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15
新的一周開始了。 經過一天的休息, 元氣基本恢復的醫護人員,準時地出現在護士辦公室里參加早會。平時顯得有些空曠的辦公室, 此時擠得滿滿的。所有人都聚精會神地聽著夜班護士的、冗長的交班了。 當石主任宣布散會, 管床的大夫們立即開始行動起來,胸外科這面今天是有手術的, 潘志和住院總小鄭小聲商量誰帶患者去手術室;楊大夫和小黃跟護士長呂青交代一聲,倆人去icu接人;陳文強則招呼神經外科所屬的李敏等人——查房去。 片刻的功夫,十二樓的護士辦公室里, 就只剩下幾個人了。護士長呂青就對要離開的石主任說:“石主任,你今天有沒有要出院的???再沒出院的, 我要把病床擺回那幾個大房間里去了?!?/br> “今天沒有,過幾天的吧。等下了手術,我再看看?!笔魅我妳吻嘁L篇大論的模樣,馬上先豎起白旗交代了這么一句,堵住護士長要脫口而出的嘮叨。唉,誰讓自己學陳文強, 因為患者不足60人,就把部分病床收起來了呢。 呂青見石主任服軟,笑笑饒過了他。 陳文強帶著李敏等人把十一樓巡查了一遍,然后對李敏說:“這倆燒傷的, 今天下午可以植皮, 你馬上就安排一下?!?/br> “好?!崩蠲酎c頭答應了。原計劃下午補休半天, 沒可能了。 “別的患者按著診療計劃來就可以了。我去院辦開會, 有事兒你給我打電話?!?/br> “是?!?/br> * 陳文強到了院辦那層樓, 就直接去舒院長的辦公室。他敲敲門,等里面傳來“請進”的回答后,才推門進去。見舒院長和院辦章主任倆人,正言笑晏晏地坐在沙發上說話呢。 “老陳來了。坐?!?/br> “陳院長?!闭轮魅握酒饋泶蛘泻?。 “你坐著好了。在說什么呢?”陳文強自坐到舒院長的對面。 “我們在說普外死的那個肝癌患者?!闭轮魅我娛嬖洪L沒回答的意思,就自己匯報。 “噢?有什么新說法了?我記得那事兒交給醫務處秦處長了?!标愇膹姷恼Z氣很平淡。舒院長的表情云淡風輕,反正在自己的辦公室里,不虞老章說的不對老陳胃口再吵起來。 “是是。上周末老秦把我拉了過去,讓我找梁主任談話。因為,因為那個麻醉意外我參與處理了,他想讓我……”章主任眼神游弋,不敢與陳文強對視。 舒院長催促他:“你說嘛,老陳也不是外人的?!庇惺裁锤泶癞斆娼忾_了好。 章主任咬咬牙說:“他想讓我勸說梁主任給患者家屬兩萬塊私了。比照去年十一樓死的那個闌尾炎的小孩處理。我找普外的梁主任談話,他說兩塊錢的賠償他也不會出。還威脅我要告我和患者家屬合謀敗壞他名譽?!?/br> 章主任委屈極了?!拔疫@都是為省院著想?;颊吒娴椒ㄔ喝?,能有咱們省院的好嗎?打官司是好說不好聽的事兒啊,誰好好的會被人告到法院的?!?/br> “那老舒,你的意思呢?”陳文強不想和這個“章憨憨”說話。謝遜促狹了點兒,但這么稱呼他一點兒也沒錯。這么息事寧人的處理做法,實際是縱容了某些不正的風氣。老梁沒說他與患者家屬合謀“詐騙”已經不錯了。 瞧他那個委屈樣,好像就他自己最愛惜省院的名聲似的。 舒院長未語先笑:“我才勸老章不用著急。這是醫務處的工作。我相信秦處長能處理好的。老章,你院辦的事情也蠻多的,你就不用去幫他了?!?/br> 陳文強點頭,很贊同舒院長的意見。誠懇無比地說:“是啊,章主任,你放下院辦的工作去幫秦處長,他的工資可不分給你。我記得這事兒不是還有急診科的向主任也攪合進去了嘛,讓他倆去管,你別理會這事兒了?!?