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25
陳文強回到父母家, 全家人都吃過飯了。陳mama身邊一左一右分別是陳文強和舒院長的女兒,祖孫三人看著電視說著閑話。老楚和小尹在飯桌那邊包餛鈍。 “怎么這時候才回來?”當娘的心疼兒子?!靶∈嬲f你在醫院替學生值班。都是學生替老師干活, 怎么到你這兒,反倒要老師替學生干活了?” “小李下午替我出去工作?!标愇膹娳s緊解釋了一句。 老太太見兒子這么說就放過了這茬,拽倆姑娘坐下來, 陪自己繼續看電視、聊天。 “吃了晚飯沒有?”老楚一邊包餛鈍一邊問。 “老梁夜班,我在他那兒對付了一口?!?/br> “再吃一點兒吧?我給你煮點兒餛鈍?”小尹站起來。 “行啊, 少來一點兒就成。爸和老舒他們呢?” “帶孩子在書房寫字呢?!?/br> “我去看看?!标愇膹姲文_就往書房去。 舒院長聽見院子門響就已經擱下筆了。 “小強回來了, 我問問他事情辦得怎么樣了?!?/br> 陳爸爸了然地說:“趕緊去吧?!?/br> 不就是不想在倆大孩子跟前、被小強比下去嘛??粗@一樣不如人, 心氣先萎了, 這可不成。 陳文強與舒院長走了一個碰頭。 “回來了。尸檢結果如何?” “小李做了記錄。我拿給你看?!?/br> 陳文強被舒院長給迎回到客廳里。 * 舒院長慢慢地、仔仔細細地看完李敏所做的尸檢記錄,小尹也把餛鈍端上來了。老楚把剩余的一點兒餛鈍皮包完, 交給小尹收拾, 自己拍拍手里的干面粉,要過舒院長看過的尸檢記錄開始看。 “知道都是誰參與尸檢了嗎?”老楚一邊看一邊問。 “我問小李了。省院法醫鑒定處的周處長主持,還有他們處的一位副主任,有醫大的盛教授,再有就是咱們那位師兄了。鑒定的公允性是毋庸置疑的?!标愇膹娮鳛殍b定委員會中的一員,他很清楚這幾個人的品性和技術。 他沒去參加尸檢, 也是在回避。 “那這個尸檢結果、死亡診斷……”老楚沉吟一下說:“只能說是運氣不好, 遇到意外中的意外了?!?/br> 陳文強慢條斯理地吃了幾個燙口的餛鈍,又喝了幾口熱湯, 熱氣帶走體表的寒氣, 湯里辛辣的姜味、還有紅呼呼的辣椒油, 令舒院長不禁就開口提醒他。 “先多吃幾個餛飩再喝湯?!?/br> “嗯?!苯涍^梁主任的開導,陳文強現在已經想通了:“這事兒就是個意外,但診斷錯誤的責任我不推脫。咱們省院可能還就要像昨天秦國慶說的那樣,要幫老太太料理后事。還要去人幫助老太太從患者單位領喪葬費,處理老太太因為沒工作、要領老頭一部分退休金等一系列的事情?!?/br> “這些都簡單??瘁t務科誰出差跑一趟就能辦好的了。難的是萬一老太太提出點額外的要求,老陳?你和老舒準備怎么辦?” 小尹提的問題,正是陳文強和舒院長倆人擔心而沒有說出口的。要是對待一般有額外要求的患者家屬,他們可以走鑒定委員會的程序。斷定責任后,按照鑒定委員會的裁決去做就可以了。 如果患者或家屬還有不同意見,他們可以提出訴訟。但法院一般都會采納鑒定委員會給出的意見。這也是陳文強從南方回來后,舒文臣立即促使他成為鑒定委員會醫院的初衷。 醫院里誰在那個位置,也不如陳文強在那兒好。 但現在這個患者的問題還是與既往的不同。因為這個診斷錯誤是客觀存在的,省院有責任。但即便診斷對了,也挽救不了患者的生命,改變不了患者的死亡。 那等于說這個錯誤診斷沒造成任何惡果。 如果老太太真要額外的賠償,按規定他們可以置之不理??