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至19
李敏按著要求, 等到了九點半, 才把患者推進手術室。換了洗手服之后, 她發現這個4號手術間里多了一臺碎皮機。 “范主任昨天下班以后送過來的?!弊o士長給陳文強解釋?!斑@東西我們也沒用過,今早都在研究這個了,所以讓你們晚點兒送人過來?!?/br> “唔。那咱們就開始了?!标愇膹婞c點頭發話了。于是李敏帶著馬大夫和實習生去刷手,鄭大夫躲著陳文強的視線,守在患者的身邊。 等李敏回來,按照與陳院長之前商定的部位,讓馬大夫消毒、準備取皮,鄭大夫看陳文強去刷手,悄悄問李敏:“取多少皮?” “0.5%?!币娻嵈蠓虿唤?,李敏只好補充道:“半個巴掌。今天只削痂5% 。你沒先做功課?” “我昨晚忙了大半宿, ” 鄭大夫搓了一下臉?!耙膊恢阑厥聝?,我這兩晚都是這事兒那事兒的, 遠不如你前幾晚的夜班?!?/br> 有的人夜班就是招事兒,本來好好的住院患者,到他的班上就出現什么頭疼、胃難受,甚至要拆線的患者出現傷口發癢, 乃至尿急尿痛、便秘什么的。這都是小事兒, 遇到經驗豐富的護士就隨手解決了。但是要是夜班護士不頂事, 那就瞧著吧,躺下一會兒就得起來, 折騰幾趟, 這一晚上也就差不多了。 李敏看著馬大夫消毒, 見鄭大夫滿臉疲憊,就順口安慰他:“我這周要開始值夜班了。我跟你說我每次值第一個夜班都會死一個。不知道這次能不能打破這個怪圈?!?/br> 劉主任在麻醉記錄上寫好她的給藥記錄,抬頭對李敏說:“師妹,或許這次就打破了。你現在可是新娘子的?!?/br> 護士長因為去皮機的事兒,一直釘在這個手術間沒走。她聞言就說:“對啊,絕對能沖開了。不過我聽我meimei說,內科年前年后今年死的患者,可比往年多不少的?!?/br> “今年天冷、下大雪的時候多。流行性感冒一場接一場的。上年紀的可不就抵抗不住了?!?/br> “有這個因素的影響。我跟你們說鐵西那邊有一片宿舍區,前天停氣了,一下子凍倒了好幾十。這幾天內科不知道收了多少心梗的,都是那片的?!?/br> 鄭大夫接道:“我昨晚就被叫去心內科幫忙,一晚上收了13個心梗的住院?!比缓笏o士長他們晃晃張開手指的手掌。 “啥意思?你是說死了五個?” “活了五個?!?/br> 手術間的氣氛立即急轉直下,陳文強刷手回來問:“你們在說什么?” 護士長把心內死亡人數增加的事兒說了,陳文強嘆氣道:“不僅是心內科,呼吸內科也連著去世不少肺炎的,都是上歲數的。雖說每年這個季節死人多,但是他們那片的暖氣再不修好,咱們的兒科先就要嗆不住了。今天開始一個病床住兩孩子了?!?/br> “那怎么行?” “不行也辦法。家長寧可冒著在醫院被傳染的風險,也不想孩子在家被凍病了再住院。反正不過是早一天、晚半天住院的事兒?!?/br> “鐵西那邊的暖氣到底是為什么壞的?怎么還沒修好呢?” “去年改的集中供暖,聽說是大的管道接駁處,被凍壞了好幾個地方吧。把切皮刀給我?!标愇膹姶┖檬中g袍,帶好手套,要了切皮刀開始調試。 “護士長,等滲鹽水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br> “劉主任,開始了?” “嗯,可以?!?/br> 陳文強手持輥軸式切皮刀,小心翼翼地在患者大腿外側,取下薄如蟬翼的、半個巴掌大小的表皮。 “油紗?!崩蠲糸_口要東西。 “李大夫,給你?!逼餍底o士把雙折的、巴掌大小的油紗布,放在大紗布上遞給李敏。 “先加壓包扎?!崩蠲魧⒓啿挤旁谇衅ず蟮膫?,手底下用力。 護士長拿著寬幅的紗布過來,說:“你松手,交給我了?!?/br> 李敏退后一步,發現陳文強那邊已經把才取下的皮膚處理完了,正要往等滲鹽水里泡呢。 “把患者側身了?!标愇膹娤铝?。 鄭大夫趕緊和馬大夫等充當了主力,然后實習生在陳文強的指點下消毒。 “嘖嘖,這怎么燒成這樣了?!虧得冬天穿了大棉襖的?!?/br> “他是一線的。沒穿大棉襖。要穿了也就不會是這樣了。不過我聽陪護的說他跑得快,他們那個班組,就跑出來他們兩個?!?