/br> 陳文強不僅順著舒院長的意思說話,而且他那誠懇的態度,配上平淡無奇的模樣,莫名地就讓章主任覺得他更值得信賴。 章主任因被陳文強這樣的態度感動,又見省院的倆大巨頭都不贊成自己去幫秦處長,便借坡下驢了——躲開那棘手之事兒。 他笑瞇了眼睛說:“那我這就給老秦打電話,我這面事兒多,沒法幫他處理普外的事情。那個舒院長、陳院長,一會兒九點半開院務會,我先回去準備一下?!?/br> 這周的院務會輪到章主任主持。 “好,那你回去忙?!?/br> * “小強,有什么好事兒啊,你笑得這么開心?!笔嬖洪L起身給陳文強倒了一杯熱水。 陳文強站起來,半弓著身體接了水杯,落座后笑著說:“我本來想問問這個章憨憨,為什么要攪合進肝癌那事兒的處理里,見你剛才那么打發他,我覺得我跟他計較,我就是一個陳憨憨?!?/br> 舒院長被陳文強說得笑起來,眼尾的紋路里都藏著壓抑不住的喜悅。 “你到底想明白了。章主任是個實心眼的人,他是一心一意地想著咱們省院好,想著省院能夠再上一個臺階。他或許不夠靈活,但是你可以放心地用他按著規章制度辦事兒。你說是不是?” “是。這一年多里,咱們省院職工遲到早退的人都少了?!标愇膹姇囊恍?。 舒院長也笑。 他接著說道:“我看他那督促每科寫論文的考核就很不錯。這三級甲等評定,不是一次過關就再不重審的,咱們省院需要他這樣認真的人。當然了,也更離不開秦處長那樣靈活的醫務處長?!?/br> 陳文強對舒院長這樣用人,滿眼都是欽佩的小星星。舒院長心里滿足,嘴上仍笑著說:“你都摸到用人的門道了。假以時日,你這種做什么都要努力做到最好的人,一定會比我更強的?!?/br> 舒院長這話說得陳文強心生歡喜,但他還是謙虛地說:“在用人這方面,我跟你比差了十年呢。我可沒信心能趕上你,只要別被你拉得太遠了就好?!?/br> 倆人互相捧著說了幾句,陳文強問起舒院長預備從醫大要多少人來。舒院長認真地答道:“我應了省城醫學院的校長和學生處長今天晚上吃飯,你和我一起去?!?/br> “什么事兒?” “他們應該也是想往我們這兒多送幾個畢業生?!?/br> “但咱們不是定了臨床不進大專生嗎?” “那是咱們自己定的,他們可不知道。省城醫學院的老校長與你我有舊,他要送的畢業生,估計是今年本科畢業的那批學生?!?/br> 陳文強就罵了一句臟話,然后在舒院長不贊成的表情里,訕訕地捧住水杯堵嘴,但到底意難平,不肯讓心里的想法憋得自己難受。 “醫學本科普遍都是五年制,打頭的北醫那幾家更是六年制,他們鬧出來這個四年制的本科,算他nn的怎么回事兒?”陳文強憤憤:“想到他們的本科與醫大畢業的本科生,居然要領同樣的工資,我竟不知道該怎么安排工作了。 同工同酬。難道我們省院要同酬不同工嗎?” “你該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不行別的本科生輪轉是一年,他們就是兩年。你要是覺得他們基礎課有欠缺,那就在輪轉的時候,多考幾次。你看上回的講師考試,咱們省院的??评碚撍绞遣皇翘岣吡艘淮蠼??” “是,你活的一手道理,若是這樣,若是這樣的話,我就在今年新人上班前考試。內外婦兒的綜合卷,說是摸底也好,說是下馬威也好,總歸要讓新分來畢業生知道厲害?!?nbsp;陳文強擱下茶杯說。 “隨你安排。臨床醫療工作歸你負責,你忙不過來就吩咐關嵐幫你??傮w要求是安全,別說責任事故,技術事故也不出,你就完成一半的工作任務了?!?/br> “我明白?!?/br> “明白就好。