衫咸奶幘?,真要置之不理的話,老太太的晚景就太凄涼、太可悲了。 未免就少了惻隱之心、失了人情之義。 做人不是這么個做法。 舒院長想想說:“我給唐書記打電話,讓她明天與老太太談談。先試探下老太太是什么想法?!?/br> * 唐書記此時剛從秦處長那里得到尸檢的結果。她對費院長隱晦提出的、要陳文強承擔診斷錯誤的建議持保留態度。 “老費啊,陳文強下去,你看咱們醫院誰能擔得起醫院院長的重任?”唐書記對坐在自己家里的費院長和秦處長直言不諱。 “我倒沒那么想。醫療院長還得是陳文強?!辟M院長打了一個哈哈?!拔沂怯X得醫院的事務工作,他應該有個有個助手,能把外面的事情幫他做了,他才能全力集中在臨床上不是?!?/br> “這個……”唐書記沉吟。有關院長助理的事兒,舒文臣在年前與自己透過氣,他認為呼吸內科的關嵐比較適合。若是本身的技術水平有待商榷,像費保德這些年,做在醫療院長的位置上,對省院的發展沒有任何促進。 從公心來說,唐書記接受舒院長的這個提議。從內科挑選全院技術最佳者出任院長助理,可以有效彌補陳文強作為外科出身的醫療院長的不足。內外科穩定,整個省院的醫療工作就安全了大半。 歸根到底,省院作為大型綜合醫院,還是要靠診療技術服眾的。外科大夫之間更是如此。那么跋扈的向主任,遇見陳文強也乖順得像只大貓,再也沒有像費院長負責醫療期間、時不時地就炸翅一回,讓自己疲于做調解工作嘛。 唐書記看看陪同費院長一起登門的秦處長沒說話。心里想著要不是章主任頂不起來醫務處的工作,秦國慶在院辦主任的位置上是最合適的。 想到章主任在院辦主任的位置、卻也干不好,唐書記就略微皺眉。她這表情落到費院長的眼里就是不同意自己的提議了。 “唐書記?!辟M院長認為自己這二十多年與唐麗還是相處得不錯、工作上也蠻配合的?!艾F在我和舒院長在忙乎西邊動遷之事兒,也是需要有一個靈活的、能夠把省院這邊的外務事情擔起來的、足夠身份份量的人?!?/br> 費院長這話一說出來,秦國慶就暗道:“壞了。老費發揮的過了?!?/br> 果不出他所料,唐書記跟著就說:“老費,咱們院班子是有再提一個院長助理的打算,但是是為了協助醫療院長陳文強的工作,西邊的事務有你和舒院長已經足夠了。再抽能干的人過去,還不如把傅院長叫回來了?!?/br> 費院長也明白自己心急說錯話了。他哈哈一笑道:“你說老傅啊,他在分院的事情也一大攤子呢。按照他的計劃,是要把分院盡快帶入二甲的規模、然后從本院抽調業務骨干去輪轉?!?/br> “他還有把分院提升為三甲的愿望不成?”唐麗徹底撇開院長助理的話題,轉而與費院長、秦處長討論起分院的事務來。 電話響了。唐書記沒接,她似乎是沒聽見電話鈴響。費院長不得不提醒她一句。 “看我,注意力全在分院上了?!碧茣涍@話傳進了聽筒里。 “喂,我是唐麗?!?/br> “唐書記啊,我是老舒。那個尸檢的結果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費院長和秦處長告訴我了?!?/br> 坐在一邊的秦國慶聽著唐書記這話,他心里就不爽了,這唐麗也太傾向舒文臣了。 電話那端的舒院長沒在乎這個,他繼續說道:“你知道就好。我是這么想的,明天雖然是初四、還是放假,但你如果沒有特殊安排的話,就去看看那患者家屬。問問她對以后有什么打算。我回頭再給秦國慶打個電話,讓他陪你一塊去?!?/br> 這樣的安排,讓唐書記和秦國慶組合去跟老太太去談,不論是從職務上、還是從能力的搭配上,都是最符合省院現狀、最適合把這事兒后繼處理好的。 