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1
潘志和嚴虹是老鄉,一個縣里出來的。不過嚴虹是在縣一中讀書、全縣最好的重點高中,父母親也在縣政府上班。因著這一層老鄉的關系,在嚴虹過去醫大教學醫院、也就是他所在的那家市醫院實習外科的那半年,他利用普外科住院總、教學秘書的身份,給了嚴虹很多的關照,比如安排適合的手術上臺、在實習考核上有偏頗、以及寫實習鑒定。 嚴虹原以為她畢業后還要“哪兒來回哪兒去”、回到那個衛星都找不到的重工業污染城市。所以在實習的時候,她對額外照顧自己的老鄉潘志、清秀的外科住院總留了心。她想著自己以后回到家鄉、要是能留在市醫院,那潘志無疑就是一個好選擇。但單身的潘志除了在工作、生活等方面照顧她,就是勉勵她好好復習功課,準備考回醫大讀研。 她也沒想到自己會因為實習成績好、意外被留在省城。她更不知道自己也是因為省院需要外科女大夫、而留下來的候選者之一。 從她得到派遣函,用學生時代的那最后一個假期回家探望父母、順便去市醫院看潘志后,潘志就對她熱情起來,差不多每周都會給她寫一封信。她不是沒想過、也不是沒想明白這里的道道,可這些她寧愿留在心底,也不想和任何人說一句。 * 不等上菜,潘志就開始向李敏打聽省院外科的事情。從各科主任到大夫,尤其著重在陳文強這個負責外科醫療的院長助理身上。 潘志這么急迫的舉動,讓穆杰多少放下了心。一個人有所求,又知道把自己的所求明明白白地擺在臺面上,雖然吃相難看了點兒,但怎么也比暗地里畫圈、讓他周圍的人防不勝防要好很多。 穆杰一想到潘志是為了與李敏做同事而來,不由自主地就有些厭煩。在他心里,潘志這人削尖了腦袋地往省城鉆,雖說人都要往高處走,他理解他的追求,可是對比自己那些遞交血書上戰場的學長和同學,他不想與他深交。 偏潘志還在那里拉近與李敏的關系:“李敏,你實習那時候,我是外科的教學秘書,幫著安排一些雜事罷了。我并沒有直接帶過你,以后可別再叫我潘老師了,還是叫師兄吧?!?/br> 嚴虹在一邊跟著緊點頭。 叫師兄也不是什么大事兒,李敏從善如流地改口稱其為潘師兄。然后把自己知道的外科所有的人和事兒都合盤端出。但她本就是一個上班才兩個月的新人,又不熱衷人事的交往,比嚴虹能告訴給潘志的也沒能多很多。但潘志這人在市醫院那般復雜的人事關系里、游刃有余地呆了四年,他還是從李敏的話里提煉到有用的信息。 潘志問完他自己想要的,見穆杰也不那么防備他了,心里笑穆杰當兵久了太直白,心里想什么臉上就露出來了。但還是用歉意的口吻解釋:“穆兄,讓你見笑了。我今年考研失敗,也是三而竭了。我是沒勇氣再試了。好在我才通過了中級的答辯,差不多新年前就能拿到中級資格證書。也算是有了一個調動的基本資格。 我打聽了一下,往省城調需要有指標的。每年上半年的指標偏松快兒一些,到下半年就基本凍結了。正好我到明年七月也夠了五年,單位也不會再強制地留我了。 唉,你在軍隊不知道,像我們這樣屬于“哪來哪去”地區的,即便考研了,都有可能被單位要求簽下畢業了要回去完成五年工作的保證,不然考研的介紹信是開不出來的?!?/br> 穆杰直接點頭說自己不懂地方的這些。 * 菜上的很快,味道也很不錯,老板確實讓大廚動手了。幾人說笑著邊吃邊喝,氣氛也還算是融洽。嚴虹一直笑著看潘志向穆杰、李敏勸酒,時不時地幫腔幾句,換回李敏給她斟滿啤酒。 “彩虹兒,你今天下夜班,你可以敞開喝。我今晚值夜班,要是帶著酒氣接班就不好了?!?/br> 至于穆杰,他直接以身上有傷、還在恢復期,任潘志舌燦蓮花也不為所動沒,只喝了一瓶啤酒就不肯再喝了。李敏便一次次地給潘志斟酒,或者攛掇嚴虹喝酒給潘志斟酒。反正六瓶啤酒潘志喝了一半多,潘志和穆杰都沒什么事兒,李敏和嚴虹倆卻面若桃花、紅霞滿面。 倆人都不是有酒量的人。 穆杰看李敏高興,也不去阻止她。但他按住還想叫酒的潘志,“李敏今晚值夜班,就這些吧?!比缓髮蠲粽f:“吃了飯你得好好睡一覺,晚上值班呢?!?/br> “嗯。一定睡。還不知道晚上會不會有事兒呢?!崩蠲衄F在是挺高興的,因為嚴虹昨天在她枕頭下面放的紙條,抹平了冷小鳳用撂床簾來攆穆杰帶給她的沒臉兒和傷害。讓她覺得嚴虹還是重視自己的感受、重視與自己的關系。