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禍25
穆杰在廳里站了一會兒, 想想便走去衛生間先洗漱。然后走到小房間開燈, 看到空蕩蕩的床上沒有被子, 他頓時安心了。 ——岳父母是同意自己去睡主臥房了?! 他心花怒放, 突然覺得岳父今天傍晚給的那些臉子都不算事兒。就這么娶了人家捧在手心里長大的寶貝閨女,跟戰友們講的那些比起來,這已經是順當的不能再順當了。 他躡手躡足輕輕地推開主臥房的門進去,見敏敏還留了微弱的臺燈亮光給自己?;椟S的橘黃燈光, 暖暖地籠罩著床頭散亂的青絲, 這讓他的心里頓時涌起了無限的歡欣, 好, 真好! 太好了! 這是自己的家。 從母親去世時算起, 整整16年了, 自己終于又有了家。 盡管父親還在,但是從后媽進門的那一刻起,母親的痕跡就在逐漸地被抹去了。及至后媽懷孕生子, 那已經不是自己的家, 是煎熬自己、磨練自己、讓自己鼓起背水一戰的勇氣和韌性的課堂。 離開父親和后媽的家,自己沒有一絲眷戀。十年不回, 偶爾想起的也是母親尚在時,她掩嘴還發出的微弱咳嗽。想起的也是幼時在田野間,跟著兩個哥哥的愉快奔跑…… 盡管這些年自己有個部隊的大家庭,盡管有那些生死相依的袍澤, 盡管可以將自己的安危、自己的后背, 坦然交給他們。但是看多了不得不的離散, 還是始終明白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背后蘊含的是什么意思。 那是終有一日,自己要離開的“大家庭”。 而此時此刻,那一輪朦朧橘黃燈光籠罩下的愛人,給了自己心里感受到的“家”,真正的意義上的、屬于自己的家。 穆杰先把電褥子拔了,那玩意說是對身體沒害,可是電磁發熱、磁力線穿過人體,是不是有害尚要待時間作證。那玩意那比得上自己這恒溫絕對無害的人形供暖。他小心翼翼地掀開被子一角,慢慢地躺進去,與李敏隔了有一拳遠的距離。 耳邊是愛人的呼吸、鼻端地愛人的芬芳,穆杰心猿意馬……他等自己的身體熱乎了以后,慢慢地伸手,一面向愛人那邊挪,一面把酣睡的愛人摟到懷里。 李敏在他懷里拱了拱,這幾天養成的疊勺子習慣,讓她立即就遵循習慣而去。她翻身靠到穆杰的懷里,找到了舒服的位置后繼續沉睡。但她仍舊冰涼的屁股,讓穆杰忍不住往后退了一下。 這,這在被子里睡了這么久、被窩里這么熱,這還能這么涼,還真是不容易啊。 新養成的習慣,讓他認命地把人摟在懷里。抱著一坨冰,在不可言說的部位附近的感覺,任哪個男人有紅塵萬丈的旖旎想法,也會迅速地煙消云散的。 * 對門相應的位置上,躺在床上的潘志閉著眼睛卻沒有睡著。秀才被兵比下去的感覺,讓他贏了今晚這事兒也倍覺窩囊,這憋屈感讓他難以入睡。若穆杰是個純粹的、肚子里沒有二兩黃油的兵也還罷了,偏能震懾竇家那對混賬兄妹的兵——穆杰,比自己還早兩年考上大學。拋掉年頭年尾的影響,他也還是比自己早了一年考上大學。 還有分數,人家是夠清華的分,而自己上醫大是擦著本科錄取線的。 潘志的憋屈還不僅是這些。 尤其是他從嚴虹嘴里得知穆杰在讀高中時,還要回家洗衣做飯。而自己當初是全力以赴地只讀書。這樣的差別,把他作為中學時期唯一考上本科的學生的驕傲,給比下去了。 