唐書記立即說:“我明天上午可以過去,你等等我問問老秦的安排啊?!?/br> 唐書記把聽筒拿在手里,對秦處長把舒院長的安排說了。秦處長立即說:“好啊,我明天和你一起去?!?/br> 舒院長的任何安排,秦處長現在都能積極配合。 電話那端的舒院長已經聽到了。等唐書記再度和他說話的時候,他就說:“唐書記,那這事兒就辛苦你們兩位了。有什么特殊變化,你隨時給我打電話了?!?/br> “好?!碧茣泦柮魇嬖洪L再沒有其它事情后,輕輕撂下電話。 “那么老秦,明早咱倆九點鐘在招待所匯齊?” “可以啊。要不要帶上小盧?” “帶上吧。遇事兒也有人跑?!?/br> 費院長站起來:“那就先這樣了。老秦跑了一天,也該回去休息了。明天還要繼續工作。你這個春節??!” “老秦辛苦了?;仡^你自己記得報加班?!碧茣浗又M院長感慨的話慰問秦處長一句。然后不等秦處長拒絕還補充了一句:“記得把我明天的加班也報上啊?!?/br> 這樣秦處長就不好拒絕了。 * 李敏跟著梁主任才回到十二樓不一會兒,樓下的護士就打來電話。 “梁主任,5號監護室那兒打起來?!?/br> “趕緊打電話給保衛處。你們都躲遠點,不然傷著了,我不給你們報工傷的啊?!?/br> 梁主任說著扣下了電話機。轉頭對李敏說:“看著沒?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咱倆剛才就防著、就怕他們打起來了,通知保衛處十分鐘后去清理探視的,人家馬上就打起來了。嘿嘿?!?/br> 小護士謝珊芊笑瞇了眼睛說道:“梁主任,我怎么覺得你是在幸災樂禍呢?” “你這小丫頭,亂說話可找不到好婆家啊。他們打起來我能收到什么好處,???”梁主任笑著與謝珊芊逗趣。 “怎么不能?捅傷倆你就可以做手術了。然后不就有錢拿了?!?/br> “小丫頭蛋子,壞心眼子了呢。咱們可不盼著掙這樣的錢。大過年的,都平平安安的,你當我愿意做手術啊?!绷褐魅伟肟吭陂L凳背上,兩腿伸開、兩胳膊搭在長凳背上,打了一個大哈欠后,他繼續說道:“我啊,就盼著天天沒手術做呢。反正一個月這兩百多塊錢,也夠我吃喝的了?!?/br> 梁主任對下樓去拉架這事兒不積極,李敏告知他一句就回值班室喝水。然后她按著自己的記憶,把尸檢過程中見到的寫到工作筆記上。最后翻開生活日記記下盛教授、陳惠池老師、祝爾誠老師,記下今天參與尸檢的周處長等人。 末了,她在日記的最后標注:不出醫院。離秦處長遠點兒、再遠點兒。秦處長的三個字,被她勾畫了一圈的小骷髏。 哼,當自己不明白秦處長不讓自己下車的意圖啊。幸好今天遇到了盛教授。幸好祝爾誠老師告訴他自己在神經外科,幸好啊幸好…… 想起陳惠池老師對自己期許和鼓勵,李敏的眼里慢慢涌上一層水霧。那張賀卡“難忘師恩”,是她內心的真實寫照,哪怕不做婦產科,她也是永遠不會忘記的。 * 李敏寫完日記,便找出前不久做好的肝膽手術病例統計,繼續寫石主任建議的綜述。 “砰砰”的敲門聲響起。繼而是梁主任再喊:“小李,走啊,跟我去樓下看看?!?/br> “好。馬上來?!崩蠲舭蜒b日記本的抽屜鎖上,拔下鑰匙就急忙開門。 “樓下打完了?沒打出什么事兒吧?” “打完了,你和那謝丫頭怎么一樣呢。打出事兒了。不然那用咱們去看的?!?/br> 李敏跟著梁主任匆匆去樓下的監護室。喝,門外圍了好一圈的人。這是十一樓的患者也都出來看熱鬧了吧?走廊塞了小半了。 “讓讓,都讓讓?!绷褐魅卧谇懊嬉贿吅耙贿叞抢?,李敏緊隨其后。