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禍9
陳文強下樓的腳步走得比較急, 他好懸沒在樓道口最后那半階兒崴了腳。他站定活動一下腳踝, 才不得不放慢腳步往省院的東門走。在他前面的不遠處, 是剛拐進東門的icu洪主任;在他后面急匆匆往前趕的,則是骨科的向主任和創傷外科的主任張正杰。 對的, 就是張正杰。他也接到王大夫的電話了。 王大夫按著梁主任的要求, 給陳院長等人打了電話后, 他想想又自作主張地給張正杰打了電話。這么大的前臂離斷傷, 把創傷外科的主任叫來,誰也不能說自己做錯了吧?! 下個月的1號,自己就要從急診輪轉回去病房了,怎么不得先鋪墊一下, 是不是? 李敏想要做這個斷臂再植, 不管陳文強和向主任來了同意不同意做這個手術, 不管張正杰來了有沒有資格上這個手術,也不管手術最后是不是能成功,省院歷史上從來沒有過的斷臂再植術,自己告訴他張正杰了,他沒有錯過,他就得感謝自己的。 那是斷臂再植??! 可惜自己在急診走不開,沒能力上臺, 也沒借口去觀看! 王大夫滿是遺憾地站在急診處置室的門口,小心地靠墻讓路, 別阻礙了出來進去的、執行醫囑的護士。他專心看著梁主任指揮搶救, 送傷者來的工友奇怪地看著他。 這大夫, 掛著主治醫師的胸牌,他是怎么回事兒?看著長得相貌堂堂、人模狗樣的,怎么卻找個小姑娘來拿主意? m的,這世界怎么了,是變化太快還是自己眼花,大老爺們孬到不如個小姑娘了?! “小李,備了多少血?”梁主任抽空回頭問李敏。 “2000?!?nbsp;正在開化驗單的李敏頭也不抬地回答。 梁主任這一回頭,站在門邊的王大夫落入他的眼里,于是便問他一句:“給周主任和劉主任打電話了嗎?” “打了打了。小李說要手術,我怎么敢不把麻醉主任都給找來呢。這么大的手術,我別的忙幫不上,找人可得給找周全了?!?/br> 梁主任朝王大夫點點頭,回過頭忙自己的。這王大志啊,總是這樣——既要賣好、又先做好脫清干系的伏筆。說他滑頭都是夸他。這人骨子里就是丁點兒的責任也不敢承擔孬種。 梁主任不用想都知道,要是一會兒陳文強和向主任說不做斷臂再植,他肯定會跟白跑一趟的周主任、劉主任說那是李敏的主張。 都說天塌了有大個兒頂著。就這樣的大個兒,真塌天了,是指望不上的。 急診護士一手拿著化驗單、一手掐著滿把的、裝了血的試管往外走。她見到面色焦急的、送傷者來的工友就說:“你拿好,趕緊送去二樓的檢驗科?!?/br> “我,我身上沒帶幾塊錢啊?!贝┲ぷ鞣墓と?,扎著手不敢接試管。 “急診急救,救命要緊。你先不用交錢的。你拿好這些血了?!奔痹\護士不耐煩了?!摆s緊送上去?!?/br> “好好?!蹦巧碇土寺榛üぷ鞣哪贻p男人,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幾個試管。 “走啦。去手術室?!绷褐魅蜗铝盍?。 * 骨科住院總提著裝有斷臂的保溫箱。箱子里面不僅有紗布包裹好的斷臂,還塞滿了碎冰塊。潘志帶的小王、張正杰帶的小曹推著平車,還有幾個實習生也都圍在平車周圍跟著。 梁主任則落后幾步,在低聲吩咐李敏:“小李,一會兒的手術你記住了,你只管吻合血管的部分,不論分配你和誰一組。堅決不許去消毒?!?/br> “是?!崩蠲舨唤饬褐魅螢槭裁匆@么叮囑自己,但她明白梁主任一定是為自己好,立即就滿口答應下來。 先是icu的洪主任迎面過來。他走得急、有些喘。