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節
“讓你爸爸和你定時間,”她說,“我們都有空?!?/br> 韋嘉易說好。他們便說了再見,去街對面取車,韋嘉易也走進溫暖的餐館。 遇見了預料之外的人,韋嘉易的情緒不是太高。好在同事們什么都沒問,一起吃了一頓熱乎乎的飯,小酌幾杯。 回到酒店房間,韋嘉易洗完澡,窗外又下起雪珠。父親發來消息,詢問韋嘉易待到幾號,這幾天什么時候有空,他沒有回。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下雪,接到了趙競的視頻。 趙競那里是上午,天光正大亮。一張看起來脾氣很大的英俊面孔,好像將手機的清晰度變高,音質變好。他問韋嘉易一天工作怎么樣,韋嘉易沒有回答,告訴他:“晚上碰到我爸一家了?!?/br> “什么,”趙競眉頭微微一皺,神情非常戒備,“找你干嘛?” 韋嘉易本來有少許煩心,說出口已經好了很多,可能是因為他自己都不用說什么,有一個很護短的人就會馬上幫他譴責一切,無論對方是否該被譴責。 “是我湊巧在餐館門口碰到的,”韋嘉易走到床邊,坐下來,解釋,“他們讓我這幾天去他們家吃飯?!?/br> 趙競看了他幾秒,問:“你想去嗎?” “我不知道,”韋嘉易誠實地說,“不去好像我在記恨,去了又不知道說什么,他們搬到新房子了,另一個區,離原來住的地方很遠。更不是一家人了……而且你知道嗎?”韋嘉易忍不住要和趙競說:“他們連圍巾和外套都穿一個系列的?!?/br> 真是夸張,韋嘉易懷疑他們去坐郵輪都會定制家庭口號衛衣。又的確可以看出來,他們是個幸福的家庭,韋嘉易現在很好,沒什么想埋怨的,單純有點唏噓。因為他們之間血緣這么近,人生又隔這么遠。 “這有什么,”趙競當即安慰,“我們以后也只穿一個系列的?!?/br> 韋嘉易愣了一下,想到趙競的衣服款式都比較保守,心情瞬時沉淀下來,理智回籠:“喔,那個還是以后再說好了?!?/br> 趙競顯然知道韋嘉易為什么這么說,不爽地看他一眼,剛要說些他不想聽的,韋嘉易立刻換了個話題:“我今天還拍了一個地方,你等我一下?!?/br> 他打開電腦,找到一張照片,切后置攝像頭,拍給趙競看。下午拍攝時起初只是覺得眼熟,忽然之間想了起來。 “這不是吳朝辦生日聚會的玻璃房嗎?”趙競絲毫沒有停頓,一眼認出,而后說出一句韋嘉易沒想到的話:“你第一次見我就偷拍我的地方?!?/br> 韋嘉易啞口無言,安靜了兩秒,趙競又在那頭發號施令:“攝像頭切回前置?!?/br> 他切回來,趙競見他不說話,緊接著說:“想起來了,你那天還提早走了?!彼膶懗鲂碌臍v史,坦蕩地逼問韋嘉易:“你去干什么了?也不來和我多說幾句話?!?/br> 韋嘉易一忍再忍,都忍不下去,問他:“請問那天是我不和你說話的嗎?” “韋嘉易,”趙競挑了挑眉,說,“你有時候真的很記仇?!?/br> 沉默地看著屏幕上趙競還是很好看的一張臉,韋嘉易勸說自己保持耐心。沒有勸多久,趙競自己承認了:“算了,不污蔑你了,是我不好,不應該兇你?!?/br> “我們沒有早點結婚是怪我,”趙競的的眼神很誠實,從來不用詞匯藻飾,坦蕩地做出他的總結,但緊接著話鋒一轉,“不過我早就想過,那時候如果在一起了,李明冕結婚我們一起住,海嘯來了我爬樹還要背你?!卑秧f嘉易聽笑了。 看到韋嘉易笑,趙競面色溫柔了一些,說:“行了,你早點睡吧,早工作完早點回家?!?/br> 兩人互道晚安后,韋嘉易想了會兒,回父親的消息,說這次應該沒空了,而后倒頭就睡。 晚上的最后一個會議結束之后,秘書給趙競帶來不錯的消息:他詢問的房產,已經收到回復。 這件房產確實還未掛牌,是因房東夫妻比較挑剔,才剛剛確定下房產經紀公司,還未來得及開始清理和布置。 趙競哄騙韋嘉易說自己準備睡覺,獲得他在工作間隙的緊張而輕聲的“晚安”,出發前往他此刻的所在地。 