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坑
3月1號, 張正杰和楊大夫去了急診,同天來了骨科顧大夫、普外的宋大夫,他倆與楊大夫是樓上樓下的鄰居。 倆人都四十出頭的年紀,均是工農兵大學生, 比張正杰早了幾年畢業。倆人至今還沒晉了副主任醫師的原因是一直沒有在省院認可的、省級以上的專業期刊發表過專業論文。 在專業期刊發表論文之事,省院是有嚴格指定的。各專業會議之后的、增刊上發表的行業論文,不計入職稱晉升考核里。 這一條就難住了絕大部分的中級職稱想晉升副高的醫護人員。所以盡管顧、宋倆人已經工作了十幾年、主治醫任職年頭夠了、但進副高也遙遙無期, 只能捏著鼻子和年輕大夫一起參加考試、還要參與急診輪轉。 * 陳文強身上還有創傷外科行政副主任的職務,他代表全體醫護人員歡迎顧、宋二人。 “張主任去了急診,王大夫你是創傷外科的老人, 你來做醫療小組的組長,負責張主任不在科室期間、你們這個醫療小組的全部。 顧大夫和宋大夫要在創傷外科輪轉半年。這半年里, 你倆的工作要有所側重,普外的多去管骨科的患者, 反之亦然。因為咱們省院人手不足,暫時不能在急診放個全套班子, 就需要值班大夫能處理得了大部分的急癥患者。 王大夫和劉大夫也一樣, 你倆下半年要去急診,現在也把側重點換換?!?/br> 陳文強對外科急診會有這樣的輪轉安排,是每個外科大夫都沒想到的——所有的主治醫都要過創傷外科半年、急診半年的這一關。但他從創傷外科開始,態度強硬堅決、張正杰又立即跟上贊成, 骨科向主任選人真花了心思, 便促成了今天這一幕。 骨科過來的顧大夫考慮到創傷外科的患者多、獎金高, 即便可能不如骨科也相差無幾, 且陳文強的脾氣有名地擰,真在這時候與陳文強硬擰,絕對會被舒院長打發去分院。 宋大夫在程主任和梁主任聯袂找他談話后,自然也不肯自己出頭、讓后面所有不想去急診的人占便宜。 * 早會后,王大夫和劉大夫陪著他倆的去病房巡視一圈。病房只有三十多個患者,兩組均攤、再分到每個人身上應該也沒有什么壓力。但實際上全科大夫除了李敏之外,誰都挺清閑的。 顧大夫和宋大夫看著李敏倒線一樣在病房里竄來跑去的,很詫異地悄悄問王大夫。 “李大夫忙些什么?她有這么多要換藥的患者?” 王大夫低聲說:“他們那組的患者基本都是李大夫管。只有她管不過來的時候,陳院長他們才伸手的?!?/br> 宋大夫贊道:“李大夫能干。二十來個患者,就一個人忙乎?” 劉大夫不以為然地說:“前幾個月她管的更多,手術提成比我和大王都多,是不是大王?” “她手術上的多?!蓖醮蠓蝾I人往值班室去,嘴上介紹道:“他們那組的手術,除了普胸部分,一般都是陳院長和李主任、梁主任他們輪番做術者、帶李大夫上臺做一助。 小手術就是她做術者。也不能說是小手術,像腦瘤開顱的手術,陳院長也會酌情交給她做術者的;腦出血的她做術者就更多。所以李大夫雖然很辛苦,但收入高、進步快。單論參加肝癌手術的數量,我是遠遠不如她的?!?/br> 這么解釋就是說李敏的手術量大、所以收入就高了。 顧大夫點頭道:“怪不得她堅持要三室一廳啊。誰娶李大夫可劃算了?!彼霌Q三室一廳的來著,湊湊也能夠錢。但唐書記一找他談話,為了孩子以后能進省院,他馬上就改了申請。 宋大夫撞了一下王大夫的肩膀,伸出一個手指問:“聽說肝癌目前的行情是這個?” 王大夫苦笑著咧嘴:“我哪清楚啊。我說上肝癌的數量不如她,那是夸我自己呢。今年過去倆月了,我就一月份上了二次,還是二助?!?/br> 顧大夫奇道:“她做一助,你做二助?” 宋大夫倒是知道實情。他替王大夫回答:“那是李主任讓了機會給他?!?/br> “是啊。不然我還摸不著肝癌的邊?!蓖醮蠓驍偸?。站起來把值班室的氣窗打大一點兒?!白o士分患者會直接把肝癌的分給李大夫管,咱們怎么爭都是沒用的,梁主任在那組呢。 噢。對了,你倆過來我就提醒你們注意一件事兒:對咱們科的李主任,你倆一定要尊敬。像尊敬陳院長親爹那樣才行。你們既然來了這面,以后少不了有在一起喝酒的時候,就是喝醉了,也不要忘記這點?!?/br> 劉大夫在一邊補充道:“這是大王的血淚教訓?!?/br> 倆人也都風聞李主任是陳文強的規培老師,但不料王大夫、劉大夫能說出這樣的話。趕緊謝過王大夫的提醒后,又問:“還有什么是我們要注意的?” “那個我們科的李大夫認了陳文強做老師,專攻神經外科,你們知道這回事兒,就別把她當小大夫使喚,也別當小護士逗弄。她下手黑,老楊在她手里吃過虧。她對象是個軍官,是柴主任的表弟,手術室的劉主任和柴主任是一家的,你們也都知道的?!?/br> 說起楊大夫,顧大夫和宋大夫都知道他的德性,喝醉了喜歡占點兒小便宜。