見了他們這一行人就問:“梁主任,傷者怎么樣了?” “失血過多,休克了?!绷褐魅魏俸僖宦暯又f:“洪主任啊,你來了我就不怕了?!?/br> 洪主任歪歪嘴角說:“梁主任啊,多謝你這么看重我啊。小李,你覺得能接上斷臂?” “洪主任,我想試試。他才31歲,要是就沒個一只手臂,以后就太難了?!?/br> 洪主任沉吟著點點頭:“這年齡,是不好沒了一只手臂。梁主任,你認為可以?” “盡人力聽天意。咱們要不試試,他就沒希望了。但成活前不好說?!?/br> 醫療電梯開著門等著他們呢。電梯工見來人太多,立即呼喝起來:“實習生坐別的電梯去?!?/br> 已經進去的實習生往外走,李敏只好后退讓出位置來。就在電梯門要闔上的瞬間,陳文強氣虛喘喘地過來了。 “等一下?!?/br> 陳院長的聲音電梯工還是記得的,她立即按下開門的按鈕,讓陳文強進來了。 電梯直上17層手術室。 “傷者怎么樣?老梁?!标愇膹娨妭叩臄嘀珰埗藦谋蛔酉旅媛冻鰜硪徊糠?,殘端用小單包裹著,只見滲出的血液在小單上暈染了部分。 “休克了。前臂被卷到機器里,他自己硬拽出來的。完全離斷、碾壓后的撕脫傷?!绷褐魅握f著深呼了一口氣出去,朝陳文強點點頭示意他看李敏。 陳文強就明白了,這事兒啊,真可能像王大志說的那樣,是李敏想要給他接上手臂了。 “這人的身體基礎條件好,才31歲,又是工人。我看了一下也不是不可以嘗試的。試過了,就是失敗,傷者以后也能接受的,你說是不是?” 陳文強聽懂梁主任話里的意思了,成功的可能性不大,但是為了這個年輕的傷者和小李的意愿,梁主任愿意勉力試試。 哼,還說自己慣著小李呢,這么大的手術他都敢陪著小李胡鬧。不對,老梁什么時候是這么不靠譜的人了?陳文強狐疑地看看洪主任,有看看骨科的住院總,沉吟了一下說:“你是今晚的帶組主任,我們都聽你的安排?!?/br> 梁主任得到想要的那句話,面部表情略松了一點兒,他朝陳文強保證性地點頭說:“咱們盡全力給他接?!?/br> 到了手術室,發現護士長也來了。她親自過來接平車,對陳文強說:“你這手術要上多少人?不上臺的就別進去了?!?/br> 陳文強回答他:“今晚是老梁做主,我聽他安排。不過你把我的那些顯微器械找出來,等下小李吻合血管要用?!?/br> “要小徐過來?” “叫來吧,她和我們配臺久了,熟悉東西。老向習慣誰,你問他,這手術不是幾個小時能做完的?!?/br> “好?!?/br> 他倆說話的功夫,梁主任已經帶著洪主任等人從另一邊進手術室,他們那些人要先去更衣室的??帐幨幍氖中g室的大廳里,只剩下護士長在守著平車上的昏迷傷者。 * 門鈴聲又響起來了。護士長走過去開門,見是向主任和張正杰。她抬手按了墻上開門的按鈕,指著側面的門說:“從那邊走?!?/br> 向主任再是著急想先看看傷者,也不得不按著護士長的指示做。張正杰則默默地跟著他。 向主任從在東門口被張正杰追上,他心里就很不爽的。m的,你一個工農兵出身的、小學都沒好好讀完的,這斷臂再植是你能湊熱鬧的嗎? 但是李主任之死給他提了醒,千萬不能仗著自己能耐就瞧不起人! 所以他在張正杰向他問好時,他破天荒地擺出一幅與張正杰心無芥蒂的模樣來說話?!肮?,是張主任啊,是為斷臂的那個手術過來的?” “是啊。向主任,讓我幫著給你扶手臂唄?!?/br> 張正杰謙恭的神態、語氣里的請求,那是向主任從來沒見過的。哪怕張正杰初初分到省院骨科,當個小小的住院大夫時,自己都沒享受過他這樣的待遇。 張正杰能把姿態放得這么地,是向主任沒想到的。