被扒拉到的人雖不滿,但一看是他們倆——今晚的值班大夫就都讓開了。 小曹和小金已經到了,普外的住院總陳大夫和骨科住院總王大夫也到了。李敏有些不好意思了,自己應該最先到才對。 梁主任怎么通知的??? 梁主任過來了,小曹作為今晚的值班大夫便說:“梁主任,有人腹部受傷,但是我們進不去?!?/br> 患者家屬還在對恃中,隔著人縫,李敏看到地上有鮮血。便問梁主任:“打電話吧?” 這個電話指的是打給派出所了。 “嗯,去吧。讓他們趕緊過來。這是不想好好過年了?!绷褐魅我娎蠲糇吡?,就問小曹:“咱們醫院的保安呢?” “還沒到。珊珊才說早打電話過去了?!?/br> “讓看熱鬧的先回去吧。這邊要搶救了?!?/br> 李敏打完電話回來,見省院的幾個保安都到了,正配合那幾個外科大夫攆人清場呢。梁主任站在監護室的門口說:“你們讓受傷的出來,不然等派出所來警察了,你們誰也跑不掉的?!?/br> 站在門口的人立即就有高聲質問梁主任的:“誰讓你報警了?” “我們自己家的事兒,不用你們管?!?/br> 說話的倆小伙子口氣很兇。 梁主任便往后退,把門口讓開說:“你們自己家的事兒,回家解決去。我剛才查房說了再給你們十分鐘探視的時間,這都快一個小時了,你們還沒走,反而在病房打起來了,不用我們管,是不是出血的那個,等會兒你們自己縫合???” 5號病室里的人不回答也不動地方,看熱鬧的也都在各自病室門口抻脖子呢。 * 小金站到梁主任身邊,拽著他的衣袖往后拉?!鞍?,你讓開一點兒。別撞到你了?!?/br> 梁主任扒拉小金,說:“往后站,你們所有人都往后站,都靠墻邊站著去??粗鴽],那輸液架,那會出大事兒的?!?/br> 一人多高的輸液架,上端有1米左右是可以活動的,現在被擰了下來當武器了。而底座那部分,則被另外一伙兒拿在手里呢。 想想那底座的份量,砸到身上和頭上,能有好嗎? 這還是一家人嗎? 梁主任往后退,小金也挨了呵斥,別人更是見勢不妙就往辦公室溜,眨眼的功夫哦,5號病室門前就剩了3個保安。他們是職責所在,不能離開。 看客都走了,5病室里的氣氛卻更緊張了。劍拔弩張的緊張時刻,那仨保安說:“你們趕緊離開病房,不然我們要報警了?!?/br> “報你m的警?!遍T口的小伙子罵了一句,突然朝著說話的保安就揮拳,剛才他就憋著一股勁兒想給梁主任一下子來的。但他看梁主任那花白的板寸,沒完全失去的理智令他猶豫了一下,所以他沒馬上動手打。 但梁主任卻從他眼睛里看出來不善。梁主任不僅見機不妙就退走了,還把所有的年輕大夫全帶走了。 這人憋著的一口氣不上不下,如今保安開口,立即將滿腹的怒火朝保安發泄過去。 一個動手了,一大堆也跟上來揮拳。別看這些人剛才互相之間打得挺狠的,這才多一會兒,就一致對外了。三個保安招架無力,被打得抱頭鼠竄。倆保安逃進辦公室,還有一個被追去了電梯間,與乘坐電梯上來的警察正好碰上了。 出警的警棍可不是保安手里的擺設,噼啪火光連串的閃耀后,追著打人的小伙子都被放倒了,然后輪到龜縮在辦公室里的外科大夫們登場,處理傷者。 三個保安都是頭面部的外傷,其中一個腦袋挨了兩拳,當場嘔吐,住院了,準備做腦ct檢查; 另一個鼻子流血,眼角開裂,急診處理后也住院了。這個也嚷嚷著要做腦ct; 剩下的那個,捂著肚子喊疼,要做b超、腹部ct…… 5病室里來“探視”的男人,除了躺在床上的那個,余者都被銬起來了。 梁大夫一邊指揮李敏等人忙乎,一邊教導他們說:“遇上這樣的,你們有多遠躲多遠。