而之后穆杰投筆從戎、建功立業的戰績,更是令他欽佩、仰慕,之前隱隱的、那些瞧不起穆杰是個粗魯之“兵”的想法,也越來越淡。 今晚穆杰那些動作,他在心里反復回放,他終于想明白:若是自己和其他人沒攔住竇大夫的媳婦,穆杰作勢要抬起來的那條腿、那腳,是準備好了去迎接撲過來的那潑婦。 都說一力降十會,但穆杰這樣智慧和力量都不缺的男性,簡直甩了同齡人的自己十萬八千里。 自愧弗如??! 潘志憋悶。這種憋悶是被人全方位碾壓后,無力掙扎、無法超過、不知從哪兒能趕超上的有心無力。 就此完全認輸嗎? 這時嚴虹挪動笨拙的身體要翻身。潘志趕緊坐起來,他想幫著嚴虹翻身。不想這一幫,倒驚醒了嚴虹。 “潘志,你還沒睡?”嚴虹坐起來,閉著眼睛在被子上劃拉睡袍。 “要去洗手間?” “嗯?!?/br> 潘志趕緊擰亮自己那面的臺燈,然后下地轉過去、去扶嚴虹。 “不用你扶我。你接著睡覺吧?!?nbsp;嚴虹把睡袍穿好。 “我下午睡多了,一時半晌的睡不著?!迸酥卷樖职炎约旱乃蹞频绞?,跟在嚴虹的后面,虛扶著嚴虹送她去洗手間。 “幾點了?”嚴虹問站在洗手間門口等著的潘志。 “十點吧?!?/br> “那你睡不著就看書呀?!眹篮缭谂酥緶蕚涞臒崴枥锵词?。 “好啊。我再看會兒書。你去睡覺吧?!?/br> 嚴虹走到臥房的門口又折回來,她對不解的潘志說:“我突然間挺餓的,我得吃點兒東西?!?/br> “想吃什么?我來做吧?!?/br> “你會做面疙瘩湯嗎?” “我會吃面疙瘩湯?!迸酥久X袋挺無奈。這幾個月,面對嚴虹突然的、想一出是一出的、莫名其妙要吃的食物品種,他已經習慣成自然了。 “你說做法我來做?!?/br> “那算了。打疙瘩湯要技術的。你在冰箱上貼個紙條給小艷,我明早再吃了?!眹篮缯f完就回了臥房睡覺,但是睡夢中她仍記得疙瘩湯。這讓后來困倦得睜不開眼再看書才上床的潘志,著實驚訝得忍俊不止。 * 樓下的這兩家都睡了,樓上剛剛回家的竇大夫才開始洗漱。他媳婦站在衛生間的門口,把晚飯后的事情添油加醋地絮叨了一遍。 “豆豆的兩個手腕子被捏得變色了,明早估計會青腫的。小鋼嚇得睡覺還哼唧。那孩子都多久沒用我拍了,今晚哄了半老天才睡著?!?/br> “潘志為什么又上來吵架了?”竇大夫放下漱口杯洗臉,抽空兒問了一句。 “就為小鋼在家骨碌那個線軸唄?!迸溯p描淡寫地回答。 竇大夫深呼吸?!吧洗文鞘聝褐?,我和你說了,樓下那幾家都是輕易不能得罪的。我讓你把那幾個容易惹禍的線軸偷偷扔了,你沒扔?” “那不是孩子喜歡嘛?!迸饲聘]大夫的聲氣不對,趕緊又補充道:“因為那可以當小板凳坐,坐著擇個菜、洗個腳什么的,我就沒舍得扔。平時我也都有叮囑小鋼的。我告訴他讓他在上午玩。上午這樓里沒人在家,隨便他怎么玩??烧l知道我在外面看電視,他九點來鐘跑我們臥房玩起來了?!?/br> 竇大夫再度深呼吸,調整語氣對自己媳婦說:“我不是想跟你吵架,你也別糊弄我你不知道兒子跑去主臥房玩。你是因為兒子在客廳玩打擾了你看電視,才把兒子攆過去的。是不是?” 女人無法回避,低聲辯解:“我怎么知道嚴大夫九點就睡覺了啊?!?/br> 媳婦這蠢到家的回答,讓竇大夫頓覺疲憊的自己,就像今晚ccu那失去自律性從而跳動不起來的心臟,他瞬息被打擊有氣無力要站不穩了。 “你怎么能不知道?你當初懷孩子不也是精神頭不足,一天到晚就想歇著嗎?