他既然不想得罪人,也就不在乎張正杰上不上臺了。愿意去實習生的那角色你就去唄。 “這手術要是做的話,可能時間會比較長。到時候能坐著還好,不然扶手臂的活,幾個小時不能動,可不是輕松的差事?!?/br> “謝謝向主任肯給我機會?!睆堈芰⒓醋プC會,敲定自己上臺的位置。 二助啊,不錯!只要能上臺,今晚來的就不虧。要知道既往向主任做斷指再植,是不允許有人旁觀的,嫌人多增加了污染的機會。 反正自己現在也不會顯微鏡下的血管吻合,先看一次斷臂再植,以后慢慢琢磨了。張正杰信心滿滿,有骨科基礎、解剖掌握的好,等自己有了小李那般的手術技巧,什么手術拿不下來,還在乎你老向的斷指再植、斷臂再植? 老子改天給你做個斷頭再植! * 向主任和張正杰自行拿了洗手服進去更衣室。見里面擠了一大堆光膀子在套洗手服的人,倆人就愣住了。等梁主任從洗手服里伸出來腦袋,向主任愣愣地問他。 “老梁,你一會兒開幾臺手術?” “喂,你不能盼著我點兒好啊。這大晚上的,你這一臺斷臂就得天亮見面了。你還想開幾臺?” 向主任把洗手服摜到長椅上,說:“老梁,我丑話可說在前頭了,不上手術的就別進去。老子怕污染?!?/br> 洪主任提上褲子轉過身說:“老向,你不用我我就脫褲子啦?!?/br> icu的洪主任,這可是各科主任都不敢得罪的人物。雖然向主任沒見到傷者,但見梁主任把他請來了,立即就笑著拱手道:“老洪啊,這傷者得你icu看護著呢。你可不能走?!?/br> 不管是做斷臂再植,還是干脆做斷肢離斷清創,攪進機器里的手臂拽出來,就絕對不可能是單純的離斷傷。 周主任掀了門簾進來,隔壁更衣室是李敏和劉主任的說話聲。 “師姐來了?!?/br> “嗯。我聽說你和穆杰今天領證了?” “是啊。你也知道啦。穆杰給你們打電話啦?” “沒有,我一早打去你們科,你們可護士說你去門診體檢了?!?/br> “師姐找我有事兒?” “勸你早點領證,好把給你預備的大紅包給你啊?!?/br> “那我先謝謝師姐了?!?/br> 然后就是劉主任和李敏刻意壓低的輕聲笑語,這邊就只能聽到聲音而辨不清說的是什么了。 “陳院長,你什么意思?”向主任看著黑壓壓的人頭,努力壓制心里的小火苗。m的,不得罪人就是要憋屈死老子嗎? 梁主任及時站出來說:“老向,你看咱們分幾組做手術?” “看了傷者再說吧?!?nbsp;向主任壓抑著自己的怒火答了梁主任一句,便轉頭瞪著他的住院總王大夫。 “行啊,你趕緊換衣服了。我們大家等你?!绷褐魅蔚昧讼蛑魅蔚姆笱芑卮?,他也有點兒不舒服。只是他不像陳文強表現的那么直接,臉上不顯而已。 骨科住院總迫于向主任的壓力,不得不提高了聲音對梁主任說話:“梁主任,這個手術就別帶實習生了吧。人多了會增加感染的機會?!?/br> 更衣室里的向主任微微放松了面部的表情。 “一組得有三個人,這手術至少得三組輪流上吧?!绷褐魅握遄弥盅?,非常謹慎地回答。術前讓所有要上臺的人心情愉悅,有利于手術的成功??丛趥叩拿孀由?,自己就不與老向那小心眼的老東西計較了。 張正杰那肯錯過機會,他立即提高嗓門搶答:“梁主任,我去扶手臂那位置?!?/br> “好啊。你愿意扶手臂可別后悔啊?!绷褐魅我娝鲃油俗?,立即轉問向主任:“老向,你是跟你們科王主任一組、還是帶著你的住院總一組?” “我帶他一組?!毕蛑魅沃腹强频淖≡嚎?。 “那老陳你跟小李一組做血管吻合。我等老王過來?!?/br> “行?!?/br> “老向,你們那組消毒斷臂近端,讓老王消毒殘端,張主任你配合王主任消毒?!