往后別遇事兒就著急,給爸知道要罰你寫大字的?!笔嬖洪L不贊成陳文強發脾氣。 陳文強訕訕一笑,五十多歲的人了,被舒院長教育了一句也不見惱。他捧起水杯,把大半杯的熱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光了。 舒院長等他喝完水才說:“走了,咱們先去會議室?!?/br> * icu里正在搶救。搶救的患者就是楊大夫的那個腎腫瘤切除術后的。搶救的原因,說起來都令醫護人員和家屬啼笑皆非。 因為患者得知自己可以從icu回去普通病房,那從麻醉中清醒過來、就時刻盼望的地方——他激動了,就發生心肌梗塞了。 楊大夫打發小黃陪患者家屬出去?!皠e在這兒耽誤人家搶救?!?/br> 家屬一步三回頭地被小黃拽出去了。 “黃大夫,我爸沒事兒吧?”患者的幾個兒女圍住了黃大夫。 “我跟你們家大哥出來的時候,icu的主任在主持搶救呢。他是我們省院內科最厲害的人了?!?/br> “我爸昨天不是還好好的嗎?” “你們不是說今天回你們科里嗎?” 小黃嘆氣,示意患者的長子說話。 “都別吵吵,聽我說。我剛才是跟著楊大夫和黃大夫一起進去的。爸是好好的。我跟他說楊大夫在辦手續,簽完字就可以推他回病房了,爸他馬上就激動了,然后他床頭的那些警報就開始響了。過來好幾個大夫和護士,說我爸心梗?!?/br> 小黃見患者長子把事情說明白,就對圍著自己的家屬說:“我進去看看,等會兒出來告訴你們?!?/br> “好好,黃大夫,拜托你了?!?/br> 楊大夫站在患者的床位,看著洪主任指揮護士用藥……站了小半個鐘了,洪主任回頭對他說:“患者今天不能回去你們科?;蛘吡粼谶@兒,或者轉去循環內科的ccu?!?/br> 楊大夫立即說:“留在你們這兒吧。他在icu住了幾天,你們熟悉他的身體情況?!?/br> “那就留下吧。到時候你們科來換藥?!?/br> “好?!睏畲蠓蚩椿颊咂椒€了,就說:“你先在這兒過渡一下,如果沒事兒了,我明天再來接你?!?/br> 帶著氧氣面罩的患者,費力地給楊大夫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用口型表達出“謝謝”。楊大夫又向洪主任說了些客氣話,轉身看到站在自己幾步遠的小黃。 他朝小黃招手,說:“走吧,回科里了?!?/br> 他們倆一出icu,就被等候的患者子女圍住。 “楊大夫,我爸……” 七嘴八舌一起說話,吵得楊大夫腦袋大。 “你們聽我說?!睏畲蠓蚺e起雙手,雙掌向下壓?!盎颊邥簳r是沒事兒了。但是他有十年的冠心病史,二十年的高血壓病史。我跟他說如果沒事兒,明天再來接他。但是你們心里要有個底,就是明天把他接出來了,也是送去內科的ccu病房?!?/br> 見患者家屬不理解ccu病房的意思,楊大夫只好進一步解釋道:“ccu病房的意思是心內科重癥監護室。只收一些心臟病比較重的患者,比如心肌梗死、重度冠心病的。里面有專門的護士負責。跟icu比較起來,那里患者的病情相對輕一些,沒達到需要氣管插管的地步?!?/br> “哪個好?” “我剛才跟icu 的科主任說了,你爸爸在icu住了幾天了,他的身體情況這邊的大夫更了解,所以暫時先放在這面。等他徹底平穩了了,再轉去內科。這中間外科術后的傷口換藥等,我和小黃會跟蹤的?!?/br> 家屬聽明白后,再怎么擔心還在icu的父親,也還是對倆人謝了又謝,送他倆進了電梯。 楊大夫與正要出電梯的王大夫走個正著。 “你怎么過來?”楊大夫開口問?!坝谢颊咴趇cu?” “是啊?!蓖醮蠓蚶畲蠓蛘f:“你不著急吧?” “我今早的醫囑還沒改呢,你一會兒去科里找我唄?!?/br> “好?!蓖醮蠓蛩墒?,讓楊大夫進了電梯。 * 呂青見楊大夫和小黃倆人空兩爪回科,就問道:“患者呢?” 小黃就把icu 發生的事兒說了一遍。 聽得辦公室里的護士都感慨:這人太沒福氣了。本可以回十二樓住一周就可以出院的,這回得去心內科住院,還不知道能不能出院呢。 護士長馬上立眉呵斥了幾句:“什么叫還能不能出院。不會說話就別說?!钡鴨枺骸捌杰嚹??你倆沒把患者接回來,把平車弄哪兒去了?” 小黃不好意思:“忘了。我這就回去取?!?/br> “丟了從你倆獎金里扣錢?!弊o士長朝小黃的背影喊了一句?!耙豢凭蛢膳_平車,趕上手術日都不夠用呢,你們還能給我丟一輛?!?/br> 正從病歷車上抽病歷夾子的楊大夫,停下手、直起腰,說道:“呂青,你別嚇唬咱們小門小戶的窮人。一科兩臺車,都在平車上用紅油漆寫了12樓。除非哪個拖走平車再不拿出來用,不然想找回來還是不難的?!?/br> “所以你們丟三拉四的還有理了,是不?” 楊大夫只晃晃腦袋,不與護士長爭辯,抱著一疊病歷進去里間的辦公室了。他心里想法要是說給護士長知道,怕會立即上來撓他了。 因為他心里想著,這呂青十年前看著也是個好姑娘,怎么才當了半年多的護士長,就往潑婦發展了呢。剛才這說話的不講理模樣,活像十年前的嚴小芬,不遑多讓啊。 護士長不會讀心術,見楊大夫搖頭,就認為他說的是他倆沒道理。便又嘟囔他幾句:“把科里的東西不當東西,要是你自己家的,肯定不會這么丟三拉四的?!?/br> 走去里間辦公室的楊大夫,一年多前還日日浸潤在前妻嚴小芬的高聲哭鬧叫罵“培訓”中,十年如一日的“訓練”,早令他鍛煉出銅墻鐵壁般的心理素質。對護士長呂青這樣的“毛毛雨”似的嘟囔,他立即擺出了泰山崩于眼前也無動于衷的、看家的充耳不聞之本事。 呂青見楊大夫“認慫”了,也就不再追著他念叨了。她跟責任班護士小吳交代了一聲:“我去十一樓了?!?/br> 實習護士在護士長背影消失后,神神秘秘地湊近小吳說:“吳老師,護士長好嚇人啊?!?/br> 小吳點頭:“害怕就把自己的活兒干好。去,趕緊在黑板上把護士長的去向添上?!?/br> “是?!?/br> 實習護士走到小黑板前面,先把楊大夫黃大夫→icu的楊大夫擦掉,然后在下一行寫上護士長→11樓 10:10am。都寫好之后,回來跟小吳說:“吳老師,我看內科他們就沒有這么要求?!?/br> “一科一個規定。比如內科現在要找神經外科會診,我就可以打電話去11樓主任辦公室找李大夫。要找陳院長知道人在院辦。沒有這個去向交代,找不到人,耽誤事兒了算誰的?!?/br> “吳老師,怎么你們都管李主任叫李大夫???” “還沒習慣改口。你可別跟著這么叫?!毙钦淮鷮嵙暽?,心里提醒自己是不是該改口了呢?李主任都走了這么久的,陳院長該不會再忌諱了吧。 算了,先問問護士長再說。 實習護士被小吳嚴肅起來的臉色嚇到,她小心翼翼地連連點頭,坐到小吳身邊,繼續跟著她抄寫輸液卡。 * 楊大夫把他泌尿外科的病歷都處理完了,才掏出煙盒準備抽煙,王大夫從敞開的大夫辦公室大門那兒進來了。 “老楊?!?/br> “大王。來,抽根煙?!睏畲蠓蚝軣崆榈叵胱?。兒子和自己說了很多次,王叔教導他、帶他上一些小手術,也舍得放手給他機會。 “在普外呆的怎么樣?”楊大夫很關切地問。 “還不錯。你看家?”