沒有拉架的能耐,就別過去挨揍?!?/br> 小金趕緊說:“嗯嗯,我記住了?!?/br> 李敏也說:“是是?!?/br> 梁主任接著還說:“你們看人李大夫,她們幾個女孩子,三十那天要不是逃得快,早早鎖門了,那后果你們能想出來嗎?被揪著罵一頓都是輕的。要是被打一頓呢?打傷了呢?” “誰打的拘留誰。那天鬧事兒的那幾個,還都在拘留所吃窩窩頭呢?!本旖釉??!澳銈冞@幾個,說,都誰動手了?不說,那今晚就全送拘留所去?!?/br> “我沒動手?!?/br> 喊自己沒動手打人的,有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年輕的警察就問:“誰把那個保安打得鼻子流血了?” 沒人承認。 “哼,反正都是你們兄弟打的。都銬去派出所慢慢交代吧。還反了你們了?!?/br> 突然間最開始捂著流血腹部的探視者說:“警察,我被扎傷了,我直不起來腰,我沒去打保安?!?/br> 梁主任忙對警察說: “先放了他,去處理傷口?!?/br> 可是誰也沒想到,這個腹部流血的患者,被解開手銬以后,往前走了幾步,噗通就跪了下來,朝著梁主任伸出血手乞求:“梁主任,救救我?!?/br> “陳大夫,給他開腹部b超檢查?!绷褐魅斡种钢硪粋€萎靡的患者說:“把這個銬子先解開,這個得去做ct。小李,給他開個腦ct?!?/br> 這要做腦ct檢查就是大事兒了。 “真需要做腦ct?”幾個警察來的時候還以為是普通的、即將開始的斗毆呢。畢竟李敏報案是沒打起來。 “你看他耳朵淌水沒有?那是腦脊液,絕對是有顱骨骨折了?!?/br> 一句話,剛才還不怎么服氣的斗毆者,都有點兒傻眼了。媽哎,顱骨骨折,聽著就挺嚇人的。 一個警察就拉住梁主任的衣袖,示意他看辦公室里靠墻蹲著的打架的那些人。悄悄問道:“梁主任,別的人你看有事兒沒有?” 可別弄回派出所了,在派出所里出事兒。 “暫時看不出來。要不你們就先在這兒等等?這倆受傷的,還得有人交醫藥費呢?!?/br> “那就先等等了。穩妥第一,尤其這大過年的。 ” 沒一會兒,小陳從b超室打回來電話。 “梁主任,傷者肝脾沒事兒,但是腹腔內出血較多,得剖腹探查止血。他說是水果刀捅的?!?/br> “那就準備急診手術了?!?/br> 大夫辦公室和護士 撂下電話,梁大夫就問蹲著的那些人。:“剛才被水果刀捅傷的那個,誰是他的親兄弟?得是一個爹的,堂兄弟不算?!?/br> 一個二三十歲的男子應道:“我是他弟弟?!?/br> “你哥一肚子血,馬上就得開刀做手術止血。小金,你給他做術前交代,小楊,你來下術前醫囑。你倆一會兒跟陳大夫上臺做手術、剖腹探查,看看傷到哪兒了?!?/br> 小金便找了病歷紙,邊寫邊向那傷者的兄弟做術前交代。 “麻醉意外、術中失血意外、術后感染……” 都交代完了,那小伙子問:“這么多意外,我哥還能活嗎?” 邊上的有人堵他一句:“你再不簽字,你哥血流光了,也不用上手術臺了,啥意外都不可能有了?!?/br> “誰?誰咒我哥?” “才開了銬子,你又想打架不是?” 小伙子見是警察,立即就塌下了肩膀,迅速按著金大夫的要求簽字。然后指著護士辦公室蹲著的一位說:“看你厲害的,你敢拿刀捅人。你能耐,我哥進手術室了。你就是轉進去戶口,分的房子也不夠出醫藥費的?!?/br> 找到傷人的了,出醫藥費吧。 回家拿錢?然后你不見了,上哪兒找你去? 你們這一伙兒的給他湊錢。趕緊的,做手術救命。遲了死人,他就得挨槍子,你們是一伙的,誰也拋不掉。 