/br> 黑黢黢的痂皮又厚又硬,大圓刀只能從周邊開始,先打開一個縫隙。 “這后背的都切掉?” “不。只先削右肩膀的,要保證以后肩關節的功能?!?/br> “這人運氣還不錯啊,后脖根子這塊燒的還不重?!?/br> “深2°和淺2°混合,就是后期不感染,也得做疤痕松弛,不然他腦袋轉動要受限?!?/br> “骨科的那個咬骨鉗子備了沒有?” “備了。你們手術單上備注的東西,我樣樣點數齊全了,才打包送去消毒的?!弊o士長回答。 器械護士拿著咬骨鉗子問:“陳院長?,F在要用?” “嗯。給我?!?/br> 焦痂在陳文強的手底下被剪斷。剪了一會兒,馬大夫問:“陳院長,沿著這劃線都剪斷?” “嗯?!?/br> “讓我試試?” “行啊?!标愇膹姲褨|西給馬大夫。 馬大夫本來就是骨科的,恰又是三十多歲正當年的時候,他使用咬骨鉗子就比陳文強有勁多了。咔咔地沿著術前的龍膽紫標記,將焦痂剪斷。 “這上面,這部分分開剪,剪多幾段?!标愇膹娭甘?,馬大夫手里的咬骨鉗子用勁兒,李敏和實習生用小彎盡量提起焦痂的邊緣,好便于馬大夫cao作。 …… 焦痂剪掉,下面的組織在深淺2°的交界處,已經有液化的先兆。陳文強要過那塊異體皮,在剪掉的焦痂上比量一下,然后開始交替使用大圓刀、組織剪,去清理焦痂的皮下壞死組織,直到健康平面。 “嘖嘖,陳院長,你這下手可夠狠的啊?!?/br> “不狠不成。不清理干凈了,今天的植皮就等著失敗吧。把那塊皮給我。用最粗的針抽剛才的那個等滲鹽水?!?/br> 很快地,混有患者自體皮膚微粒的懸濁液,就被平鋪到那張異種皮上了。陳文強像是捧著稀世寶貝一般,輕輕地仔細地、將其一點點地覆蓋在裸露的、健康的組織上。 然后他又仔細地檢查了又檢查說:“好了,油紗?!?/br> “護士長,這油紗下回你對加點凡士林?!?/br> “這還不夠啊。我給你另換一盒子?!弊o士長又捧來一個白色的搪瓷盤子,器械護士挑了一張給陳文強看。 “陳院長,這個可以嗎?” “可以。小李,回病房后記得把這個包扎都拆除了,裸著了?!?/br> “嗯?!?/br> “你上回用的那個支架,讓后勤焊個不銹鋼的?!?/br> “好?!?/br> 等把兩個燒傷患者都做完了,時針指向下午1點多了。 “陳院長,你回去休息吧。術后的那些我會做完的?!?/br> “嗯,那我就回去了?!毕乱拱喔傻竭@時候,陳文強也累了。 潘志看完整個手術,回到病房問李敏:“我幫你做點什么?” “暫時不用。你要是下午不休息,傍晚幫我換一次藥。我想把手術記錄寫完回家休幾個小時了。下午陳院長不在,石主任夜班的。就鄭大夫一個人,我怕他支應不過來?!?/br> 李敏不知道為什么覺得鄭大夫靠不住。明知今天要做燒傷削痂植皮,統計不到十頁的教材,他居然敢不復習一遍就去手術室,也是能耐大了的了。 潘志立即答應了?!澳切邪?,我回去吃了午飯過來接你。那個你能不能晚飯后到九點前的這段時間,到產科替我一下?我好先瞇縫一會兒?!?/br> “行啊。替你到十點都可以。我晚上早點吃飯,然后就去產科接你?!?/br> “好?!?/br> 倆人說定了各奔西東。 * 李敏回到家已經快三點了。穆杰把飯菜都給她保溫著呢。 “潘志打了電話來,說你下午可以休息幾小時?” “是啊。他下午去科里看家,我晚上吃了飯就替他去產科,估計十點回來吧?!?/br> “你們科不是有住院總?” 李敏便把手術前的事情說了。 “他昨晚事兒多,連今天的手術都沒有預習,我怕他今天白天的精神頭不夠用?!崩蠲羧挛宄扬埐藙澙M嘴,吃完了問穆杰:“家里沒米了?” “少吃點你好睡覺。我幾點叫你?” “五點十分吧?!?/br> “嗯,去睡覺吧?!?/br> 李敏鉆進被子里很快就睡沉了。連著兩夜征伐,她不僅覺得體力跟不上、精力也跟不上了。要不是上午在手術室不敢吭聲,她都有心要個凳子坐了。 或許真像護士長和麻醉劉主任說的那樣,李敏的新娘子身份把事情都沖了,她這晚可以消停地坐在產科值班室里,一邊翻看嚴虹的第三版《婦產科學》教材,一邊跟嚴虹東拉西扯地閑聊。 從李敏做住院總以來,倆人很難有能好好聊天的機會。