王大夫看看屋子里的幾個實習生。 “嗯。走,咱倆去值班室說話?!睏畲蠓虬褵熅淼鹪谧焐?,把桌面的那疊病歷抱起來,送到護士小吳的跟前說:“改動的長期醫囑我都折疊上了?!?/br> “楊大夫,你看看幾點了?上午的處置都下去了?!毙呛懿粷M:“患者都用上藥了,怎么改?也不說早點兒地?!?/br> “來不及就明天改了?!睏畲蠓蚝闷獾刈尣?。 小吳緩和了臉色,點頭算是應了。 “那個盤鑰匙給我,我和大王去值班室?!?/br> 小吳從抽屜里掏出盤鑰匙,沒遞給楊大夫, “嘩啦”一聲丟在大桌上。轉頭對實習護士說:“你跟著去把鑰匙拿回來。別等過一會兒要用了,還得去值班室取?!?/br> “是?!睂嵙曌o士不明所以,見楊大夫不拿盤鑰匙,只好自己抓起來,跟在他的身后去值班室開門。 王大夫關了值班室的門,見楊大夫走到窗邊打開窗戶,就也走到窗邊抽煙。倆人熟稔地往窗戶外彈煙灰。 “老楊,怎么你們科護士對你還是這態度?” 楊大夫苦笑一下,說:“那都是十一樓的老人。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的事兒。幸好我兒子沒在這邊?!?/br> 這樣,王大夫就不好說什么。 “那個我聽梁主任的意思,有把你家楊宇留普外的意思。你知道不?”王大夫很殷切地問。 “我聽說了?!?/br> “普外有什么好。你看看普外現在都多少人了!雖然我自己比在原來的創傷外科好多了,但有謝遜在前面頂著,那還有別人的出頭之日?!蓖醮蠓蛘娴氖菫闂钣頲ao心了。怎么說那孩子見了自己,也都是很尊敬地叫自己王叔的。 楊大夫先謝過王大夫對自己兒子的關心,然后解釋道:“梁主任的意思是太早定科了不利于發展。先在普外打好基礎,省得像小金那樣倒過來補課。你看潘志不是也調到胸外科了,他還是普外科的主治醫師呢。過來我看她、他干得挺好的?!?/br> “潘志過來干得好,那是胸外科在他前面沒什么人。老楊,我跟你說你家楊宇就應該直接過胸外這面。胸外不論是潘志和鄭強,也都是胸外剛入門的。沒比你家楊宇早幾天。他過來胸外,石主任稍微偏他一點兒,他發展的余地就比潘志和鄭強好。我看你應該跟石主人說一聲。不為別的,單??仆白叩每烊艘徊?,早早立穩了,你也放心啊。你看李敏,人家在神經外科就立住了?!?/br> 楊大夫知道王大夫說的有道理。他也知道王大夫是為自己兒子好。但是拿李敏來比喻,還是不妥當的。自己兒子沒法重復李敏的路。因為基本cao作比不上人家,理論知識也比不上人家。 他把煙蒂彈出窗外,聳聳肩說:“梁主任和陳院長說好了,我能怎么辦?再攛掇老石去改,讓老石也為難啊。我問了一下小宇,他說梁主任對他很好,每次上手術前都會仔細問一遍解剖?!?/br> “你要放心就當我沒說這話。不過老石給你家楊宇介紹的對象好,看在老李的面子上,陳院長和梁主任他們也不會虧待你兒子?!?/br> 王大夫推心置腹說得很親密。但不知道為什么,楊大夫就是聽得有些不舒服。他沒接這話茬,卻問王大夫道:“你剛才在icu外面,想跟我說什么?” 不想王大夫干咳幾聲,似乎有些不好說出口。他支吾了一會兒,看楊大夫不耐煩了才說:“是這樣的,后勤的那個老葛,你知道吧?” “知道。怎么了?!?/br> “他老伴兒不是乳腺癌死了快一年了嘛,他托人找你前妻了?!?/br> 楊大夫愣了一下,把彈出來的半根過濾嘴香煙,按回到煙盒里。然后掏了掏耳朵問:“你說啥?” 王大夫看著他沒言語,眼神里的意思是不信你沒聽懂。 “為什么?大王,你跟我說實話。