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目4
陳文強下了手術臺就得知院長回到醫院了,他連手術室的洗手服都沒有換,套上白大衣就去了院部。 “老舒,受沒受什么刁難???可知道是為什么事兒嗎?”陳文強熟門熟路地進了院長辦公室,屁股還沒沾上真皮沙發上,也顧不得接院長遞過來的紅塔山,急叨叨地開口詢問。 “我才瞇了一覺。這會兒也揣摩得差不多了。左不過就是我這院長的位置被人惦記了唄。你沒給老爺子知道吧?”舒院長的前一句話說的輕描淡寫的,后面的詢問就滿含關切、言辭殷殷,擔心溢于言表。 陳文強見舒院長的神態不似作偽,才放心地坐下去,接過舒院長遞過來的煙卷,自己抓起方幾上的火柴點著。深深地吸了一口后,吐出淡青色的煙霧。 “要是昨晚沒人特意去告訴他們,應該是不知道的。我讓小尹今兒上午過去。不然你跟我一起過去吃中午飯吧,也省得老爺子知道了放心不下?!?/br> “行啊。我來安排。讓你嫂子先過去和小尹一起張羅。我說你不要把煙吸到肺子里?!?/br> 陳文強不在意地笑笑,但再吸的時候還是輕了許多了。 舒院長抓起桌面的電話?!袄铣?,你先別在家做飯了。過去老爺子那里和小尹一起張羅中飯吧,我和文強一會兒就回去?!?/br> …… “你放心,我都睡了一覺了?!?/br> …… “好好,那就先回家一趟換衣服。你把那個‘汾酒王’帶一瓶?!?/br> …… “對。就是上回大哥打發人送來的,老爺子喜歡那個口感?!?/br> …… “行,你都撂門口吧,一會兒我和文強一起回去,等下我讓司機送我們倆過去?!?/br> …… “嗯,嗯,你做主了。就這樣,一會兒見?!?/br> 撂下電話,舒院長轉頭對陳文強說:“你嫂子讓我回家換身衣服。你今兒值白班?” “我下夜班。替楊衛國那小子值夜班。他昨天手術后喝便宜酒,在辦公室里磕破了頭?;杳粤舜蟀胨?。要不是張正杰被打傷了,我也不用cao心有沒有人值班、今兒個也不用替他做手術。行啦,你先回家換衣服,我回去把這身換了,就去你家?!?/br> 陳文強說完話,又仔細打量舒文臣,“你沒挨打吧?” 舒院長趕緊否認:“就是談話來著。一個指頭都沒動我?!?/br> “我看你可不大精神。是沒睡好?不是一夜沒睡吧?”陳文強從舒院長泛著青色的下眼瞼,判斷他的昨夜境遇。 “我和你同歲,也一樣還能值夜班呢。就當時遇上急診了,偶爾一夜不睡也沒什么?!笔嬖洪L故作輕松。 “那怎么能一樣!我們倆現在誰值夜班,遇上事兒不是心里有數的?!标愇膹姷募鼻蟹瘩g里,帶著對舒院長無比的關心。 舒院長好脾氣地笑笑:“你不想回去換衣服啦?咱們早點到家,陪老爺子嘮嗑不好?” 陳文強站起來,領先往外走,“都是張紅琪那王八羔子該死。好好的要惹出這么一串的事兒。要我說這一定是老費指使他干的。你信不信?” 舒院長跟在他后面鎖上門,倆人并肩往出走。 “除了他也沒別人能指使動張紅琪了。先看看后面怎么收場吧。不行就讓我大哥他們去處理吧?!?/br> 舒院長一貫溫雅的表情出現了裂隙。倆人沒說出來的心里話都是一樣的:看誰好欺負嗎?! 吳主任帶著大兒子上樓回到家,見二兒子仍是一幅忿忿不平的模樣。便嘆息著說道:“退親這事兒,你媽早都預料到了。這親戚和親家啊,平時看著是還好的人家,遇上事兒不落井下石的,他們自己是覺得夠了。 但是對攤上事兒的人家來說,期望的是能夠得到雪中送炭?!?/br> “爸,他們就是落井下石的那類人。你看他們把錢還有訂婚的禮物都帶過來,那是什么意思?不就是做好了準備要退親嗎?” “退吧。退吧。你媽都說了不能雪中送炭的人家,勉強結親了也沒什么意思。等你mama沒事兒了、等你媽回來了就好了?!?/br> “爸,我們就該把那六千元都收回來?!眳羌业拇巫雍軋讨靥嵋庖?,“就不該把那六千元給他們帶有一半?!?/br> “你媽說了最多只能收回來一半。不能讓人家說半點兒咱家不好的話兒。要是人家不想退彩禮,那就全給他們?!?/br> “那可是我哥攢了三年的工資呢?!?/br> 吳冬走過去拍拍弟弟寬闊的肩膀,委屈、傷心、憤怒混雜在他還不夠成熟的臉上。過彩禮的那六千塊,母親匆匆交代過:與自家的名聲比起來,就是沾在衣襟上得拂掉的塵埃。 看來弟弟還是磨練的不夠,舍不得眼前的“小”。 他努力克制著自己、面帶勉強的苦笑說話:“媽說了:錢是王八蛋,花完了再去賺。既然她家稀罕王八蛋,愿意用王八蛋來成全咱家的名聲,有什么不好的?!?/br> 吳家老三干嘎巴嘴,還有一周就舉辦婚禮的哥哥這時候退親,反過來還要安慰自己,讓他不得不不收回滿腔的憤慨、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他神情復雜地喊了一聲:“哥?!