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禍15
護士們都散了, 李敏也完成了胸外科那邊三組患者的查房工作。她領著人回到護士辦公室, 一眼看到正與小姜說笑的石主任。心說你老人家總算是回來了。 “石主任?;貋砝??護士長他婆婆沒事兒了吧?我還往急診打過電話呢?!?/br> 李敏給十一樓打電話沒問題, 石主任算算時間,估計是楊大夫沒來得及打電話就已經開始交班了。但是她往急診打什么電話???難道科里患者有問題了? 他立即問李敏:“咱們科的患者都怎么樣?” “有一個昨晚少尿的,潘大夫交完班帶去透析了。其他人目前正常。交完班我往十一樓打過電話?!?/br> 這樣??!石主任放心了。把呂青婆婆的事兒告訴給李敏:“老太太沒事兒了?!彼又鴮蠲粽f:“你跟我過來一下?!?/br> 李敏跟著石主任去主任辦公室。石主任問的卻是昨晚的那個斷臂再植的手術。李敏回答了以后說:“陳院長今天沒來上班。家里沒人聽電話, 也不知人在哪兒?!?/br> 石主任開玩笑道:“不會是還在更衣室睡覺吧?我打電話問問手術室?!?/br> 手術室的護士長被接電話的小護士叫過來。她聽見石主任詢問陳文強的情況,便劈頭蓋腦地先訓斥上了。 “這都幾點了,你才想起來找陳院長?” 被訓的石主任有點兒懵, 但是手術室的護士長是不能得罪的人物。他只好陪著小心哄著說:“我早上去急診了。我們科小李急得滿世界找不著他。急得都替我們倆行使主任權利了?!?/br> 一邊站著的李敏要翻白眼了,什么叫“替你們倆行使主任權利了”???那本就是住院總應該做的。李敏不滿地、低低地“哼”了一聲,坐到陳文強的位置上,摘了眼鏡開始按揉兩側的太陽xue:頭疼、頭暈。 護士長聽說李敏找過陳文強了, 直接在電話里就說:“還是我們家小姑奶奶有良心。我知道就指望不上你們這些人?!比缓笏枥锱纠驳匕言绯康氖虑檎f了一遍。 石主任不停地“嗯,嗯”,最后問道:“是在干診?” “是啊, ” 石主任得了這回答, 也顧不上平時的慮事周全、行事周到了, 立即就撂下電話。忙音傳到護士長的耳朵里,讓她更氣了。 這石磊是皮緊了?居然敢撂我電話了? “小李你聽到了吧?”手術室護士長的說話聲音很大,石主任估計李敏是聽到了。 李敏晃晃腦袋說:“我覺得頭暈, 沒聽清楚?!?/br> 石主任皺眉,但他立即問:“你是不是又發熱了?” “嗯。石主任, 你回來了, 我回值班室去躺一會兒了。我覺得這屋子都有些要轉了?!?/br> “你先別自己走?!笔魅未螂娫捜プo士辦公室, 叫了小姜過來?!澳闼屠畲蠓蛉ブ蛋嗍?,再給她量個體溫?!?/br> 小姜扶著站起來的李敏說:“剛才還好好的???怎么又發燒了?你是不是沒好利索、昨晚又累著了?主任,這么地可不行。你得好好地休息幾天?!?/br> 不行有什么辦法呢!潘志應對不了神經外科的患者……缺了老李,十二樓快要停擺了。 “你趕緊扶她回去。量了體溫告訴我一聲?!笔魅卧?,跟在小姜和李敏的身后。遠遠看上去像一個擔心孩子跌倒的長者。 李敏再發燒,打消了石主任馬上去干診看陳文強的打算。他待小姜把李敏送進值班室,就回辦公室打電話去干診、找趙主任,想先通過電話問問陳文強的情況。他沒與小姜說陳文強在干診住院的事兒。 目前少一個人知道,科里還多一分安穩。只是自己今天是不能離開科室了。 * 舒院長被趙主任找到干診,倆人斟酌著給陳文強用藥以后,留了小尹在病房里看護。 “老趙?!?nbsp;進了主任辦公室了,舒院長坐下后邊制止了趙主任泡茶等舉動?!坝惺裁丛捘阒闭f,咱們也認識四十年了?!?/br> 趙主任便把護士長說的那些什么氣窗被打開的話,一五一十地轉告給舒院長。 “這事兒啊,我琢磨不是老向干的、就是他倆合伙干的。這倆王八蛋的?!?/br> 舒文臣緊抿嘴角說:“這事兒我會給老陳討個公道,你就權當不知道此事了。也別告訴給老陳知道。他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其心里是容不下這樣齷蹉的事兒。萬一他直來直去地跟老向翻臉,非常時期對他的影響不好?!?/br> 趙主任明白舒院長說的非常時期是什么意思,他篤信舒文臣維護陳文強之心始終未變。但他提醒舒院長道:“手術室那邊……” “我會和護士長李勤交代,沒憑沒據的事兒,她也指證不了那兩個人。只要她不說話,別的護士愛說什么就說唄,他倆還能挨個找人對質不成?在咱們省院,現在是需要那些護士說閑話的,不然他倆還不得以為天衣無縫了呢。說到底還是我心軟了,沒在去年把創傷外科移去急診室樓上?!?/br> 趙主任見舒院長有打算了,就不再提這事兒了。 舒院長說服了趙主任就站起來要走,他想想又停下來對趙主任說: “老陳就交給你,該怎么用藥你別舍不得?!?/br> “這個你放心好了。他一直覺得自己是金剛,上去年秋天沒好利索就上班。這次怎么也得給他一個教訓,讓他長個記性。反正春節期間沒擇期手術,讓他先好好休息了?!?/br> “你看著安排好了。需要我出面的,你盡管說。今天白天得你先看著他,回頭晚上我讓小關來替換你?!?/br> “好?!壁w主任答應著,與舒院長一起又回到陳文強身邊。 倆人幫著小尹給陳文強又做了一次物理降溫。中間趙主任出去接了幾次電話,院辦章主任過來找舒院長匯報、請示工作一次。除此,倆人就守在陳文強的床邊,讓小尹回家給陳文強準備午飯。 直到近中午了,陳文強才從昏睡中睜開眼睛。 * 小姜從李敏測完體溫后,立即拿著體溫計去找石主任?!笆魅?,你看看,李大夫又燒起來了。38°6。要不要給她吃什么藥?” “她自己怎么說?”石主任還真不敢隨便給李敏吃藥,過敏體質的人,搞不準那種藥就會誘發過敏反應。任何一種過敏反應嚴重時都會要命的。 “喝了一大缸子熱水,她自己說睡一覺,到晚上就能退熱了?!?/br> “那打電話讓她家穆杰來守著?!笔侵魅涡χf:“咱們科現在可沒人去護理她?!?/br> 小姜笑笑說:“有人也不能安排啊。穆杰這么久才回來,這是他掙表現的好機會,咱們可不能奪人家的這機會?!?/br> * 小艷接聽了護士小姜的電話,就去敲李敏的家門?!澳率?,敏姨科里來電話,說她又發燒了,38°6。他們可里讓你去護理她呢?!?/br> “好,謝謝你啊。我這就過去。電飯鍋里剛燉了排骨,是咱們兩家吃的。一小時后你把盆里的土豆加進去。還有你一會兒煮點白粥給你敏姨的,中午可能要麻煩你給我們送了?!?/br> “嗯。我記得了?!?/br> 穆杰拿出急行軍的速度匆匆地往醫院走。他一路上暗暗后悔。早晨就發現敏敏有發熱了,可自己看她的精神頭尚好,居然沒再督促她測量體溫。自己真該死,當時應該讓她先量了體溫再去工作的。唉!他邊走邊后悔,絲毫沒留意到空中飄了雪花,也沒留意到對面過來的呂青。 “穆杰?!眳吻嘟凶∷??!叭ノ覀兛茊??” “噢,是護士長啊。是去你們科的。敏敏又燒起來了。38°6,你們科護士打電話讓我去照顧她?!蹦陆芡W∧_步與呂青說話。 “那你趕緊快去吧?!?/br> 穆杰點下頭,大步流星地走了。