊剛才忙了半天、幫這招片子的護士,出門就把事情和準備午休的、正在談論王大夫失女之事的護士、大夫們說了。 “也不知道主任是怎么想的,居然要找王大夫前妻帶來的那個女兒的胸片。忙得我去計生辦才查到片子號?” “查那個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不過我看兒外科的柳主任在,可能他是想給王大夫的那個大女兒做做和手術吧。倆女兒都先心病,是不是有母系遺傳???” “她臉蛋那么漂亮,老天爺肯定要在別的地方找補一下了?!?/br> “那個片子你找到了嗎?” “肯定找得到啊。不過就是兜一圈罷了,就是沒片子號,咱們檔案室的片子分類,除了片子號、住院號之外,還有病種分類,費點勁兒、麻煩罷了?!?/br> “柳主任怎么說?是要做手術嗎?” “沒留意,你怎么這么有閑心,這做不做手術的,那是兒外科的事兒了?!?/br> 一直追著護士問話的男大夫,不到四十歲的年紀,中等個子,掉進人堆里找不出來的模樣。他見那護士回答已經找到片子、給兒外科柳主任去看了,便不再說話,默默出了辦公室。 “老陸今天怎么了?平時沒見他這么喜歡問東問西的?!?/br> “他和王大夫是一年分到省院的?!庇兄榈睦先讼频變?,“關心王大夫唄?!?/br> * 老陸出了大夫辦公室,就去找胡主任。他知道那事兒經不得查,查出來自己就得是一個調離崗位的處分。他想趁著事情還沒鬧到大家都知道的時候,跟胡主任爭取個坦白從寬,希望自己別把自己趕出去了。 他心懷忐忑、惴惴不安地敲響主任辦公室的門。 “進來?!?/br> “主任。你有空嗎?我和你說點兒別的事兒?!标懘蠓蛞宰约憾紱]發覺的顫抖語氣跟胡主任說話。 “說吧,什么事兒?!焙魅伟咽掷锏臋n案袋放下,但是袋子上的邵珍珠,女,6歲,胸正側位,幾個大字就那么明晃晃的落入陸大夫的眼簾。 “主任,我要說的就是這個片子。這事兒我錯了?!标懘蠓蛘\惶誠恐。 “嗯?”胡主任的威嚴語氣,讓陸大夫的腰又往下彎了一些?!澳隳懽涌刹恍“?。你居然敢在x光片子上造假,你還有什么不敢干的???!”胡主任生氣,忍不住就提高音量。 陸大夫不敢抬眼看胡主任,他低著頭說:“主任,我錯了?!?/br> “為什么,你給我說說理由。誰給你的膽子?你得了什么好處了?” “主任,是這樣的。外科王大夫,就是王大志,他在離婚前和他現在的媳婦滾到一起了。那個眼科的楊大夫就是因為這事兒跟他離婚的。然后他現在這媳婦懷孕了,還不想做人流……大王擔心楊大夫她媽知道了,給他整個什么罪名、把他弄大牢里去?!?/br> “那你就幫他整這個?”胡主任瞇縫起眼睛問。 “那個他前丈母娘的心眼比較小。要是看到他倒霉了,十年八年脫不開身,他丈母娘也就會放過他了。 這不他娶了個帶有先心病的女兒、自己還沒有工作的媳婦,日子過得慘,遠遠不如和她閨女在一起的時候……那個,王大夫的兒子在離婚的時候歸楊大夫了,當時說好改姓楊,不給他看孩子的?!?/br> 胡主任覺得自己明白了王大夫想再生一個的心思了,但他接著問陸大夫:“你倒是熱心腸去成全別人了,你就沒想過這是違法的?” “主任我錯了。我做完這事兒我就后悔?!崩详懙难家獜澋?0度了?!爸魅?,你抬抬手放過我,救救我一家吧。我倆孩子都小,媳婦也是前年,我晉了中級才農轉非,房子也是去年買的集資房。那個前年王大夫來找我,我沒法不答應他。那個以前家里老人生病,我沒少找王大夫幫忙?!?/br> 陸大夫的眼淚都要掉下來了。他是真的恨不能給放過自己的胡主任跪下、認真地磕幾個響頭。 胡主任知道他家的情況。他媳婦因為是郊區戶口,一直屬于后勤的臨時工編制。省院也就只能給他安排個筒子間住。直到他晉升中級以后,娘仨才得以戶口進城??伤眿D的戶口雖然進城了,但超齡了,就錯過了通過考試成為省院職工的機會。如今還是在后勤做臨時工。 胡主任沉吟了一會兒說:“過些日子,你跟王大夫說這事兒我知道了。讓他別想著再找你做手腳、再生一個了。你明天去檔案室做整理工作,把我們科最近五年的片子全部檢查一遍。