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價1
龔大夫昨夜輾轉反側,他知道李敏不會拿他開玩笑, 所以他把去年分來醫院的本科女生, 從頭到尾猜了一遍, 一直在猜想李敏會給他介紹的是哪個。一顆心忽上忽上的同時, 他也按著李敏的要求把那兩條整齊地寫好了。且一大早就把自己收拾的挺利索, 連白大褂都換了一件干凈的, 就等著李敏過來了。 李敏陪劉娜走到ct室門口, 對劉娜說:“還需要我陪你進去嗎?” 劉娜搖頭。 “按彩虹兒說的去做吧?!彼龑⒛缺葎澚艘粋€電話的手勢, 然后推劉娜轉身,看著鵝黃呢大衣的婀娜背影往ct室里走了, 才趕緊往電梯那邊去。手術日的事情多著呢。 * 等她查完房回到辦公室要開早會了, 護士長笑著說:“李大夫, 剛才口腔科劉娜給你打電話, 說是事情成了。什么事兒???” “她買房子的事兒?!?/br> “是不是你們這屆女生都買?” “和我一個寢室住的都買,別人我不知道?!?/br> “哎呀,李大夫, 你們同學可真有錢啊?!?/br> “爸媽親戚幫忙湊唄。不然怎辦。這回蓋完集資樓,下回不定多少年再蓋、有沒有地方蓋都兩說呢。所以借錢也得買了?!?/br> 李敏笑著與幾個閑聊, 直到護士長說:“到時間了, 交班吧?!?/br> 一室頓時無語,三十多人都認真地聽護士交班。然后是夜班大夫張正杰主任交班。 “昨晚科里術后的患者都無任何異常。昨天夜里未收急診患者。今天待手術的患者也無異常, 交班完畢。陳院長, 你們去手術, 我在科里看家了?!?/br> 劉大夫在他身邊翻了一個白眼, 這人為了復習考試,夜班的急診都分流去骨科和普外了。換了別人這么干,他早就得嚷嚷不想在創傷外科就滾蛋。 “行啊,那咱們該干啥干啥吧?!标愇膹姴皇遣恢缽堈苣壳暗男乃疾辉谂R床工作上,但他那人,唉,算了,睜一眼閉一眼隨便他了。就當他和老程一樣是上不了臺的樣子貨了。 * 下午三點多點兒的時候,楊大夫吃完午飯回來,被護士長攔住說:“你媳婦和你閨女在值班室等你呢?!?/br> “來了多久了?” “沒幾分鐘,三點整到的。你可小心點兒,別讓她在病房吵起來?!?/br> “嗯,我知道了。護士長,我有事兒出去一下?!?/br> “和主任說?!?/br> “主任今天下夜班?!?/br> 護士長轉臉在黑板上寫了楊大夫外出幾個字,看到今晚是劉大夫的夜班,立即就說:“那你們可要留好人?!?/br> 和他一起回來的王大夫就說:“老楊,你有事兒去忙,我在科里看著?!?/br> “那好,那我就忙自己的去了?!睏畲蠓蛟诟鹿窭锾兔魂囎?,往羽絨服里懷塞了些東西,然后過去值班室。 “爸?!睏畲蠓虻呐畠郝犚娗瞄T聲過來開門。 “下午有課沒?”楊大夫看到女兒的表情,絕對是一個好父親。 “有一節,我上完課過來的?!迸畠汉桶职值年P系一看就是很好。 “沒耽誤課就好?!比缓笏哌M值班室,看著辦公桌后面坐著的女人說:“小芬,你這回不是像十一那次吧?” “不是?!?/br> “那好。閨女,這錢放你那兒,這是五千塊?!?/br> 女孩子挺無奈的,誰家爸媽像自家這樣啊。但是她知道自己勸不動任何一個,只能伸手接過帶有她爸爸體溫的那摞粉紅幣。離吧,離了以后就不用再吵架了。 “閨女,替你媽好好數一數?!睏畲蠓蛐χ嵝雅畠?。 “爸?!迸舌烈痪?,把錢收到書包里。 “走吧,現在去院辦了?!迸税菏淄π氐卮蝾^出去了。父女倆對視一眼,默默地跟在后面。 因為有上次給楊衛華開介紹信挨批的事兒,負責開介紹信的顧干事,翻來覆去地勸說他們不要離婚。 最后楊大夫不耐煩了?!澳憔驼f你開不開介紹信吧?楊衛華她一人來開兩份介紹信,違規的事兒你都敢干,你是巴不得要拆散人家夫妻。我們這過不下去了,你反倒拿捏著不肯開介紹信信。你說說你到底想敢什么?咱們是不是到舒院長、唐書記那里說道說道?” 開雙份介紹信的事兒最后是被唐書記給壓下了。不然輕著通報批評、重者調離工作崗位。楊大夫這樣喊開了,章主任就不得不出來了。 “楊大夫,她也是為你們好。按規定都是勸和不勸離的?!?