片刻的功夫,就在呂青的視線里消失了。 * 值班室里,李敏蜷縮成一團。越來越冷的她,又夢見李主任的背影了。 她不知為什么自己有點兒害怕李主任。她想用告訴李主任昨晚的手術、自己和陳院長把動靜脈血管吻合的都很漂亮、來驅散那害怕的感覺;她還想告訴李主任,上午自己第一次以主治醫師的身份帶著住院大夫、進修大夫、實習學生一起查房,并不是像在那些人面前表現的那樣一點兒不緊張,但是自己最后把查房工作做得很完美、來驅散縈繞在心頭的緊張,可是她說不出來話。 于是她只能任由緊張、害怕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只能看著李主任就在她前面不太遠的地方。他似乎站在那里,又似乎在慢慢地往前走??傊炜罩杏闪阈堑难┗w舞,最后變成了漫天大雪,可在李敏的眼里,始終素白的世界里,只有李主任的一個背影。 她想走過去與李主任說話,卻邁不開腳步。動彈不得帶來的焦急,令她忍不住皺緊了眉頭。 “敏敏,敏敏?!?nbsp;穆杰一進屋看到李敏的表情,知道她跟早晨是一樣地在做噩夢了。他一邊喚人一邊脫軍大衣,然后把人連被子抱?。骸懊裘?,快醒醒?!?/br> 李敏被穆杰的急促呼喚喊醒了。她整個人就軟沓沓地依著穆杰的力量、靠在他懷里,帶著幾分懼怕地說:“穆杰,我又夢見李主任了。是他在大雪地里的背影。我聽老人講,總夢見死人不好的。你說我是不是得了什么絕癥了???” 李敏這樣脆弱的狀態是穆杰從來沒見過的。他憐惜地把李敏抱在懷里哄道:“你只是這幾天太累了而已。李主任活著的時候都提攜你,你沒有什么對不起他的地方,你怕什么呢。來喝點兒熱水,你嘴唇都干裂了?!?/br> 穆杰給李敏倒了半杯熱水,用匙羹舀了半匙,吹了吹,喂到她的嘴邊。喝下去少半以后,李敏要過水杯,自己端著水杯小口地邊吹邊喝光了那些水。 “穆杰,你往杯子里倒半杯水晾著了?!?/br> “好。你灌了熱水袋嗎?” “沒有?!崩蠲袈挚s回到被窩里,她蜷曲成一團,看著穆杰在灌熱水袋,感覺才喝的那半杯熱水所帶來的熱力很快就要消散了。 壺里的熱水并不夠灌滿一個熱水袋的,穆杰把半滿的熱水袋塞給李敏抱著。然后在她頭頂捋了兩把說:“我去打壺熱水,去去就回來?!?/br> “好?!?/br> 穆杰提著滿壺的熱水回來的路,遇上了在走廊等著他的石主任。 “石主任?!边@是敏敏的頂頭上司,穆杰看他要與自己說話的樣子,就先開口向他打招呼。 “穆杰來了啊。小李怎么樣了?” 穆杰輕輕皺眉道:“敏敏狀態不怎么好。早晨就發熱了,她只喝了半碗粥,然后就急著去查房。我焦心的還不是這個。而是我今早給她送飯過來,她就在做噩夢。剛才又是這樣?!?/br> 穆杰把李敏對自己描述的那些夢境對石主任說了,末了向石主任說:“她似乎有些害怕?!?/br> 石主任也皺眉,他有些擔心地、也有些疑惑地說:“難道真的是被沖撞著了?要不這么地吧,你今晚把她接回去,好好在家休息兩天?!?/br> “可是你們科里這么多患者,你能忙過來嗎?”穆杰以退為進。 “沒事兒,怎么忙不過來。這醫院的大夫多著呢。少了誰這地球都照轉的?!?/br> “那我這就帶她回家。謝謝你啊,石主任?!蹦陆苴s緊敲定這事兒。 “唔,回去吧?;蛟S回家好好睡一夜就好了。你一身正氣、百邪不侵、百鬼避讓?!笔魅握f的一本正經,好像是宣誓一般。 穆杰不管自己心里信不信石主任說的這些,他面上表現出非常相信的樣子,連連點頭再三地謝過石主任,方提著暖瓶回去值班室。 * 張正杰在主任辦公室迷糊了不到兩小時,早餐也沒吃就披掛整齊開始了新一天的工作。能夠參加斷臂再植手術的興奮,充盈在他的肺腑之間,讓他在查房后始終不能像往日里一樣地平靜。 他坐在主任辦公室里,一遍又一遍地閉目重溫手術的每一步,尤其是向主任對斷臂近端的消毒、對失活組織的修建,像是最真實的紀錄片一樣在他的眼前重復播放。至于粉碎性骨折的內固定術,他不稀罕,他自己做得好著呢。那些肌腱吻合術,他覺得自己做得未必比他們差。倒是神經吻合部分…… 嗐,還是涉及了顯微外科,脊柱外科也需要用到顯微外科手術技能的,這部分……自己該怎么補上呢? 敲門聲響起,打斷了張正杰的沉思。 “進來?!?/br> 這時候過來主任辦公室,不管來人是誰、有什么事兒,都讓張正杰心生不悅。 來人是護士長王靜。 “主任,我跟你說個事兒啊。我在急診室那邊,聽說陳院長今早住院了。住在干診病房。聽說是做完那個斷臂再植的手術后、他睡在手術室的更衣室里凍病的?!?/br> “不可能。更衣室恒溫23°c,只高不低。他裹了兩件值班大衣,怎么會凍病了?”張正杰滿臉的不相信,立即否定護士長所言。 “我騙你做什么。手術室傳出來的。說是男更衣室的兩扇氣窗,不知道被那個王八蛋給打開了,把陳院長凍發燒了,昏迷不醒,還是手術室的護士把人抬到平車上,趙主任接到干診去的。好多人都看著了?!?/br> “看著什么?趙主任推陳院長去干診病房了?別說是趙主任,任何人接患者都肯定會要醫療電梯,然后從二層的棧道過去的?!?/br> “那到了內科住院大樓那邊,就是有醫療電梯,也未必是正正好啊。哎呀,主任,你和我說這些干什么?我都不明白你了。是不是的,你等等,我先問問干診。急診室那邊說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好的誰咒陳院長住院啊。我看這事兒八/九不離十?!?/br> “那你打電話問吧?!?nbsp;張正杰覺得護士長這些話說得自己沒法反對,于是他痛快地讓步了。 他一個是讓步在人之常情上,陳文強是醫療院長,自己與他共事也好幾年了,他要是真的病了,自己應該去看看的。再一個他也佩服王靜的眼光。跟著王靜選擇該跟的人不會錯的。 他太了解王靜這個人了。剛到省院上班,就跟在現任的護理部廖主任身后、管廖主任叫老師……亦步亦趨地跟著干了不知道多少不該干的活! 后來廖主任從護士長高升去了護理部做主任,王靜也跟著成為省院最年輕的護士長。同事也成為她們那屆護士里最早入黨、最先被提拔的那個。 張正杰知道其實她和廖主任倆都是77屆的衛校畢業生,都是中專生。只不過廖主任是醫大附設的兩年制衛校,王靜是市屬的三年制衛校。更多的差異,便是廖主任先修完了高護,而王靜比她晚了幾年。 在學歷備受重視的八十年代初期,大專的護理專業文憑,由廖主任在省院開了先河。緊隨在廖主任之后那些獲得高護文憑的人,陸續成為了各科的護士長。 “喂,干診啊。我創傷外科王靜,我問問陳院長住在你科那個病室?噢,噢,好吧?!?/br> 王靜撂下電話就對張正杰說:“趙主任留話說陳院長現在昏迷不醒,舒院長不讓去探視?!?/br> 張正杰皺眉:“怎么突然就這么重了?還昏迷不醒的。我從手術室離開的時候,更衣室的窗戶都關得好好的啊?!?/br> 王靜沒想到她這話是什么意思,她按著自己的想法問張正杰:“你說等陳院長蘇醒了,咱倆過去看他,是不是得買點兒水果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