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主任,你放心,我會做好的?!标懘蠓蚋屑ぬ榱?、點頭哈腰地應承了。去檔案室做整理工作,會少一些補貼,但獎金是照樣發的。他都不敢想象自己沒了放射線科這份優渥的工作,自己能干什么、自己這四口之家得怎么過日子。 * 王大夫帶著小志和珍珠辦好寄存手續,然后一手一個孩子要離開骨灰寄存處。 “爸,meimei就在這兒了嗎?”小志一步三回頭?!拔覀冞€是帶meimei回家吧?!?/br> “爸,meimei會害怕的?!闭渲榈难劬σ呀浛弈[了?!拔乙采岵坏胢eimei自己在這里?!?/br> 王大夫喉嚨哽咽,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小兒女。 楊大夫拉住小志說:“小志,別給你爸出難題?;钊擞谢钊说淖√?,死人有死人待的地方。你聽話?!?/br> “老楊,謝謝你啊。要不是有你幫忙……”王大夫費勁兒地向楊大夫擠出一個笑臉。 “行啦,咱倆誰和誰啊。說這些就見外了。咱們打個車回去吧?!?/br> “好?!蓖醮蠓虼甏臧l緊的臉皮,接著說:“咱們去四海酒家吃回靈飯了?!?/br> 楊大夫有心拒絕,但看他眍o了眼睛的認真模樣,還是鄭重地應下了。 中午過后,路上沒什么車,但他們到四海酒家的時候,已經快三點了。老板看他們進來,見楊大夫說是回靈飯,還是立即按規矩、快速地給他們準備了一桌。 王大夫端起酒杯,很鄭重地說:“老楊,謝謝你!” 汪秋云也跟著致謝。 倆孩子舉著飲料,一個說:“謝謝楊舅舅?!币粋€說:“謝謝楊大爺?!?/br> 楊大夫在一家四口的真誠感謝里,喝下了他受之無愧的這杯酒。 幾人很快吃完飯了,汪秋云拉著珍珠在前面走,王大夫拽著小志在后面跟著。楊大夫見王大志始終精神渙散、強顏歡笑的,就說他道:“大王,你是不是在家休息幾天?” “休息?”王大夫愣了一下,然后說:“現在是手術季,普外差不多每天兩臺甚至三臺手術,還有咱們那個值班小組,我想休息,怕是不那么容易得到批準?!?/br> “可你現在這樣子,魂不守舍的,要是上班出了什么問題,不是更麻煩了?你去跟老梁商量商量吧。我現在跟你一天值班,想替你都不可能的?!?/br> “老楊,謝謝你。我今晚就去找梁主任請假去?!?/br> 進了單元口,王大夫一家四口上樓,楊大夫回家。羅主任因為是上夜班,下午在家休息呢。她見楊大夫這時候回來,就問他:“下夜班有手術?吃飯了沒有?我給你弄點兒了?!?/br> “我吃過了。今天沒有手術,我幫著大王處理他家小女兒的事兒,才從火葬場回來?!?/br> 羅老太太立即問:“吃過回靈飯了?” “嗯。才在四海酒家吃的?!?/br> “那你趕緊洗澡,去去晦氣?!崩咸苷J真。 等楊大夫去了衛生間洗澡,羅主任去給他找衣服回來,老太太又說:“可惜了的,那小閨女長得多好啊。逗她就笑,還有兩個小酒窩。那孩子是個端莊大氣的美人坯子,真可惜了?!?/br> “是啊?!绷_主任挺喜歡汪秋云生的這倆閨女的?!八夷莻z閨女都挺漂亮的?!?/br> “不知道樓上周家的那孩子怎么樣了?!绷_老頭問:“你們醫院的托兒所到底是怎么搞的?” “和我們醫院托兒所沒關系。是有人家的孩子去奶奶給老人過壽,感染了病毒,回來就傳染給托兒所的孩子?!绷_主任給父母親解釋?!斑@病對健康的孩子影響不大,咳嗽幾天就好了。但對身體底子弱、有其他疾病的孩子,就有抗不過去的可能?!?/br> “哪是可能啊,那小汪都沒了孩子?可憐見的。那你們省院的托兒所還開不?” “開啊?!?/br> 省院為了安撫全院職工的情緒,上午就通過院辦干事,把公衛調查出來的感染的原因透露出來了。小道消息還說:托兒所已經全面消毒,下周一托班恢復。幼兒園也將在這個周末再全面消毒一次。 至于已經死了的孩子,醫院會給些賠償吧。 ※※※※※※※※※※※※※※※※※※※※ 做了就會留下痕跡的,除非不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