我說了讓你丟掉那幾個線轱轆、不要讓孩子再惹事兒,你怎么就做不到呢????你是不是想去分院倒班了?你想不想也想我去分院上班???” 竇大夫終于忍不住了,對著自己的媳婦低聲地吼起來:“成事不足敗事有余。胸外科的老李走了,陳院長因為人手不夠,把潘志調去胸外科。普外多少大夫,你不知道嗎?憑什么潘志就入了陳院長的眼?還不就是嚴虹跟李敏關系好、而李敏是陳院長的學生嗎?” 竇大夫呼呼地喘氣。 “陳院長升職為醫療院長,你好好地去得罪他唯一的學生,你是好日子過多了?內科多少實習生,衛校這幾年多少新畢業的小護士,你是著急護理部沒看到你,想早點被替換到二線去嗎????” “我,我沒有?!迸藚葏葹樽约恨q解,她這才想到事情不是自己吵架贏了就可以的了。 “我跟你說別說找唐書記告狀,找舒院長都沒用。為著搶救爆炸的傷員,潘志和李敏前后腳累暈在手術室,這時候回家睡覺被你攪合了,你說院領導會護著你嗎?” “可他把咱們兒子嚇著了??!” “你是想讓我找李敏對象打架去?” 女人瑟縮了一下。在鄉下,這樣的事兒可不就得男人出去打架嘛。不然一次被踩下去了,就永遠抬不起來了??墒?,想到李敏對象那黑臉、那兇殺惡神的魁梧模樣,女人很清楚自己男人打贏潘志沒問題,自己兩口子一起上,也未必能在李敏對象那兒占到便宜。 可就這么認了這個窩囊氣,女人又不甘心的。她嘟嘟囔囔地說:“還是你沒能耐!害得媳婦和兒子要受氣?!?/br> 竇大夫氣得摔了毛巾進屋了。 * 竇大夫這會兒這么說,是因為春節吵架的事兒后,楊衛國特意去內科找了自己,言外之意都是如果兩家不換房子,那自己家在一樓,隨便孩子怎么玩都沒有關系。 “老竇,那個羅主任老父親的腳踝,傷后骨頭愈合的一直不怎么好?,F在也就能在家溜達,我都不敢讓他往外走。你看我實在是不能再跟你調換過來的?!?/br> 竇大夫清楚記得自己跟楊大夫說的話。 “老楊,你這么說就外道了。這換房子是我占了你家的便宜。樓層差是你家擔的。你這么說簡直讓我沒臉見你。我家那小子雖說是淘氣調皮的年紀,但影響了樓下的休息,還是我沒管教好?!?/br> 楊大夫見他肯認了沒管教好,就把院里的準備發展分院、要調人去分院工作的計劃透露了一二給他。 “分院不是不好。那計劃是非常好的。假以時日,有個二三十年,那也能是個三級醫院的。不僅有新宿舍區,實驗學校還在那邊設置小學和初中部。但咱們兄弟說句推心置腹的話。那地方以前就是郊區,現在劃到市內了,可比起咱們省院這不是市中心的地方,也還是有很多不如的?!?/br> 那是。在分院沒有發展起來的這二、三十年里,去那邊上班的人,獎金就要少一大塊。搬家過去還要損失這面成熟社區的生活便利…… 自己當時還跟楊大夫保證呢?!袄蠗钅惴判?,我回家會好好說說我那小子?!?/br> 在去分院工作的可能威脅下、在獎金會減少到只剩一個零頭的威脅下,竇大夫把自己心里的所有不滿都收起來了,也把所有的自己有理都收起來了。 現實生活的利益,讓他清醒地看到三樓的那兩家,依傍的都是陳文強。包括陳院長在內,在省院立足的根本是外科手術技能,自己這個心內科大夫,去到分院對這面全無影響??墒抢蠲艋丶倚菹⒁煌?,聽說普外科那邊的梁主任都自動去幫忙值班了。 自己是沒能耐,自己要是比李敏能耐、比潘志能耐,會娶你這個蠢女人嗎? 