本驮僬f不出別的了。 兒科主任摸摸自己所剩不多的頭發,把眼鏡往上推推。 “老三啊,你媽有安排:你哥還得上班,這幾天你就把那些送過請帖的人家都跑一遍,好好和人家說婚禮取消的事兒。知道該怎么說話不?” “她們家怎么做的就怎么說唄?!崩先V弊?,還是不那么服氣的。 “你哥那里有你媽給你留的幾句話,說你要還是梗梗著,就把那幾句話背下來。還說你要是敢添油加醋的,她以后會收拾你,讓你再嘗嘗竹板燉rou?!?/br> 老三下意識地摸摸屁股咧咧嘴,“我媽干啥啊。我都當班長了?!?/br> “和你媽說去?!眱嚎茀侵魅蝸G下這句話,就蹣跚著回去臥房。 吳冬拿出一個本子,翻出來范主任留字的那一頁遞給弟弟,自己回了房間。關上房門,他就換了表情,那緊咬的嘴唇、雙目噴薄欲出的怒氣,全沒了剛才在人前的溫和模樣。 舒院長到家后不一會兒,陳文強就到了。已經換了一身衣服的舒院長,指著門口擱著大大小小的幾包東西說:“這都是你嫂子預備過八月節的,你跟我提下樓,等會兒司機就過來了?!?/br> 陳文強自然而然地提了一個大包,重的出乎了他的意料?!斑@裝了什么東西這么沉?” “我大哥聽說老爺子喜好汾酒,前幾天打發人送來一箱做節禮。你嫂子提了一瓶先過去了,剩下的都在你那里呢?!?/br> 陳文強擱下袋子,“還是先放在你家,喝完那瓶再來拿?!?/br> “這些酒交給媽藏好了。別讓老爺子知道就沒事兒。只要他不多喝,也沒啥的。七十從心所欲,何況他往八十數了呢?!?/br> 倆人閑聊,等司機過來。 “婦產科的劉主任怎么樣了?” “沒事兒了。她也是好命,不然什么時候那小動脈瘤破了絕對會要命的。挨了幾耳光撿回一條性命,她也算是明賠暗賺了?!?/br> “唔。張正杰呢?” “鼻骨骨折,視物模糊。眼科賴做了會診,也沒啥事兒的。只是心里不服氣、等著院里的處理意見罷了?!?/br> “被玻璃扎的那個是叫李敏吧?她怎樣了?” “還行。淺表的刺傷居多。我給她申請了破傷風免疫球蛋白。那姑娘看著心性還不錯,挺敢下手的。不然讓劉主任再挨幾下子,當場動脈瘤破裂,后果就不好說了?!?/br> 舒院長皺眉沉思起來。隔了一會兒,他緩緩開口問道:“劉主任家屬是什么意思?” “他對象怕是不會放過動手打人的那老太太。他在軍隊那些年里,家里老的小的都靠劉主任自己個的。為難了?” 舒院長笑笑,“有劉主任對象出手,這事兒難也變不難了?!?/br> “那也是的。劉主任現在是受害者,家屬要求追究法律責任,也是應該的。不然這事兒說不定還會歸到張正杰和李敏身上,派他倆的不是,誰讓他倆上手打人了呢。唉?!?/br> 舒院長跟著也嘆氣,醫務處章處長得能力,明顯不如要退休的董主任,比起費院長做醫務處處長的時候,那差的就更遠了。 樓下響起了汽車喇叭,倆人背著提著、四只手滿滿地下樓了。小車司機站在車邊見到了,趕緊跑上來,要接舒院長手里的東西。 “小張,你去把尾箱打開?!?/br> 司機訕訕縮回手,搶過陳文強肩上那看起來最重的背包,入手的份量讓他肩膀向上使勁,偏著身子開了后備箱。 司機發動黑色的小車,也不開口詢問去處,就徑自往前開車。都說舒院長和陳主任關系好,果然是一點兒都不待說錯的。這幾年逢年過節的,自己就替舒院長往陳主任的父親家送東西,一般兒子對自己親爹,都沒做到舒院長這樣的孝敬。 才在吳家張羅退親的女人,正摟著一個雙眼紅腫的女孩子在勸說。 “那婚事的百般好處,都被一個吃牢飯的名聲抵消了。這還是眼膜前的事兒。長久的事情,只有你還沒想到的呢。比如,蹲了大牢省院就會開除她了,那就意味著沒了退休金。等她老了要吃喝、生病要住院的,那會是一筆小錢嗎? 以吳冬的為人,能放著他媽不管嗎? 你在住院處也工作了好幾年,你看過那些上了年紀還沒單位的,誰家孩子給老人治得起???” 女孩抽噎著沒回答。 當媽的繼續苦口婆心地勸說:“媽也是為了你后半輩子著想。到時候不給吳冬他媽出錢治病,那不是人干的事兒。但是大幾千的、甚至上萬塊錢地扔進去,你就不顧及孩子了?” …… “也不是非要退親不可。但你看看你周圍的那些家庭條件不好的姑娘,連添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還有那些嫁的也不算好的,是不是一直過著緊巴巴的日子?那種窮日子不知道什么時候是了頭。 你愿意過,媽也不攔著你。大不了我和你爸這點兒退休金就都填補給你了。你嫂子她也就是叫的兇,也不敢真拿我們倆怎么樣。 可你忍心拖累你侄子吃苦嗎? 還有啊,不退親,等你將來有孩子了,就孩子奶奶頂著一個坐牢的名頭,你說孩子在學校里能不低人一頭挨嘲笑嗎?” 女孩子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