團伙犯罪,知道不?他是首犯,你們就是從犯。 自家兄弟打架?觸犯了刑法,就不管你是不是自家兄弟了。 虧得現在是過年了,大家身上都帶了不少錢。鬧哄哄中,簽字的那小伙子收羅到兩千多塊錢,他拿著梁主任的便條,跑去門診辦住院手續、去住院處交押金。 * ct室打回來電話。 “李大夫,你剛才開的那幾個腦ct檢查的患者,有一個是顱骨骨折的,別的都沒事兒。片子我讓患者給你帶回去了,報告明天再出啦?!?/br> “行啊?!崩蠲魸M口答應。反正也習慣自己看片子了,報告只是做個參考。她撂下電話就趕緊對梁主任報告: “梁主任,腦ct檢查出結果了,有一個是顱骨骨折,傷者一會兒帶片子回來。別的人沒事兒,報告明天出?!?/br> 梁主任沒有安排李敏跟那傷者去做腦ct檢查,一個是怕打架的人當中還有其他的傷者。再一個就是等腦ct檢查的結果。萬一有需要做開顱手術的,就今晚值班這些年輕大夫,李敏得獨當一面。 至于被銬在一起的那些人,他檢查一遍后,發現剩下都是一些皮外傷的。 現在傳回來的消息,有顱骨骨折的。他立即對李敏說:“給傷者辦住院?!?/br> 然后又對那些人說:“這個腦袋受傷的是誰打的,你們趕緊掏錢給他辦住院手續。我跟你們說不要存有僥幸的心理,腦袋的受傷會要命的?!?/br> 剛才還笑話別人大過年的要掏醫藥費的人,現在輪到他們掏錢出來了。一個個雖是百般不情愿,但還是把身上帶著的所有錢都掏了出來。五六個大男人,加起來還沒湊到2000塊錢。這時去做腦ct檢查的那個傷者被推了回來。 李敏趕緊抽出一張長期醫囑單先下醫囑,然后打電話通知門診給傷者辦住院手續。 梁主任便在同意將某人收入院的便簽條上簽名,他嘴里叨叨著:“你說你們這兒過年的,都還是親戚,不是堂兄弟就是表兄弟,現在2個住院的了。唉,你說你們這些年輕人啊,這不是沒事兒找事兒嘛?!?/br> 與這個受傷者是一伙的,站出來一個小伙子,他對警察說:“警察,那是我親哥,我去給他辦住院手續,麻煩你給我解開手銬?!?/br> 警察問過受傷的那個,證明其所言非虛,就給他解開了手銬。警告他說:“要是敢跑,處罰加倍?!?/br> “是是是。我不跑,我跑什么啊。我沒拿刀砍人、捅人,也沒那東西砸人的?!?/br> “你就把保安鼻子打出血了是不是?” “沒有,沒有,那不是我打的。我向mao主席保證我沒有?!?/br> “扯什么犢子呢。趕緊繳費去?!?/br> 那人竄到梁主任跟前,拿了便條和那兩千來塊錢就往門口走。走了幾步又回頭說:“李大夫,你先給我哥用藥行不?我馬上就回來?!?/br> “你快點兒去。這邊還得給他做別的檢查呢?!绷褐魅味卮倌切』镒右痪?,等那小伙子如同狼攆了一樣跑了,他回頭對李敏說:“小李,我去手術室看看,這病房交給你。小王,你幫著小李照應一點兒。普外那邊,小王你多上點兒心看著?!?/br> “是?!眰z人趕緊答應了。 然后梁主任又對警察說:“該收入醫院的已經住院了。剩下這些你們按程序處理吧?!?/br> 幾個警察立即就吆喝起來:“起來,都起來,跟我們走了。好好的不想在家過年,不想吃大魚大rou,都到我們那兒吃免費的窩窩頭去?!?/br> * 快小半夜了,李敏在十一樓的護士辦公室等回來梁主任一行人。腹部受傷的患者挺倒霉的,水果刀扎傷了小腸的一處血管,雖然不是較大的動脈血管,但是其供血的那段腸管,大約有四五十厘米還是切除了。 這患者回來了,其父母親等親屬也到了。