绷褐魅畏峙涔ぷ?。 “行?!睅讉€男人應了。 王主任拿著一套洗手服進來了?!鞍ミ?,不好意思啊,我來晚了。老向,我眼看著你們那部電梯關了門,我喊了好幾嗓子讓你等我呢?!?/br> “哎呦,我真沒聽見。你問張主任,他跟我一起來的?!毕蛑魅问钦娴臎]聽見。 張正杰立即配合地點頭?!笆前∈前?,我在電梯里也沒聽見?!?/br> 梁主任安慰他說:“不晚不晚,他倆也沒換好衣服呢?!比缓笥职褎偛诺姆纸M和工作安排說了一遍。 王主任一邊加快換衣服的工作,一邊答應著“嗯”、“好”。 向主任的咄咄逼人、梁主任的步步退讓,骨科住院總為虎作倀的墻頭草表現,還有沉默不語的陳院長,都讓已經換好洗手服的實習生心生失望,忙乎了半老天的小曹和小王也沒了精神頭。 連創傷外科的主任都只爭取到一個去扶手臂的位置,那他們是連進手術間看都沒可能了。 * 這些人換好了洗手服,向主任和梁主任在前面,一邊戴帽子口罩,一邊往手術室大廳那邊走。他們要過去看傷者。卻見護士長提著一個大剪刀,領著倆護士在剪傷者的毛衣呢。 等傷者的上半身完全露出來,所有人都驚訝了。 這傷者不僅是前臂離斷,透過包扎傷口的小單,能看到上臂碾挫傷;裸露出來的肩部、頸部、還有胸部皮膚上,全是廣泛的、大面積的、重度的軟組織挫傷。 icu的洪主任倒抽一口冷氣,道:“老陳,他現在是休克狀態,單這些傷,擠壓傷綜合征就是避免不了的。你確定還要接手臂?可別手臂沒接活,最后命也沒保住啊?!?/br> 擠壓傷綜合征是骨傷科危重癥,是由于人體肌rou組織豐厚的部位,遭受較大外力或較長時間的擠壓后,肌rou組織產生變性或者壞死。隨后壞死肌組織內的肌紅蛋白、鉀離子等釋放,進入血液,最終導致腎功能損害直致腎功能衰竭。 此癥常伴有休克、肌紅蛋白尿、酸中毒、氮質血癥和高血鉀癥等??梢哉f每一種癥狀的出現,都是他向生之路上的索命無常。 “他31歲。手臂卷進印刷機里了。家里的孩子還沒有上學?!?nbsp;站在陳文強身側的李敏,即使戴有嚴實的口罩,也沒有遮擋住她清脆的聲音里含有的激動。 李敏報出的患者年齡、工作性質、家庭負擔,這在所有人的耳朵里,就是斷臂再植不得不做的理由。 ——工人,體力勞動者,若沒了這只手臂,他的家庭、他的后半生,他以后面對的困境,會讓他生不如死。 在場有說話資格的、這幾個技術職稱為副主任醫師的人,彼此交換一下眼神,不用誰開口多說什么,就明白了各自心中所想。只看這些軟組織挫傷,就能猜測出斷端和殘端的肌rou、血管、神經大概是什么樣子。 難、很難、非常難的手術! 陳文強伸手給患者蓋上被子,轉頭去看梁主任。梁主任才是今晚夜班的帶組主任、負責人。應該先聽他的意見,然后自己再說話。 梁主任沒有遲疑地一揮手,豪氣萬丈地說:“咱們既要保命也要保這條手臂。去手術間了。過完床刷手。老陳,一會兒你和小李在手術間守著他。老洪,拜托你了?!?/br> 骨科住院總把手里提著的、裝有殘肢的保溫箱遞給李敏,自己去推平車。 “護士長,去哪個手術間?” “12號。六六大順?!弊o士長答應一聲,提著大剪刀趕鴨子一般、往外轟那幾個實習生:“都回去吧,人越多感染的幾率越大。這手術你們看了也沒用。有看熱鬧的功夫,回去練習打結去?!?/br> ※※※※※※※※※※※※※※※※※※※※ 上一章補充了一些內容 所以本章的第一段…… 唉,這都是沒有存稿惹的禍 捂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