但在李敏這里吃過虧,他們倒不知道。 劉大夫立即問:“什么時候的事兒,我怎么不知道?” “挺早以前的。陳院長還不是院長的時候。你記得老楊去年十一那次住院不?我當天晚上有事兒過來,張主任和陳院長說老楊醉酒在桌角撞暈了,我帶老楊去做的腦ct,發現他的傷在這里?!?/br> 王大夫在自己的頭頂上比量一下,說“就咱們那間辦公室,他得怎么撞才能傷到這兒?還有他頭發上都是菜湯味道。老楊受傷前后正趕上婦產科劉主任住院,院里事情多、張主任和陳院長封口了……你們知道這事兒,心里有個底,別哪下不小心招到誰了吃暗虧?!?/br> 劉大夫恍然大悟道:“怪不得老楊回避受傷的原因呢。我當時還琢磨過,那天他喝的也不算太多,還在普外睡了一覺,怎么能在辦公室撞了腦袋?!” “行啦,知道也別說。那小丫頭咱們惹不起還躲不起嘛?!蓖醮蠓蜞嵵氐貙︻櫞蠓蚝退未蠓蛘f:“千萬別說出去啊,這事兒關系到老楊的面子?!?/br> 倆人忙滿口答應下來。 這時護士在走廊喊:“王大夫?!?/br> 王大夫立即開門出去,“在值班室呢。什么事兒?” “找你的電話。哎呀,你們值班室要叫消防車了嗎?趕緊把門開著,別把煙灰弄床上了?!?/br> 劉大夫走過去關門,嘴里答著:“知道了,那邊開著氣窗呢?!?/br> * 他想起自己上回吃的暗虧,到底不忍心看曾在骨科對自己不錯的顧大夫掉坑里。他趁著王大夫不在的這會兒功夫,把上次的“照顧”之事,原原本本地講給他倆聽。 直把倆人聽得目瞪口呆。 宋大夫拍著劉大夫的肩膀說:“小劉,要不是你提醒我們,我們回家和媳婦不小心多嘴叨叨兩句,不用等明個兒天黑,全省院就都知道了?!?/br> “那就掉坑里了。老楊不找咱倆拼命,咱倆也把陳院長得罪死了?!鳖櫞蠓蛐挠杏嗉碌溃骸拔疫€想著兒子以后進省院外科呢。謝謝你啊,小劉?!?/br> 宋大夫就說:“劉大夫,你要不說這事兒,我倆可能就得罪了一圈的人。哪天在病理室、麻醉吃虧都不知道?!?/br> “客氣什么,我才到骨科時,你還手把手地教我正骨呢?!?/br> 宋大夫這才知道自己搭到便車了,立即說:“中午我請客,咱們去四海酒家吃飯?!?/br> * 王大夫回來,宋大夫面不改色地繼續說起肝癌手術的事兒。 …… “要不是有梁主任,咱們省院的肝癌手術就要停臺了。程主任的心臟不好,早不能支持他做肝癌切除術。謝遜雖然也做一部分肝膽的手術,但我特意去看了兩次梁主任帶李敏做的肝癌切除術。實話說吧,謝遜距離梁主任還有段距離?!?/br> 至于他自己,早想試試肝癌了,但是程主任不放手,他沒招的事兒就不說了。 “大王,你說梁主任那邊再做肝癌,我和他說說能不能上臺去拉鉤???” 王大夫似乎是看穿他說的拉鉤目的了,直言不諱道:“你要去拉鉤,那還挺容易的。不過你要做好準備是真的去拉鉤。別想從李大夫那里搶到一助的位置。我被她搶過好幾回了,劉大夫知道的?!?/br> 宋大夫便說:“我看李大夫跟著梁主任做肝癌,他倆配合的挺好,我哪里插得上手、搶得了她的一助,還真的是去拉鉤長長見識。 肝癌怎么說也是咱們普外大夫的一個能力水平標桿吧,也不能一直不爭取做術者啊。 像我這樣工作十幾、二十來年了,哪個手術不是三助、二助慢慢熬上來的。像李大夫這樣才畢業沒多久、就能跟梁主任和謝遜做肝膽、跟著陳院長主刀開顱,倒是罕見了?!?/br> 顧大夫對李敏所知不多,聽了宋大夫的補充,他笑著贊一句結束了這個話題:“這么忙還能考個第一不容易。我聽說張主任為了考試封臺了,是不是真的?” “差不多吧?!眲⒋蠓蚪釉?。心說張正杰為考試下了大功夫的事兒,到底誰都知道了。 “你們幾個上回考的都不錯。老向回去把我們好一頓埋怨,嫌我們給他丟臉了。說要是沒有前臂那個解剖圖的考題,我們還就不如普外呢?!?/br> 宋大夫笑:“合格了就行唄。我們科都栽在那圖上了,老程也只嘀咕了剛畢業那幾個小年輕,說他們還不如個女孩子。倒把我們這些人都放過了。四十歲了,能這樣也是白天晚上看了兩三個月熬出來的。老向還想你們爭第一???” “你們程主任是要退休了,所以他萬事不在乎。我們向主任要不是有個第三,他能罵我們一早上。這三月底就要正式考試了,我輪過來也省得天天早會聽他提這事兒了?!?/br> “你們主任倒是上進?!?/br> “可惜我們不那么爭氣啊?!鳖櫞蠓蛐χ亓怂未蠓蛞痪?。倆人在一起在外科工作十幾年,又是樓上樓下鄰居處著,彼此什么脾性都了解的差不多。 王大夫說說笑笑地向他倆介紹了創傷外科不算復雜的人事關系,幾個人回去辦公室。 ※※※※※※※※※※※※※※※※※※※※ 有人就是有那個隨意挖坑的習慣,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