/br> “她勸過了,我們知道了?,F在可以開了嗎?” “小顧,給他們開吧?!闭轮魅沃浪麄儍煽谧拥臓顟B,絕對是全院最該離婚的一對。和他們住鄰居的那幾家,包括整個單元的人,都不知道抱怨過多少次了。 小顧這人怎么這么做工作呢!該開的不開,違規的事兒卻單子比誰都大。章主任覺得有必要趁著楊大夫喊開了的機會,給小顧整整規矩。最少是全院通報批評了。 * 楊大夫捏著懷里好不容易得來的離婚介紹信,出了醫院就上出租車,他要趕時間,別等他們到了婚姻登記處,人家下班了。好在辦理離婚的工作人員,雖然到了快下班的時間了,還是先問明他們夫妻倆是否是自愿離婚,然后還對女人說:“你不要擔心害怕,國家有法律的?!?/br> 在她的眼里,相貌堂堂的楊大夫,一看就是要拋棄人到中年、姿色不在的媳婦的負心漢。 女人卻開口道:“是我要離婚的?!?/br> “你確定?我給你辦了離婚手續,你后悔可就沒用了?!?/br> “我不會后悔的?!?/br> 好良言難勸該死鬼。辦事的工作人員小聲地嘀咕了一句。楊大夫整個過程都在咬牙忍著。 “家產分割呢?” “我們家的錢都在她手里,隨便她了?!睏畲蠓蚧卮?。 “我拿了錢也是準備給兒子娶媳婦的?!?/br> 女人話音提高,楊大夫立即不吭聲。辦事員一笑,算是看明白他們這樁婚姻是誰占優勢了。 “孩子呢?怎么贍養?” “兒子7月份就畢業了,閨女今年7月實習,我出生活費?!睏畲蠓虿唤橐庾约吼B兒女。 “咣咣”兩聲,銅印蓋上了。紅本子收回換了綠皮本。夫妻倆辦好手續見到等在外面的閨女,一家三口都覺得很尷尬。 女孩張張嘴,還是沒問出“你們辦好離婚手續啦”。楊大夫看破了女兒的心思,從懷里掏出自己的那本離婚證給閨女看,然后招手喊出租車。 “你身上帶著錢呢,咱們趕緊回去。一會兒在銀行門口和你媽下車,把錢存上?!?/br> “嗯?!迸畠豪晦q喜怒的mama坐去后面。 * 母女倆存好錢、出了銀行的大門,做閨女的就說:“媽,我回學校去了?!?/br> “嗯,你回去吧?!?/br> “你自己在家也要好好的啊?!弊鲩|女的到底還是不放心親媽。 “你放心好了,我沒事兒的?!碑攎ama的大大咧咧渾然是沒把離婚當回事兒的態度,臉上甚至呈現出若有若無的歡喜。 做女兒的從記事起就把親媽的行為看在眼里,怎么會相信她會為了離婚會高興?,F在的當mama的表現得越不在乎,做女兒的就越不放心。忍不住就做了一把貼心小棉襖,開口安慰道:“媽,你有工作,這回也有了自己的房子,我7月份就開始實習了,等房子下來了,我以后就跟你住一塊。我陪你?!?/br> 女人拍了自己閨女一把,說:“瞎說什么呢,那房子你就別想去住了。那是給你哥哥留著結婚用的。你還和媽住家里?!?/br> 女孩驚訝,攥著她mama的手使勁:“你騙我爸的?你不是真想離婚的?” “我干嘛要離婚啊。我又沒傻。醫院的人都說了,這回不買集資房,以后就沒機會了。我問過費院長了,我和你爸爸離婚了,我就有資格買房。你哥哥現在這年齡了,家里不給他預備好房子,哪里會有好姑娘愿意嫁給他。他們結婚以后就在新房子住,不和我們住一起,別管我和你爸爸怎么吵,不會耽誤他娶媳婦?!?/br> “媽,我爸知道你的打算嗎?”爸爸能接受假離婚?怕是爸爸寧死都不會和mama復婚的。 “不知道。和他說正事沒用。他心思就不在家里,都在醫院那些小妖精身上。我和你說,他這些天不回家住,都是在醫院陪他們科才分去的那個女大學生?!?/br> 元旦的時候楊大夫對兒女說了那天中午的事情,除了接受親爸對自己學習上的期盼,倆個孩子都對自己的媽感到無力。 這時候做閨女的就勸親媽說:“媽,我爸不會的?!?/br> “不會什么?我逮著他了。一個寫病歷,一個抽煙陪著的,哼?!?/br> “媽,你說我找個42歲、有兒有女的男人,怎么樣?” “你瘋啦還是傻啦?世上就沒有好小伙了?閨女啊,咱家不富裕,可你也別看人家有錢,就被老男人口花花地給哄住了。你告訴媽是誰,媽去撓爛他的臉,老的和你爹一般大了,怎么就敢不要臉勾引小姑娘呢……” 女孩子見自己媽越說越不像話,開口打斷義憤填膺的親媽?!