那個老葛今年是不是剛過50歲?18歲的大姑娘,他找不著,但是38的小寡婦,哪怕是離婚不帶孩子的,他還是不用為難就能找得到的。而且就嚴小芬的那脾氣,還有在咱們省院的名聲,我不信他能看上她了。咱們都是男人,你跟我說實話,怎么就說到你這兒來了?” “還不就是介紹人知道我跟你關系好,轉著圈兒地想讓我提醒你,就跟我家秋云說了。主要原因是因為房子。那個楊宇他媽名下是不是有套集資房?” “對啊。管房子什么事兒?老葛是跟我們一起分著的兩室一廳啊?!?/br> “是這么回事兒:老葛的老兒子啊,要結婚了。他大兒子結婚后,現在是一家三口跟他一起住著的。就在兩室一廳的房子里擠著呢。我聽那意思吧,老葛是想要帶著一個兒子,不管老大還是老二,結婚后要跟著一起住的?!?/br> 楊大夫沉默了一會兒,說:“她沒學歷,也沒職稱,這些年在供應室能掙多少你也有數。那房子都是我掙的錢。當初她跟我說給她錢,就辦離婚手續。那錢,她要多少我就給了多少。我純粹當贖身了。 后來,她住在我名下的房子里,之所以沒攆她,是因為左右我兒子女兒也得有個地方住著。她在家,倆孩子也算有家?!?/br> 王大夫點頭說:“供應室那點兒獎金,夠干什么的。給她十年也攢不出一套房子來?!?/br> “但是,老葛為了房子算計她,我就麻煩你跟介紹人對她說一聲,老葛那人沒什么文化,可不像我們倆講個斯文,不跟女人動手。大王,別看小芬那些年作的全院人都知道,但我沒動過她一個手指頭。她要是想嘗嘗挨揍是什么滋味,她就跟人家去唄?!?/br> “那你豈不是等于出錢給她買套房子了?” 楊大夫又點了一根煙,他這回可就沒讓煙給王大夫了。直到抽完一根煙了,他才對王大夫說:“買房子的錢是我經閨女手給她的。她要能過得好,往后我對著倆孩子,心里也坦然?!?/br> “嗯,也是。她要是一天三遍地挨揍,也會念著你的好了?!?/br> 楊大夫不知為什么想把他踹出去。我需要前妻因為這樣的對比,才念我的好嗎? 但王大夫接著說:“其實啊,老楊,我覺得還有一個辦法比較好?!?/br> “什么辦法?你說。痛快點兒?!?/br> “你干脆先去找嚴小芬,讓她把房子過到你兒子名下,然后你出面給兒子收拾新房子,就說等老李過了周年,你兒子就登記結婚。要是嚴小芬她還愿意跟老葛結婚,就在你名下的房子里住唄?!?/br> “你這是什么餿主意!”楊大夫搖頭?!斑@怎么可能?!?/br> “我說你先認真地聽著。我昨晚想了半宿的。那個楊小芬要是跟老葛過八年再離婚,那個房子就有老葛的一半。這個婚姻法的財產部分你知道嗎?” 楊大夫搖頭。 “你找人問問你就知道了。這樣,什么時候老葛想占便宜,他也占不著。不然,老葛那人脾氣不好,他要是一天按三頓飯地打嚴小芬,你說你兒子要不要管?不管,還不夠省院別人看笑話的。要是管,你兒子的小身板,是不是老葛的個兒?” 楊大夫若有所思。但還是說道:“這樣就怕小宇他姥姥家有想法,人家該說我們父子算計她家閨女了?!?/br> “你現在倒是能撇得清了??赡阆胂肽銉鹤?,將來等他媽老了,老葛家的那倆兒子,會給她養老么?再說老葛現在住進你掏錢買的房子里,八年后打到離婚,平白得了半套房子。他到時候就不搬走……那個我看物價可比去年又漲了。說不得那時候的半套房子也不止一萬塊。你不出這錢就是你兒子出了?!?/br> “我出?憑什么讓我出???” 王大夫繼續說:“是啊,你是不用出。所以我說你撇清了。但是你兒子和女兒沒辦法啊。我這也是為你家兒子好。他天天在科里見著我,總是王叔前王叔后的。