自然不會放棄今晚這大好時光了。說來說去的,就說到了莫名的頭上。 “敏敏,你知道不,我們科有人住在冷小鳳那個一室一廳的樓上。人家昨天下夜班的時候,看著徐強從冷小鳳那房子出來,還問徐強是誰、怎么有從那房子出來?她怕徐強是到那屋里偷東西的?!?/br> “徐強怎么說的?” “他說她女朋友是莫名,借了冷小鳳的房子住。然后今天我們科就有人問我內分泌的那個莫名是不是結婚了?!?/br> “她結婚了?不是她夜班、徐強過去住了吧?!崩蠲粼尞惖貑枃篮???茨侨瞬粫悄軌蚧榍巴拥陌?。 “我和莫名往來不多,也就是路上見到了、打個招呼的程度。她結婚也不會告訴我的?;蛟S她會去告訴你?!?/br> “不用她來告訴我,徐強就能告訴你家潘志了。徐強跟所有的外科大夫關系都很好。那個除了我之外。不信你回家問你家潘志。但是彩虹兒,不知為什么,我總覺得徐強那人有點兒邪性。我說不出來是哪里邪性。我跟你說要不是我們科石主任把事情推給我,我都不想搭理他的?!?/br> “咦?既往不見你這么排斥徐強的。 ”“我不是排斥他。我就是覺得吧,咱們省城那么多的醫院,他都把醫大的幾個附院拿下來了,他還不夠嗎?做什么老往省院跑呢?!?/br> “也是的。他總過來他那些同學,誰不知道他和劉娜談朋友的事兒啊?!?/br> “是啊,就在這兒呢。你說娜娜和龔海倆人也不容易,賺的那些也就是剛剛夠倆人花的。他和娜娜昔日為集資房分了,如今省院認得他的人,誰不知道他做醫藥代表賺錢了。要是誰知道過去那些事兒、再把過去那一段搬出來說嘴,娜娜不得額外承受壓力啊?!?/br> “唔。也是的。然后龔海和他還是同班同學的。唉,讓你這么一說,我也盼著他不來省院了,不然豈不是怎么想怎么別扭了。不過我跟你說,我家潘志在普外的時候他還常過去,這回年后倒不見他了?!?/br> “彩虹兒,那我說點兒小人心的話啊。我估計他是因為胸外這面是統一算藥品回扣、不像普外科那樣各自為政,而且你家潘師兄才過來,也不好把陳院長和石主任的用藥習慣拋開不理,他單找潘師兄起不到什么促銷作用的緣故。你說是不是?” “嗯,很可能。那他還是要去找你的吧?”嚴虹探究地看李敏。 “他不會再來找我了。我已經把那些該住院總管的工作移交給鄭大夫了,他以后有事兒去找鄭大夫就可以,跟我就沒關系了?!崩蠲綦[下徐強有代理神經外科的??扑幬镏??!拔腋阏f,我不喜歡那些醫藥代表。他們要是把藥品吃透了,過來做產品講解也罷,偏偏喜歡找你說這個省院的用量差,自己在公司難過什么的?!?/br> “他們再難過,咱們也不能為了幫他們、給患者濫用藥的。敏敏,你別搭理他們。婦產科這面也有來的。李主任都推到護士長那兒,一律都是護士長接待?!?/br> “那他們不得氣死了?” “那也沒辦法。我們上班各個都忙得不得了,哪有空接待他們啊?!?/br> 倆人就這么地說了好幾個小時,一直到快十點鐘的時候,潘志過來接班、穆杰來接李敏回家,產科好幾個待產婦,就沒一個有要生產的跡象。 潘志來了還問呢:“師妹,有沒有做剖腹產的?” “沒有。今天安靜得不得了。好像整個病房沒患者似的。護士一趟都沒過來找我們?!?/br> “你真好命啊?!迸酥玖w慕的不得了?!澳钦f不住就全壓在后半夜了?!?/br> “是啊。我接班的時候查房,有好幾個要生的,現在沒動靜,就都得去后半夜了。是敏敏鎮住那些要出生的小家伙,讓他們改在明天來了?!?/br> 李敏不搭理他們的羨慕情緒:“我有那個本事就好了。行啦,我回去了,你倆自己堅守下半夜吧?!?/br> ※※※※※※※※※※※※※※※※※※※※ 本章涉及的人物 李勤,手術室護士長,與婦產科劉主任私交好。本人難產是普外梁主任幫忙,就了母子兩條命。年齡在40出頭 劉主任,劉秀玉,麻醉科副主任,77年高中畢業后考上醫大,與病理科柴主任是同學。 徐強,醫大病理生理學研究生,醫藥代表,口腔科劉娜的前男友,劉娜jiejie劉紅的師弟。 現與內分泌羅主任的研究生莫名在拍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