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話11
酒桌上只剩了舒院長、傅院長之后, 小孟的態度不再是那般微微揚著下巴、一幅上面下來檢查工作的、假裝謙虛里藏著的傲嬌模樣。他臉上的表情,現在已經帶有下級面對上級領導的謙卑成分出現了。 傅院長與舒院長搭檔多年, 他在舒院長說出——歡迎小孟隨時來醫務處, 給缺幫手秦處長幫忙時,立即就明白了舒院長心中所想,也明白了舒院長想把小孟弄來省院醫務處的目的。 現任的醫務處處長秦國慶,與費院長的羈絆太深了。若是費院長二線以后、他上不去,給大家玩個破罐子破摔的話…… 所以醫務處那兒,不得不有個見過“大世面”的人來接手。 小孟不是最合適的,但是他去了醫務處,無形中是在提醒秦國慶, 不好好干活,能接替他的人,已經在后面排上隊了。 而這么做的原因,就是因為缺人手。 唉!缺人手啊。 從老董退休以后, 醫務處一直就未物色到合適的人去接手。下面的小盧太年輕。之后分來的醫院管理專業的大專生, 想他們頂人用, 起碼要歷練十年以后的。 招徠小孟來省院?傅院長看看酒桌上只剩自己和舒院長了,心說該自己出頭了。因為舒院長已經在前面表過態度,如果小孟不提起那茬,舒院長是絕對不會再提起要他來省院醫務處的話。 于是傅院長就開口道:“孟科長啊,我們省院的醫務處, 正好缺個人。實話跟你說吧, 缺個給秦處長當助手的人。我們省院的醫務處現在還有一個副科長, 77年考上省城醫學院醫療管理專業的,年齡大概是三十三、四歲。剩下就是二十多歲的小年輕了。你想不想來???從省廳下來,提個半級也很正常的?!?/br> 這對小孟來說,這是他孜孜以求、求而不得的機會。他立即回答到:“我想。但工作有什么要求呢?” 傅院長打了一個哈哈說:“醫務處嘛,自然是要配合臨床工作了。確切地說,要跟上負責臨床醫療工作的陳院長,保證臨床工作不受干擾,保證臨床工作能順利進行?!?/br> 小孟看看傅院長,又看看舒院長,他尚不敢確定自己所想,就試探著問道:“能具體一點兒嗎?” 傅院長失笑,道:“直接來說,能扛得住壓力,別因為什么‘社會影響’就賣了臨床大夫向上討好?!?/br> 小孟就是一愣。他吶吶道:“不顧及社會影響?抗得住壓力?” 這與自己的認知不同啊。 傅院長循循善誘地給小孟講課:“不是不顧及社會壓力。而是有所為有所不為。像那個麻醉意外,我們錯了、我們理虧,你看我們是不是在事發后的一個小時內,就積極安撫好死者家屬的情緒了?而且還在當天上午就處理了當事人,做出將其離崗培訓的決定,并立即執行了?” 小孟直點頭——事實是這樣的。 傅院長待他給出自己需要的反應后,繼續說道:“但是肝癌這件事兒,為什么從開始醫院領導就沒管呢?因為這是一例臨床治療上的正常死亡。臨床大夫不存在任何過錯。我們省院領導要是認孬了,等于給在住院的患者一個信號,死人了,就可以要醫院賠償!” 小孟出于要到省院醫務處的想法,隨著傅院長的話,頻頻點頭稱是。 “他們怎么鬧,怎么想以‘社會影響’迫使得我們讓步,我們都不可能讓。因為我們讓步了、妥協了、接受這無理取鬧了,那是自尋死路、自掘墳墓呢。一個壞的榜樣豎起來,后面有樣學樣,我們就沒法正常工作了。 我說這么一句不好聽的實話,省院哪個月不死人,甚至說平均下來,一年不止死52個人。要是死者的家屬都要求安排兩個工作崗位,省院的后勤不用一年就超編了。你理解嗎?” “你這么一說,我就理解了?!毙∶献炖锎饝?,但在心里說那能各個死者家屬都要求安排工作啊。 傅院長翹起大拇指贊道:“果然是在上面見過世面的。能明白我們下面具體做事的難處。我跟你說我們省醫院和你們省廳吃‘皇糧’的不同,現在發工資是60%的財政撥款,剩下的都是自籌。 像咱們醫院的大夫護士,工資是事業單位的定級。比如90年畢業的本科生,他們的工資現在是77塊錢,剩下的所有補貼都算上,工資條上是129元。還比不上85年就上班當工人領的工資高,而且工廠工人是有獎金的?!?/br> 小孟被傅院長繞得有點兒懵,省院的獎金也不低啊。他因為不明白傅院長說這番話的意思,便也給不出恰當的反應。 