皨?,你認為李大夫能考上醫大比我傻嗎?你看她像瘋了嗎?她會看上我爸這么老的男人嗎?” “那也難說,你爸走出去也人模狗樣的?!迸嗽谂畠旱谋茊栂?,不敢看女兒干凈的眼睛,訕訕地回避女兒看向遠處。 “和我哥哥比呢?省院就沒和我哥哥差不多的小伙子了?省院就沒有比我爸爸年輕十歲還有能力的男大夫了?” 女人沉默了。 要說自己兒子能在省院排第一份,那是匿著良心眼兒說瞎話了。比楊衛國年輕十歲、有能力的男大夫就更多了。 “所以媽,你別再瞎想了。人李大夫掙的不比我爸少,比我爸小了二十歲,怎么能看上我爸爸啊。我爸不是說過了人家是軍婚的。你可別整到部隊來省院找你,把你自己的工作弄沒了?!?/br>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你趕緊回學校去吧?!?/br> “媽,你還沒答應我呢。要不我給我哥寫信讓他回來勸你?!?/br> “還有沒有點兒輕重了,你哥哥在外地實習容易嗎?我不會再去創傷外科了,行了吧,我的小姑奶奶?!?/br> “那你答應我也別在其它地方找李大夫鬧。我哥畢業了還想進省院的外科呢。媽,你要是找李大夫鬧,你別忘記現在是陳院長管外科,他是李大夫的老師?!迸⒆影岢鏊职种v的這些嚇唬自己的親媽。 ——“你要是惹惱了陳院長,你就耽誤哥哥一輩子了?!?/br> “好好,我答應你。趕緊的,車來了。到學校好好學習?!?/br> “嗯?!迸⒈荒赣H推上公交車?;仡^看到母親彪悍地往出擠,引起一片的抱怨。她忍不住眼神黯淡下來,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這樣的親媽。 想起今天下午的事情,女孩皺起好看的眉頭糾結萬分:該不該告訴爸爸,離婚之事是mama另有圖謀呢?該不該告訴哥哥,mama和爸爸這么順當地離婚了,是為了給他買房子呢? 要是爸爸再婚了,她簡直不敢想自己親媽會作成什么樣。但有一件事兒她可以肯定,在哥哥畢業前,mama絕對不會現在住著的兩室一廳還給爸爸的。 * 但是楊大夫可不這么想啊。他下班以后就直接回家,對著已經離婚的前妻說:“你收拾收拾,搬去單身宿舍,這房子現在是我的了?!?/br> “太高了,我爬不動?!?/br> “和現在也沒差多少?!?/br> “這是四樓,怎么叫不差多少呢。除非你給我換到四樓去?!?/br> 楊大夫恨得牙根發癢,但他知道和這個女人講道理是沒用的。他深吸一口氣道:“你以為我不能給你換到四樓了?走,拿好你的東西,我現在就送你去四樓住?!?/br> 一直都覺得是楊大夫對不起自己、萬事都是自己有理的女人,這會兒突然說不出來話來。 楊大夫不耐煩地催促她:“走啊。什么條件都答應你了,你怎么還不動窩?” 女人站在那里就是不動,她雖然只囫圇半片地混到小學畢業,不代表她真傻、不代表她對人情世故的基本道道看不懂。她知道自己要是搬出這個門了,就再沒有回來的可能了。 “很多東西呢,也不是一時半晌能收拾好的。再說那房子不是還沒買呢嘛,你一個大男人住獨身容易,我怎么也得等那房子下來吧?!?/br> “你還要等房子下來?”楊大夫話里的每個字都帶著冰碴。 女人覺得等房子下來這借口太好了。她立即就順桿爬:“是啊,房子下來我立即搬走?!?/br> 楊大夫簡直氣爆炸了?!靶?,你就賴在這里吧。我告訴你賴著也沒有用。我這房子換給別人了?!?/br> “換給別人?你什么意思?”女人吃驚瞪大眼睛問。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睏畲蠓蛩らT走了。他就知道這女人不會消停地搬走的。他原本不想換房子的,現在看來是非換不可了。 夫妻二十多年,楊大夫自忖到這時候還猜不出來她心里的那點兒小九九,自己這四十二年就白活了。 ——因為這女人壓根就沒打算搬走。 ※※※※※※※※※※※※※※※※※※※※ 第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