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話5
傅院長這些年一直都緊緊地跟在舒文臣的身后, 凡事以舒院長的馬首是瞻。就連唐書記也都忽略了他仍常年堅持在呼吸內科值班之事?,F在想想省院的這幾個院長, 唐書記覺得自己有必要與護理部加強聯系, 不能丟了自己看家的老本行。 而傅院長軟中帶硬地把調研員噎得夠嗆后, 他居然好整以暇地看著調研員,等他給自己回答個可以還是不可以。 一直埋頭做記錄的那個調研員助手, 這時候抬起頭來說:“傅院長,我們過來也沒有別的意思。你們省院的領導也都知道,前不久死亡的那個肝癌患者家屬, 到信訪那兒嚷嚷受到不公平對待。事情轉到省廳了,領導責成我們下來調查, 必須要調查清楚,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內幕,才讓上訪的群眾揚言要自殺?!?/br> “???”傅院長瞪大眼睛, 發出驚呼聲?!安粫??那肝癌的患者與我們省院的急診科主任向主任是親戚,向主任配合醫務處處長工作,我怎么聽說已經接受調節了呢?!?/br> “你知道調節結果嗎?” “我不知道。我這陣子天天在分院啊。一年之計在于春,即便我們不種地, 春天的時候調動好醫院人員的工作積極性, 也是為全年的工作打好基礎啊?!?/br> …… 傅院長沿著春天工作的重要性繼續說下去, 就在唐書記認為自己該拜他為師的時候,下來做調研的那兩位終于受不了、出言打斷他了。 “傅院長,你說說當時開會討論的事情吧?!?/br> “當時開會就是與會的同志們, 看了在事情發生時在場的幾位同志的回顧材料, 互相印證后發現沒有矛盾, 就依據事實定性為技術事故了?!甭耦^記錄的團委書記小高,抬頭瞥了一眼傅院長,然后低下頭。 她的這一動作落在了調研員的眼里,調研員突然發現,這個小高才是省院的突破口啊。團委書記兼黨委秘書,列席省院的所有院領導班子的會議。 于是他就說:“傅院長,今天的詢問就先到這里。以后若是有需要,我們可能還會找你。希望你能理解我們?!?/br> “我理解。都是革命工作,你們要問什么我一定配合?,F在還需要我回答什么?我一定據實而言。我以自己的黨性保證,絕不做危害人民利益之事,絕不違背自己在黨旗下的誓言?!?/br> 眼看著傅院長又要開啟夸夸之談的模式,調研員趕緊止住他。 “今天就到這里了。我們有話要問這個小同志?!?/br> “那好,我就回去了?!?/br> 在傅院長之后,唐書記也被攆了出去。 * “小高同志,現在你來談談麻醉意外那件事兒吧?!?/br> “我?”團委書記高文蘭看著兩位調研員,瞪大眼睛,無辜的眼神讓她那張甜美的娃娃臉,更顯得稚氣可愛。 “對你來談談當時開會的情景。你是做會議記錄的。原始會議記錄保存在哪兒?” 小高愣住,好半天之后,才撫摸著手下的那疊信紙,吞吞吐吐地說:“我從不保留會議記錄的?!?/br> “為什么?這么重要的文件你為什么不保留?” 小高怯怯的眼神、配上惶恐往后躲的樣子,讓對面的兩個大男人下意識地認為自己扮演了惡霸的角色。 但小高靠到椅子背,在無處可退了之后,她終于給兩位調研的領導一個更氣人的答案。 “會議記錄不歸我、不歸我保留的。我記錄下來就交給相關的部門,由他們出具會議紀要,發給參會的領導以及需要知道的科室?!?