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驗3
“在換藥室睡?那可不行,這味道太嗆人了。你看我把這窗戶門都打開、空氣都對流了還辣眼睛?!崩蠲艏傺b剛才提議在這換藥室睡一夜的人不是自己,略略仰起臉、扶了一下眼鏡向穆杰打趣:“我怕把你嗆出肺炎了,對不起全國人民啊?!?/br> 她走到窗前拿起事先準備好的一個白搪瓷盆,嚴嚴實實地扣在裝消毒水的盆子上。然后轉回頭摘下口罩說:“穆杰,你先歇一會兒。等你緩過精神了我們再試試,怎么樣?” “行啊?!蹦陆芸匆谎劾蠲羯砗蠖撮_的窗戶,就趕緊閉上眼睛。他的心里又留下一幅刻骨銘心的畫面,深邃的夜空襯托著眼前這個仿佛天使般、含著如花笑靨的女孩,她滿臉關切地看著自己。 他默默地在心里發狠:“m的,等老子回去南疆,把這血海深仇痛快地報了以后,就可以回內地天天看著她了?!?/br> 穆杰從診察床上跳下來,蹬上皮鞋就往外走。這換藥室他是一分一秒都不想多停留。李敏也真是夠狠的,這屋里的消毒水怕是沒有稀釋吧? 太嗆人! 真的很辣眼睛??! 李敏自己也知道消毒水的濃度有點兒大。她把換藥室的門大敞著,領著穆杰往值班室去,邊走邊交代他:“你到值班室躺一會兒,試試能不能睡著。我寫完手術記錄就過去看你,怎么樣?” “好?!?/br> 李敏推開值班室的門,按下日光燈的開關,指著屋里的兩張床說:“今天是周一,白天才換過了床單被罩,都是干凈的,你可以放心躺。門就不關嚴了,可以嗎?” “你擔心我睡著了出事兒?” “是?!崩蠲艋卮鸬暮芸隙?,然后又安撫性地解釋道:“要是我一會兒忙起來了,護士也好進來看你?!?/br> “那你晚上在哪里休息?” “我在辦公室的桌子上睡,和護士里外間的,我睡的更好。你不是看到我的更衣柜里有床被子嘛。這倆床你隨便躺,哪張都可以?!?/br> 穆杰走到里面的那張床前,把自己整個人往床上一扔,深深地長出了一口氣。他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是消毒水的味道。李敏顯然是聞久了消毒水習慣了,不,她應該是故意要用這么強的濃度來刺激自己的。 “你好好躺著,把被子蓋上吧?!?/br> “嗯?!蹦陆芎苈犜挼氐诺羝ば?,抬起腦袋抽出棉被,粗魯地往身上拽被子。剛才耗費了不少的精神,這會兒能躺在床上休息,這感覺真挺好。 李敏看不過眼上前去幫忙抻被子,穆杰也任由李敏幫著、蓋好了被子。 然后李敏順手將放在兩張床之間、床頭柜上的臺燈拿走,在靠門的那邊墻插上電、將燈光旋到最暗后、才將其放到地面充當夜燈,離開前順手將日光燈給關上了。 至始至終穆杰都瞪大了眼睛,目光緊緊地追隨著李敏的身影。他希望李敏能回頭看看自己、與自己說幾句話。但直到值班室里完全暗下來了,他也只是凝視著往外走的李敏的身影。 沒等到李敏回頭與他說話,他也沒開口叫住李敏,當然他也沒舍得收回眼神——她還有工作要做。 差不多全黑的值班室里,只剩下穆杰自己的、清晰可聞的呼吸聲。也不過瞬息的功夫,他就不見了生機勃勃的樣子,遮掩不住的疲態在他臉上出現了,人也慢慢地、好像不甘地闔上了眼睛。 “李大夫,剛才你在換藥室里,他是有什么病嗎?”謝珊芊關切地問。 “嗯。他從老山戰場上因為負傷、下來修養了幾個月,他有輕度的pdst?!崩蠲舭驯P鑰匙交給小姜?!皳Q藥室的味道有點兒大,等散了味道再鎖門。今晚我可能還用換藥室,那盆里的消毒水你們別動?!?/br> 小姜收了盤鑰匙點點頭。 “那是什么???”謝珊芊急急地追問。衛校沒講過pdst啊。 “是創傷后壓力癥候群的簡稱,是一種心理疾病。就是在一定因素的誘發下,會反復陷入身體受到傷害、生命受到威脅的應激狀態中?!?/br> 李敏給謝珊芊簡單介紹下pdst,看著她還有點迷惑不解,就繼續說:“剛才你們看到的他的表現可能就是一次發作。但對他來說,就是重新被置于炮火紛飛的戰場上了。我才在換藥室是給他做個試驗性的治療?!?/br> “我看他在換藥室的狀態挺不錯的啊,沒像剛才在這兒坐著的時候,又是攥拳頭、又是滿臉流汗的、很緊張的模樣。這種精神疾患有沒有特效治療李大夫?”小姜很關切地問。 李敏搖頭?!俺R姷挠写呙咧委煹葦祩€辦法。要說特效的,我還真沒聽說過有。咱們都知道越是治療辦法多的,就越是哪個法子都沒有絕對效果的。 我看那pdst最后要靠的還是本人。誘因多重復幾次,心志堅定的,熬過去了也就痊愈了。我讓他去值班室休息,等一會兒緩過來勁兒再多試驗幾次。你們有空兒隔個十分八分地,就幫我過去看看他?!?