但傅院長不指責他沒跟上自己的思路,反而把結論遞到他跟前?!八园?,我們省院用人是精兵簡政的方針。即使是后勤的工作人員,那也是一個坑里一個蘿卜的,容不得閑人、也容不得不需要的人來省院。 “我理解了,傅院長,你是說省院沒編制了,是吧?” “是啊是啊。不僅是沒編制,主要是上面給了編制也不給全額撥款。所以,后勤的人,最好能一個人干一個半人的活。因為他們的工作是不直接創造利潤的。嘿嘿!”傅院長說著有些不好意思?!暗?,后勤我們照樣給平均獎,足額100%地發工資。這里的壓力??!唉!等你來了省院,你就明白了。其實更主要的原因是兩棟大樓的貸款還沒還完啊。哪有什么閑錢去顧及更多的虛名頭!” “可是,可是□□那邊……”小孟吶吶。 “□□的那些人,把材料轉給你們,我們醫院這幾個班子成員也都理解。但是我們是真的不能、不敢開這個口子啊。 因為除了要補足那40%的工資差額,還要給醫護人員發獎金、發誤餐費、發加班費。像今晚這個十幾臺手術一起開始做,明天外科大夫們還要正常上班的事兒,咱們省院遇到過不少次了。月底,該給大夫護士的補助,一分不能少。畢竟不能影響了他們的積極性,還指著他們賺錢還貸款的。你明白嗎?” 小孟這回是終于明白了。感情省院這幾個院長,這次態度一致地和省廳頂牛,是被錢逼得啊。 “所以,”舒院長及時插話總結道:“小孟,這次省院能不能順利過關,就要靠你的努力了?!?/br> 小孟呆滯了一下,沒有理解舒院長的話。 舒院長心底哂笑,就這樣還敢肖想醫務處處長的位置?好好給秦處長打十年下手、開竅了再說吧。 傅院長見小孟還沒有跟上,就只好赤膊上陣了?!靶∶习?,你回去要交報告的吧?就是你們下來調查的結果。該怎么寫報告你心里要有數。那個林沖落草還得交個投名狀呢。不過咱們是國家的單位,不存在個人利益,你說是不是?” 他說話的那神情,像足了蠱惑、無知貪婪之人參加非法集資打前站的。 * 陳文強他們這些人走了,手術間里,向主任用止血鉗子敲敲骨科住院總小王的手說:“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咱們把這個手術做好、術后你把這只腳看活了,以后晉副高也有資本?!?/br> 王大夫神色一凜,赧然片刻說:“主任,我知道是你點我參加這手術的。我就是,就是” 他吭哧癟肚半天,也沒就是出個什么來。 向主任揶揄他道:“就是你比小李早畢業好幾年,一個校門出來的、現在遠遠不如人家,不好意思了是不是?” “也不完全是?!蓖醮蠓蚰樕匣旌狭肆w慕、自愧等復雜情緒?!鞍?。我是說那個鼓動李敏去考醫大神經外科的研究生,還能挑導師,我吃驚的是這個。那是個什么人???” “能讓干診趙主任陪著,怎么也得是省廳下來的、處級以上的領導。不過看陳院長并不怎么鳥他,估計跟陳院長是一個專業且技術水平有限、從臨床改過去的人了?!毕蛑魅螡M不在乎地評了一句。 他這一句話說中了老吳的全部。若是陳文強在場,肯定得佩服他的眼光毒辣了。 隔了一會兒,小王又問向主任:“主任,陳院長能招研究生了?沒聽說啊?!?/br> “聽說了你去考?你是文化課考得過李敏、還是基本cao作比她強?”向主任沒好聲氣。 “我不是那意思。我在骨科六年了,我干嘛要去神經外科從頭學起啊。我是說陳院長可以找研究生這事兒,怎么全院沒一點兒風聲出來呢?!?/br> 向主任撒氣般地回他一句:“剛才陳院長不是說了,不然他掛教學醫院的牌子干什么,他又不是閑得沒事兒干的。沒有任何好處的事兒,他陳文強那么精明的人,怎么會干!你動腦子想想好不好?!?/br> 然后向主任再就閉口不說了。他深知自己要是敢信口雌黃、沒有下限地背后說陳文強,沒準會惹惱他。那陳文強可不是幾年前那個剛被擼下來的陳文強了。 手術沉悶地往下進行,剩下的雖然沒有什么太大的難度了,但是能不能接活這只腳,向主任還是不敢掉以輕心的。 * 許主任終于完成了他的那臺手術,拖著疲憊的雙腿進來了。他進了手術間,有氣無力地問:“老向,你們這臺怎么樣了?” “快了。再有20分鐘就可以了?!?/br> “輸了多少血了?” “1200?!甭樽韼熁卮?。 “還有多少?” “800?!?/br> 許主任點點頭:“單一個脾背膜下破裂也夠了。不要再有別的了?!?/br> 麻醉大夫接話道:“應該不會有別的了。這么久這患者的生命體征,一直都很平穩。若是有肝臟和腸管的損傷,早不是這樣了?!?/br> 許主任抓過麻醉大夫的記錄看,看完以后,他對跟進來的普外科住院總小陳說:“一會兒你帶覃璋和實習生上這個剖腹探查?!?/br> “好?!毙£惡芨吲d地答應了。 然后他去靠墻的那摞腳踏凳那兒坐著休息。一站六個小時,換誰都腿部僵直。但愿接下來的剖腹探查,最好只做個縫合就可以,不用做脾摘除,也沒有其它事兒。 * 這時候的手術室,除了他們這個手術間,其余從傍晚就燈火通明的那些手術間,大大小小的無影燈都陸續熄滅了,紫外線燈接連打開,用消毒水拖過的地面,散發著淡淡的味道。各手術室間已經進入全面消毒的狀態了。 護士長挎著一個木頭籃子,里面裝著才從保溫箱里取出來的培養皿。她叫了兩個實習生跟著自己幫忙。按照手術間的消毒順序,開始在每個房間的規定位置放培養皿。這事檢查消毒后的手術間,各種細菌菌落是不是合乎無菌要求。 是手術室每天的必備工作之一。 她們要按照消毒的順序放培養皿。一會兒是14號手術間,在下一個可能是8號手術間。她們三人來回在手術室的走廊里穿梭。 “你倆在門口等我?;@子你給我拿住了?!弊o士長進去放東西。出來以后她在實習護士的本子上做記錄。然后再去下一個手術間。 經過洗手池,護士長還不忘大聲吆喝著提醒一句:“姑奶奶們,你們洗干凈了啊?!?/br> 嘻嘻哈哈的年輕姑娘笑著回答她:“護士長放心,肯定給你洗干凈?!?/br> 曾經外科大夫擠作一團的洗手池,現在是護士們擠作一排了。她們帶著手套,一人兩盆,就著春夜里冰手的涼水,在洗涮手術器械。干凈的標準要求是不能殘留任何血跡等污跡。不然經過消毒,污跡會凝固在止血鉗子的齒痕等處,那會直接導致器械廢掉。 洗好的器械要擦干凈,打好包,包袱皮上會有護士的名字。等再使用的時候,一旦被外科大夫發現器械上有殘余物,那東西肯定會被丟棄到臺下的。然后洗刷這包器械的護士,哼哼,就要被扣獎金了。 別看手術室護士的獎金高,可容易嗎?哪怕是凌晨做完的手術,麻醉大夫走了、外科大夫也走了,人家都找地方睡覺了,但手術室的護士也要把器械洗好、打包了,才能去休息。 這是必須完成的工作。 一排小姑娘說說笑笑,說的基本是剛才手術臺上發生的事情。但不停有人在問:“化驗室出結果沒有?有人在電話那兒守著沒?” 一會兒,一個小護士奔過來,她喊道:“13號手術間的患者,叫張志國的,乙肝大三陽。別的人沒事兒?!?/br> 一個護士立即叫起來:“在我這兒吶。趕緊給我配過氧乙酸啊。啊、啊、啊?!?/br> “你啊啊什么,小心半夜招鬼。你們那臺有人破了手套嗎?” “沒有?!?/br> “那你鬼叫什么!” “趕緊把你刷好的東西搬走,別污染了我們的?!?/br> “你換到最后去?!?/br> 前一排后一排的小護士們齊齊開口,都嬌叱那個在13號手術間上臺的護士。在13號手術間上臺的器械護士,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她立即接受了自己被歧視的待遇。 已經刷好的器械,有和她同一間的巡臺護士連盆抱走了,抱去專門的地方用過氧乙酸浸泡兩小時,以保證100%地殺滅乙肝病毒。她則端著剩下的沒刷好的器械,去了這一排洗手池的最后一個位置。 護士長放好培養皿回來,聽說有一個乙肝大三陽,立即就問涮器械的護士們:“誰跟的這臺手術?手套壞了沒有?” 在洗手池尾的護士大聲回答:“護士長,我上臺的。我們那間沒有在臺上壞手套的。摘下來的手套也都按規定放在門口的紙箱里?!?/br> 護士長按著胸口,夸張地說:“急診手術就怕有乙肝的。我得趕緊把那幾雙手套處理了。你手上這個別亂丟啊?!?/br> “嗯,我知道的?!?/br> ※※※※※※※※※※※※※※※※※※※※ 人間百態 這里 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