/br> 說話的條理很清楚,與她那被嚇慌亂的外表根本就不搭邊。 “當時的會議是怎么個情況?” 小高咬著嘴唇不回答。 等被再三催促了,她就眼淚含眼圈地搖頭。帶著淚音吭哧出來幾個字:“不記得了?!?/br> 負責記錄的那位就說:“那算了。你回去吧?!?/br> 小高立即拿著稿紙和鋼筆,狼攆了一般地逃出了小會議室。 艸 “省院都是些什么人啊。老的跟狐貍一般狡詐,這小的沒怎么地就擺出這樣的表情來?!闭{研員氣得拍桌子、爆粗口。 他的助手就問:“那我們是先找醫務處的處長談話還是等陳院長回來的?” “等陳院長回來了?!?/br> * 特快列車上,陳文強和李敏閉目養神。倆人誰也沒去餐車用午飯,既貴又不好吃的。 “列車??吭谥型镜能囌?,上下車的人還不少。 陳文強睜開眼睛朝自己對面的李敏叫了一聲:“小李?!?/br> “嗯,老師。你說?!崩蠲舯犻_眼,把手里的眼鏡戴上。 “你以后可能就要這樣來回一段時間了?!?/br> 李敏點點頭,然后說:“這個時間點太不好了。一天的好時間段都花費在路上了?!?/br> “我看挺好的。這來回的特快時間比直快的要好?!标愇膹娨庖娤喾??!胺凑覀冎芤灰膊话才攀中g,周五我們就安排個小手術,你上不上都不影響下午坐特快過去。雖然車票比直快貴了些,但中間只停一站,能節省時間。而且特快車廂的環境好,人也不用遭罪。到后面那兩月,你上車就找列車長給你補臥鋪?!?/br> 李敏想想真是這么回事兒,也就笑著答應了。 陳文強見李敏聽話,便放下心來。他才不擔心李敏沒錢坐臥鋪呢。不說那個才給她的稿酬,就憑著神經外科的收入,李敏也支付得起這特快和臥鋪的開銷。 “那個小李,你抽空兒把講義整理了,五一后給我?!绷熊囉謫恿?。陳文強提高了一點兒聲音說話。 “好。老師,那個講義的投影膠紙有底稿嗎?” “做什么?” “我家買了電腦。穆杰說要是有底稿,他可以幫我在電腦上修改。就不用一個字、一個字地重抄一遍了?!?/br> “那我去院辦找找。我記得當時小馬說給我留底稿存盤了。我去問章主任收哪兒了?!?/br> 列車運行加快,陳文強又閉上眼睛。李敏見他沒有吩咐了,便也繼續靠著車廂打盹。 * “陳院長,李主任?!毙≤囁緳C費達——費院長的長子,過來火車站接他們。 陳文強見費達手里的雨傘在滴水,就問他:“等了很久了?” “也沒有,剛才下雨。我怕在停車場里你們不好過去找我,就打傘過來了。沒想到這才一會兒的功夫,雨就停了?!?/br> 費達手里提著雨傘,還要幫李敏拿袋子。李敏笑著讓過,說:“不沉的,謝謝你?!?/br> 三人上車,李敏這回不用陳文強發話,就坐去司機后面的位置,陳文強坐去了前面。 “陳叔。我爸讓我告訴你,下午回家休息?!?/br> ? “他說你有空就給他打電話,或者給舒院長打電話?!?/br> “院里有什么事兒嗎?” “我不清楚。但傅院長說今天不去分院那邊了。 ” “那就開回宿舍吧?!?/br> 剛剛才下過雨,年久失修的主干路,多處呈現了凸凹不平的狀態。低洼處的路面自然會有一些積水,車輛駛過的時候,濺起的泥水不僅讓騎車的行人大聲咒罵,也讓經過的車輛車身臟污了。 “慢點開?!标愇膹姺愿蕾M達。 “好?!辟M達聽話地降低了車速?!拔揖褪窍攵汩_那些水坑。剛才對面那車壓起來的泥水,都濺到我們車窗上了?!?