/br> 李敏抽出病歷夾,“我得把那老太太的首次住院病程記錄、手術記錄都完成了。今兒睡覺前得寫完她的大病歷,不然明天下夜班我也走不了?!?/br> “行。我記著這事兒了。你去忙吧?!毙〗獫M口答應下來,“不管怎么說在老山前線受傷的,都是咱們老百姓的功臣?!?/br> 李敏寫完首次病程記錄起來去看穆杰,經過護士辦公室的時候謝珊芊說:“李大夫,我剛才去值班室看過了,那人睡的都很安穩,沒有出汗也沒有皺眉攥拳頭?!?/br> “麻煩珊珊了,謝謝你啊?!崩蠲艮D身回辦公桌前繼續工作。 等李敏把手術記錄也寫完、再過去看穆杰的時候,她拿起臺燈就發現穆杰已經醒了,暗夜里輪廓分明的臉上,線條冷峻。他瞪著一雙大眼睛,好像要一躍而起的獵豹。 穆杰看到是她,喜悅立即從他眼底漫延上來。他露出招牌的白牙,發自內心的笑容很有感染力。 “你寫完手術記錄了?我還以為又是那個小娃娃臉的護士進來了呢?!?/br> 李敏把手里的臺燈旋到最亮,想讓穆杰先適應光線的變化?!澳阏f珊珊啊。你怎么知道她進來了?你先閉眼,我開大燈了?!?/br> 穆杰嗤笑一下,聽話地閉上眼睛。 “我在前線養成了習慣,任何時候睡覺,都要保持警惕性啊。那小丫頭躡手躡腳地溜進來,湊到我跟前來觀察我。我要是真睡著了,她湊那么近,我還不得失手掐死她了啊?!?/br> 李敏驚訝了一下,“你別嚇唬人啦。還失手掐死她!珊珊做事兒很認真的。是我讓她們隔個十分八分的就過來看看你。你剛才睡著了嗎?” 穆杰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抻抻懶腰看了一下手表,“睡了,還睡的很實。這會兒覺睡的,可是比既往睡了一宿都解乏?!?/br> “如果讓你把門在里面鎖上,你會不會就能睡得更踏實了?我不該讓她們來看你的?!崩蠲魸M臉歉意:“都怪我沒考慮周全?!?/br> “你不用怪責自己,也不關她們的事兒?!蹦陆馨驯蛔酉裨谲婈犇菢盈B成了豆腐塊?!拔揖褪悄橇晳T了。一千來人的性命、生死成敗都在我肩上扛著的,分分鐘不敢輕忽?!?/br> “可總睡不實對身體不好?!崩蠲舭櫭?。 “是不好,我知道??涩F在不是年輕嘛。這時候不拼一拼搏一搏的,等以后回首往事豈不是要為自己的碌碌無為而悔恨了。我剛才真睡的挺好的。從領了正營之職,還沒睡過剛才那么香的覺呢?!?/br> 李敏瞇眼去看穆杰的臉色,好像是比剛才精神許多。 “那你覺得自己現在的體力、精力恢復的怎樣了?還能再試試嗎?要不今晚就先這么地了,我3號晚上還是夜班呢?!?/br> “沒事兒,我可以的。一鼓作氣再而衰?!蹦陆馨牙蠲舻亩绦浒状笠聰n到胸前,盡量遮住自己暴露出來的胸肌、腹肌。 李敏覺得不放心,便勸穆杰說:“咱們還是慢慢地一步一步來好不好?pdst不是急癥?!?/br> 穆杰想了想還是拒絕了李敏的提議:“我想早點兒回去南疆。剛摸索到對抗的方法了,不趁熱打鐵怎么行。我越快解決這個隱患越好。不過你就不用陪我過去聞味了,我得試試自己一個人去面對。這pdst早晚我還得靠自己挺過來的?!?/br> 李敏在心里嘆息一下,穆杰為此看了不少心理學的書,自己都沒有他理論豐富,更別提親身體驗了。 “我還是去看著你好一點兒,遇到意外可以叫醒你?!?/br> “你今晚不是還有計劃要看書的嗎?” “不差這一會兒的功夫?!?/br> 倆人說著話走到了換藥室,李敏推開虛掩的門,按亮日光燈,穆杰再度在診察床上盤膝坐好。 但他再次提出讓自己獨立試試:“十分鐘,就十分鐘。我要是抗不過去,你再出聲叫醒我?!?/br> “好?!?/br> 李敏不錯眼珠地盯著他的反應。隨著時間的流逝,李敏看到穆杰慢慢地開始皺濃眉、攥拳頭了,神情也由開始的平和變得凝重、繼而緊張起來了??粗陆艹霈F這樣的連續變化,李敏不僅開始擔心,同時也在心里泛起了失望。 好在她神志清明,那失望立即就被理智壓下去了,她自我寬慰:上一次的試驗是誤打誤撞碰上的;pdst就不是一次能治好的。 穆杰的拳頭攥出了聲音,李敏一看手表時間已經接近10分鐘了,她覺得自己應該干涉了。但李敏沒有直接喊醒他,而是輕聲地哼唱起穆杰前幾天吹的口哨《小路》。 “一條小路曲曲彎彎細又長,一直通向迷霧的遠方。我要沿著這條細長的小路,跟著我的愛人上戰場?!?/br> …… 李敏的嗓音屬于清脆響亮的那一類,但她此時刻意壓低了聲音,把這曲《小路》拖長了節奏唱出來,倒是唱出了一些不同的味道來。 在低柔和緩的歌聲中,穆杰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