放下酒杯,她開始與嚴虹嘰嘰喳喳地咬耳朵說悄悄話。 “劉娜知道不?” “不知道。我和誰都沒說的。你先幫我保密啊?!?/br> 李敏連連點頭,然后趴在嚴虹的耳根說:“那你準備用什么借口找院長調他???” 嚴虹的臉更紅了,用肩膀撞了一下李敏說:“你都知道的還問我?!?/br> “那你爸爸mama見過他了嗎?” “他想等這面的調動有點兒眉目了,等過年的時候去見我爸媽。不然就現在這樣過去,我爸媽肯定不會同意的?!?/br> “要是劉娜問起你呢?” 嚴虹支吾了一下,見躲不過去了才說:“那我就說是這幾天放假的事兒吧。和你一樣。但你最好別和她說,他明天就回去了?!?/br> “可是劉娜今天下午、最多傍晚就回來了啊?;蛟S我們回去的時候,冷小鳳和她都在了呢?!?/br> 李敏的話提醒了嚴虹,她想了想轉臉對潘志說:“我們吃了飯就去買東西吧。晚了怕商場都關門了。今天是八月節呢?!?/br> 潘志連連點頭。 李敏見嚴虹什么都打算好好的了,遂不再問,認真地捧碗吃菜。 * 其實潘志今天想問李敏的就是陳文強的日常。他想從陳文強的日常推出其為人以及對想調進省醫的大夫,會是個什么態度。吃罷飯以后,他就與嚴虹商量去陳文強家里拜訪的事兒。 李敏就直接給他意見道:“聽說他父母親年齡大了,還沒和他住在一起,平時周末他都是全家過去的。今兒個也肯定要陪父母過中秋節了。 但是就不知道他今晚會不會去兒科查房。雖然那個腦膜瘤術后的患兒,要是沒有什么意外的,明天會轉到普通病房,可還有一個腦挫裂傷的患兒呢。反正今晚不是陳院長、就是李主任,再不就是梁主任,他們仨肯定會有一個去兒科查房的。他們不會我相信我能應付得了腦挫裂傷那患兒?!?/br> 這最后的那句話,李敏要不是喝了酒,她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說的。即便要說,也很可能是——他們不放心腦挫裂傷的患兒,一定會過去看看的。 穆杰見李敏說話失去平時的準頭,而潘志又不像能聽進去李敏意見的樣子,就拽著她說:“你喝了不少酒,咱們回宿舍也是一樣聊天?!彼胩嵝牙蠲粼摶厝ニ缬X了,但話到嘴邊還是換了個說法。 潘志出去結賬,嚴虹收起笑臉憂心忡忡地對李敏說:“省院今年進了這么多人,可見還是很需要人的。希望他這次來省城不會失望,不然可就真麻煩了?!?/br> 李敏卻回答她:“你都聽說了普外的程主任要退休、梁主任要做普外的主任,你們要不考慮去找梁主任,梁主任與陳院長也說得上話。潘師兄的專業又是普外的?!?/br> “我和他說過了,誰知道他怎么想的呢。我再和他提提吧?!眹篮巛p顰秀眉,臉上少了剛才的歡快。如果潘志不能順利調進省醫,倆人的感情前路可就不那么美妙了。 “或者你不如跟蘇穎說說,我聽說蘇主任她對象是普外的副主任呢?!?/br> 嚴虹臉上顯出不自然來,她顧不得穆杰在場,拉住李敏的雙手說:“敏敏,我知道你是為我著想。但我不想在潘志調進來之前讓科里的人知道這事兒?!?/br> 李敏覺得自己好像有些喝多了,她眨著眼自覺大腦反應不過來嚴虹說話的意思了。 “他昨晚不是去找你、給你送飯了么?”你科里的人還能不知道? “我昨晚吃的月餅?!?/br> 嚴虹沒說哪來的月餅,李敏這下就更加搞不懂嚴虹到底是怎么想的了。 穆杰看不過眼李敏因為一點兒啤酒就思維遲鈍的呆樣兒。潘志在和不在、嚴虹是兩個態度,明擺著她對這段感情是有所保留了。他不愿意李敏再費力用腦,忖度外面的結賬應該差不多了,就站起來領先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李敏,伸手去握李敏的手,他怕李敏那細細的鞋跟崴了腳。不僅低聲提醒她注意腳下,甚至還想扶住她走 。 嚴虹突然在后面莫名其妙地說了一句:“她穿這高跟鞋都能跑步的。你真不用那么擔心?!?/br> 剛剛拉開包間門的李敏,將身體的重量遞到穆杰的手里,回身向嚴虹笑:“彩虹兒,你今兒個也像我這么穿了,潘師兄也會和穆杰一樣地?!?/br> 嚴虹隔空點了李敏一下,她倆誰都干過穿高跟鞋上班、然后還要快跑的傻事兒,之后才有了在科里多放一雙便鞋的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