夫妻倆關上主臥房的門,到底還是開始吵起來了。而且爭吵的聲音越來越大,把一對小兒女也驚擾起來了。倆孩子驚惶地趴在關嚴實的主臥房門口,尖聲叫喊爸爸mama。 * 新樓的隔音還是很好的,但是在萬籟俱靜的子夜,高頻的孩子尖叫,驚醒了樓上樓下的人。嚴虹撲棱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把剛睡著同樣迷迷糊糊被驚醒的潘志嚇了一跳。 “彩虹兒,你怎么了?”潘志坐起來開燈。 “我怎么聽見有孩子哭叫爸爸mama啊。你聽你聽,是不是有?”嚴虹捂著心口,看樣子嚇得不輕?!斑€有拍門的聲音。我不是做夢。是誰家?” 潘志凝神聆聽了一會兒說:“是竇家的孩子。出事兒了?你好好在家,我上去看看?!彼f著話就去拿凳子上衣褲。 嚴虹拿起邊上床頭柜上的手表,看了一眼是11點35,她立即拽住潘志的后衣襟說:“潘志,你別去。我害怕?!?/br> “我上去看看就回來?!?nbsp;潘志套上毛衣。 “不要。萬一是小鬼模仿竇家的孩子調虎離山呢。你出去了,家里就我和小艷,我們倆可頂不住要投胎搶機會的小鬼?!?/br> 這都什么和什么??!潘志對嚴虹這樣的說法嗤之以鼻。 但是嚴虹的驚恐又不像是假的。潘志只好坐回到床上,抱著嚴虹慢慢地安撫她。夫妻倆一起聽著外面傳來的時有時無、似有又似無的男童女童的尖叫。 潘志越聽心越毛。心想該不是李敏把邪氣都帶回來了吧?她身邊有穆杰在,那些不敢打擾她的邪靈,就來sao擾自己家了吧。 * “唉。敏敏家要是裝電話就好了。這時候我們就可以給她打電話了?!?nbsp;嚴虹慢慢被潘志安撫下來,首先想到的就是這個問題。 “等她不做住院總了,她就會安裝了。很快的?!?nbsp;潘志隨口應道。 “那她就去讀研了。她不會舍得裝電話的?!?nbsp;找點什么事兒說說話,好像能壓過那尖叫聲?!懊總€月要扣電話費呢,十幾塊錢的。再說不是敏敏舍不得,她現在也沒那個初裝費的?!?/br> “那才多少錢?等月底恢復擇期手術,她就有那個錢的?!?/br> “是嗎?” 嚴虹想起來另外的事兒?!芭酥?,我以前和敏敏一起逛友誼商店的時候,看到好孩子的童車,到時候我們買一個?!?/br> “好?!?/br> “好孩子的嬰兒床也不錯的。等孩子大一點兒還能打開用?!?/br> “喜歡就買?!?/br> “還有學步車。那個也是必須的?!眹篮缈孔谂酥镜膽牙?,掰著手指頭一樣、一樣地說著,突然她發現潘志沒有回應。 “潘志?!?nbsp;嚴虹害怕地叫了他一聲。 “嗯?!迸酥緫宦?,努力地睜大眼睛,笑道:“我剛才睡著了。昨晚一夜沒合眼的?!?/br> “那咱們睡覺吧?!?nbsp;嚴虹體恤潘志的辛苦。 “好?!?/br> 小兩口脫了毛衣,關燈睡覺。明天都得上班呢。 竇大夫倆口子爭吵、鬧騰了很久,隨著時間的轉移,兩口子終于認識到倆人之間的意氣之爭,改變不了倆人在學歷上、能力上與那些佼佼者的差別,于是心有靈犀地偃旗息鼓,換個方式決定勝負了。 他倆卻不知道女兒和兒子,只穿著睡覺的薄秋衣和薄秋褲,在他們門外站了一個多小時,直到他們沒了任何動靜,才回去各自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