我也沒什么能耐,照應不了他更多,也就是替他多想一點兒。 像他mama再結婚這事兒,要是能過得好,他少cao心;要是過得不好,丟了那套房子后,回頭還要跟他擠到一塊住。你說就嚴小芬的那脾氣,你兒子的日子還能過好嗎?” 最后的那一句話,立即把楊大夫剛才不算計自己贖身錢的想法,說得煙消云散了。 楊大夫想通了以后,就對王大夫說:“大王,謝謝你啊。我回頭跟我姑說一聲。讓她跟小宇兄妹倆說,比我跟他兄妹倆說要好?!?/br> “那你可抓緊一點兒啊。要趕在嚴小芬登記之前,把房子轉到楊宇名下才安全?!?/br> “好。哎,對了,你們科昨天下午做了一例結腸鏡術后腸壞死的,是不是你的患者?誰做的腸鏡?” “是我的患者,也是我做的腸鏡。m的了,老楊,你說現在這患者多坑人啊,???她半年前在其它醫院做過結腸鏡,當時鉗掉兩個息rou,病理勉強算是正常組織。約半年后復查,她就跑來我們省院了?!?/br> “然后呢?” “她上回做完結腸鏡,不到12小時就吃飯了。她自己說沒事兒。所以這回她不想再餓一天,又是提前吃飯的。最最糟糕的還不在這兒呢。今天早會前,老梁就去問病史,nn個腿的,她肚子疼,反反復復便秘了好幾個月了?!?/br> 王大夫的臉色,簡直就跟吃蘋果看到半拉蟲子似的了?!鞍?!她自己作死,倒差點兒把我拖進去。我要知道她有腸粘連,我哪里會給她做結腸鏡?!” “又是別人求你的?” “是啊。做腸鏡該注意的、該囑咐她的,我是全囑咐到位了。虧得領她來的人和家屬都在場,腔鏡室的護士也在。唉!”王大夫搖頭嘆息?!靶欣?,我回去了??评锸畮讖埓材??!?/br> 楊大夫把王大夫送到電梯間,由于和岳父母住在一起,也不好說請王大夫到家里喝酒的話,只說等這段時間忙過了,倆人一起到外面喝酒。 王大夫只笑著說:“咱倆誰和誰啊?!背麛[擺手,進了電梯了。 * 李敏中午回家吃飯,見穆杰和自己弟弟在擺弄電腦。 “什么時候到的?” “你才上班走了,我就到了。姐,你得給我出路費,我都沒錢回學校了?!?/br> “好啊。請假沒有?” “請了一天假。我下午就回去?!?/br> “買票了嗎?” “到火車站現買了。有那趟車就坐那趟車,沒票我就買張站臺票進去,上車了再補票?!?/br> 李敏點頭,反正他一個大小伙子的,又沒有什么行李,怎么都方便。于是她招呼小芳端飯菜,自己進了主臥房,拿了一疊錢遞給弟弟:“有臥鋪就買臥鋪回去,明早好有精神上課?!?/br> “謝謝姐?!?/br> “謝什么啊。這電腦花了多少錢?我給你寄的那些錢,夠嗎?” “不夠。這是最好的586,配置我也選的最高檔?!∫蝗f塊呢?!币淮蠲袈牪欢闹靼?、內存、cpu等。 “還差多少?我找人借了給你?!?/br> “不用。我從我師兄那兒拿的電腦。等姐夫把剩下的那點兒活干完,直接從里面扣錢了?!?/br> “敏姨,可以吃飯了?!毙》及扬埐硕紨[好了。 “好。你洗手吃飯。穆杰——”李敏喊從自己回來就沒抬頭的穆杰。 “嗯,我馬上去洗手,你們先吃了?!?/br> “姐,咱們先吃,不用等姐夫。寫程序的就這樣?!?/br> “你先吃。我看看他怎么寫程序?!?/br> 李敏站在穆杰身邊等。好一會兒之后,穆杰才從電腦屏幕上,把視線挪開。 …… 這臺電腦是穆杰在京城住院期間就與李敏弟弟商量過的。那時候倆人的想法是準備在研究生宿舍找張床,然后蹭她弟弟的上機時間干點私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