/br> “別管什么原因,就不能開快車,十次車禍九次快。你有空兒去急診科看看被車撞的那些人,斷胳膊斷腿是好的。再等我們神經外科有被撞壞腦袋的,我喊你去看看,你就不會再開這么快了?!?/br> “是。我慢點兒開?!辟M達受教,小字輩的態度端得很正。能坐這車的,都是他要叫叔叔的,他不聽話那是給他爸爸丟臉呢。 車子先到了李敏家的樓下。 “老師,我四點之前去查房,你要不方便就別過去了?!?/br> “行?!?/br> 李敏下車,小車慢慢朝主任樓那邊駛去。 “陳叔,我爸說省廳下來的調研員要查麻醉意外的事兒,態度好像是一定要找出我們醫院的不是來。他讓你回來了一定先給他打電話?!?/br> “嗯,你小子倒聰明?!边€知道先把李敏放下去?!拔疫@上樓就給他打電話?!标愇膹姀娜菹萝?。 查麻醉意外?那事兒有什么好查的。當初自己極力定為技術事故,除了愛才要保小劉外,也是為老舒著想。沒事兒的時候,說一句責任在費保德提議的取消規培;說一句集體決策;說一句一把手負領導責任。 等真的掀開了,對老舒的影響就最大了。 省院這些人啊,是在小醫院里呆久了,是在安樂窩里呆久了,絲毫不曉得外面那些“刁民”鬧起來是多么地不講理。說他們是雞蛋里挑骨頭,一點兒也不過分的。因為挑不出骨頭,他們能把雞蛋孵出小雞來。 沒骨頭才怪。 陳文強到家,先給小尹打電話。 “我到家了。那個你給老舒打個電話,讓他方便就給我打到家里來?!?/br> “好?!?/br> 小尹雖然覺得奇怪,但還是依言去做了。 * 穆杰坐在電腦前面噼里啪啦地寫代碼,李敏開門進來了,他按了保存以后,問:“順利嗎?” “很順利。小芳?!?/br> 小芳應聲從小房間出來:“回來啦,敏姨?!?/br> “這個被罩拿去洗了,東西放回原處?!崩蠲舭咽掷锏牟即舆f給小芳,書包扔到鞋柜上,換拖鞋。 “嗯?!?/br> 李敏換了鞋子走到大桌子邊上,探頭看看電腦屏幕上的那些字符,她把眼鏡摘了說:“看不清就不暈了?!?/br> 穆杰失笑:“吃飯了沒有?” “沒吃,聽說火車上的飯菜特別貴還不好吃?!?/br> 小芳啟動洗衣機后走回來,她聽說李敏沒吃飯,趕緊問:“敏姨,我給你煮點餛鈍吧?!?/br> “好啊?!崩蠲綦S口答應一聲。 “你坐的特快吧?” “是特快。比以前回家坐的通勤車、慢車舒服多了。干凈不說,人也少,是對號入座的?!?/br> “敏姨,喝水不?這是中午晾的?!毙》家娎蠲舻淖齑桨l干,立即給她端過來半杯涼開水。 李敏自己往里兌了一些熱水,她捧起水杯一口氣就喝了大半杯。 “怎么渴成這樣了。上午沒喝水?”穆杰心疼。 李敏搖頭:“8點半開始復試,答了半小時的卷子,寫得手指頭痙攣。然后做了一個多小時快兩小時的實驗,就去火車站趕這趟特快了?!?/br> 小芳接過李敏的水杯,說:“敏姨,少喝點兒,留著肚子吃餛鈍的?!?/br> “嗯?!崩蠲魬艘宦?,把風衣脫下來,掛去次臥的衣帽架。 餛鈍很快煮好了,李敏舀起一個慢慢地吹氣。 “小芳,”穆杰喊:“再拿個飯碗來。放兩個碗涼的快?!?/br> “一會兒還去醫院嗎?” “要過去查房,4點之前過去,查完就回來。你接著寫吧?!?/br> “好?!?/br> ※※※※※※※※※※※※※※※※※※※※ 錯字明天有空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