在他們的叨叨中,李敏聽明白這家人相處的模式——兄妹幾個基本都生男孩子,表兄弟、堂兄弟一大堆,從小相互間就拳頭、撇子說話,今天這幾個一伙,明天很可能又重新,就這么打著長大的。 但是這回可能的動遷,留在老頭身邊的閨女,得知自己有份分房子,便立即全家搬離了。剩下的那一間房,讓他們這些兄弟去爭,誰贏了便歸誰。 瞧瞧,做長輩的人都對孩子打架是這樣的見怪不怪的態度,還怪他們的孩子(盡管已經是成人了),從家里打到醫院嗎? * 初四,唐書記提前兩三分鐘到了省院的招待所。三層的白磚小樓,如今被十七層擋了不少光。在這里工作的人,也都是考進來的醫院家屬,歸后勤管的。 “唐書記?!鼻靥庨L提前十五分鐘到的。盧干事才被他打發走去處理死者的后事。他已經與值班的服務員問清了老太太這兩天的情況。 “老秦,等久了?” “沒,我也是剛到。這還沒到時間呢。咱們是上樓看看,還是將人請到小會議室?” “上樓去吧。跟工會陪著的同志打招呼了嗎?” “昨晚我有打過電話了。小盧也過來給她們送過水果。我讓小盧去殯葬的地方,看看給死者買裝殮的衣服。先穿戴起來,省得老太太提出要看的時候沒個準備?!?/br> 唐書記對秦處長的安排很滿意?!澳呛?,咱們這就上去吧?!彼呑哌厗枺骸袄咸榫w怎么樣?” “還算穩定吧。這么大的年紀了,也夠她難的。他們那幾個兒女,有還不如沒有?!鼻靥庨L說著話,臉上添上了一點兒憂憤?!斑@人啊,沒教好孩子,可不到了晚年就現世報了?!?/br> 唐書記笑著點點頭,沒有接話。 倆人敲門,工會負責陪同的女干事過來開門。她這兩天時時刻刻都不離身地陪著老太太,生怕老太太出了什么事兒,簡直可以說是睡覺都要睜開一只眼睛。其憔悴的臉色,讓唐書記吃了一驚。 “唐書記、秦處長?!惫埜墒乱姷剿麄z很高興。有人來自己就能歇息一會兒了。 老太太是見過秦處長的,一聽這來個放在秦處長前面的書記,她立即就緊張地站起來。 “大娘,你不用緊張,坐,快坐下咱們好說說話兒?!碧茣浀膽B度很熱忱。 老太太忐忑不安地坐下了??纯辞靥庨L再看看張干事,眼神就是不敢與唐書記相對。 “張姐,你去找服務員再開個房間,你去休息兩小時,我和唐書記與大娘談話,離開的時候叫你?!?/br> “好?!睆埜墒铝⒓锤吲d地答應了,能睡一個小時也好啊。 服務員進來,給倒了幾杯水。端著熱水杯,唐書記對秦處長說:“老秦,你把昨天尸檢的結果告訴老人家吧?!?/br> 秦處長知道這樣的話得自己來說。他昨晚已經就反復斟酌了好幾遍,但如今面對白頭發多黑頭發少的、孤單單一個人的老太太,他還是有些難開口。他清清嗓子看著坐在對面床、眼巴巴地望著自己的老太太,閉了下眼睛、才慢慢說話。 “大娘,昨天是由我們省鑒定委員會幾位德高望重的專家做的尸檢。他們有來自醫大的解剖學教授;有省法院法醫處的處長、副主任;還有一位是我們省法醫行業排名第一的老教授。昨天的尸檢工作便是由排名第一的那位老教授主持的?!?/br> 老太太顯然被這一串來頭極大的人物震懾住了,她木然地點頭,等著秦主任往下說。 “大娘,你家大爺那天的搶救你也在場、你也看到了我們省院大夫的搶救工作,是吧?” 老太太微微點頭。 “你覺得我們那個李大夫,就是那個戴眼鏡的女孩子,她接到你家大爺病危消息時,她去得夠不夠快,做得怎么樣?” “好?!崩咸鲁龈蓾囊粋€字。她是眼看著李敏怎么在床邊忙的。換個手腳不利索的,可能等陳院長過來也未必能給自家老頭戴上氧氣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