畢業后,趙競也?;剡@座城市,他的公司在此有較大的業務。不過他很少經過那件房產所在的區域,因為那是一個城市邊緣的中檔住宅區,與趙競的生活關聯很小。 趙競坐車抵達,時間是傍晚,橙黃色的斜陽照在草坪的雪上。房子不大,外墻是米黃色,有兩層半樓,一個地下室和院子、車庫。 房產經紀人和房東都在等他,站在一輛越野車邊。 照理說在看房和談判時,房東都不需要出現,但據房產經紀說,房東一聽聞他的房子還未上市就有人詢問,便堅持想在買家看房時,和買家見一面,親自介紹他的房子。 無理的要求,很不專業,不過趙競同意了。 下了車,房產經紀先迎上來,趙競對他點了點頭。 他身后的中年男子盯著趙競的車,嘴巴微張,表情顯得驚異。他身形瘦高,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與西褲,外面披著一件很厚實的羽絨服,圍著圍巾,不知道是不是韋嘉易所說成套衣服。 “這是韋先生,”房產經紀介紹,“這是趙先生?!?/br> 房東想和趙競握手,趙競直接往門口走了過去,經紀忙不迭過來給他開門,趙競看到大門玻璃里層,貼著一個褪了色的圣誕窗花。 客廳是淡色的木地板,沙發是灰色的,有些舊了。 “家具都沒來得及處理,”房產經紀人解釋,“我們本來準備下周開工?!?/br> 趙競“嗯”了一聲,聽見房東在身后開口:“趙先生,你是買來以后給孩子上學用的嗎?我們這里的學區特別好的,我的幾個孩子成績也都很好?!?/br> “是嗎?”趙競本來在看電視柜上包著的防撞墊,聞言回頭看了他一眼,“上了什么大學?” “我大兒子是學攝影的,城里最好的藝術大學畢業,現在是國際有名的攝影師,叫韋嘉易,你可以搜一下,”房東稍稍有些得意,“小兒子最近也考上了排名前三的私校?!?/br> 趙競并沒有在客廳找到什么韋嘉易生活的痕跡,往里走了走。 廚房餐廳連在一起,窗外是個鋪草坪的后院。長方形的餐桌上有個銀色的花瓶,因為舊了,房東沒有帶走,里面也沒插植物,孤零零地放在桌上。 “樓上是臥室?”趙競問。 房東和房產經紀人都說是,他走上樓看了看。白色的樓梯對趙競來說很狹窄,鋪著地毯,走到二樓,并列排了三間臥室和一間書房。 書房在面向馬路的那邊,趙競走進去看,里面擺著兩套學習用的桌椅,還有一面墻的書架。書大多搬走了,少數有幾本橫七豎八地躺在柜子上,是一些初中高中的教科書。 趙競俯身抽出一本數學的,翻開看到書本主人的名字,還有他高中時寫在上面的東西。韋嘉易的字很規整,像打印上去的。 “這是我大兒子的東西,忘了帶走了,”房東又說,“到時候一起給您清理走?!?/br> 趙競沒理會他,走到窗邊,看了看外面,沒看其他臥室,又去到地下室。 地下室的燈不太亮,照著一些蒙滿灰塵的雜物。沒賣掉的床頭柜,疊在地上的其他的書,一臺生銹的自行車,舊得像轉過七八手的。兩箱舊衣服,兩箱雜物。 “都是以前裝書房清出來的雜物。我們帶孩子忙,懶得賣,就一直留在這兒?!狈繓|可能不清楚趙競為什么不檢查臥室檢查地下室,又解釋。 趙競打開一個雜物盒,在里面看到一個很小的地球儀,似乎是小學什么比賽的獎品。地球儀下面壓著一本厚相簿。他拿出來,相簿的封面是白色的,有點粘手,打開第一頁,寫著“云彩收集手冊”和“韋嘉易”,字跡比高中的幼稚很多,第二頁開始,是貼有已經褪色的照片的云彩記錄。 第一張照片是在附近某條街拍的散積云,趙競猜測大概存在什么觀云愛好者團體,每頁的模版都是固定的,有記錄的日期地點天氣和分數,十三歲的韋嘉易給這朵云評了十分。 趙競又翻閱整本手冊,韋嘉易的活動區域和時間極為有限,拍攝時間都是下午四點左右,拍到的也都是本地看上去沒什么區別的積云。 趙競幫韋嘉易算了算,一整本厚相簿里的云全加起來也只有四百十五分,合起相簿,看到房產經紀人和房東在他身后面面相覷??赡苁且驗樗聪嗖镜臅r間有點長。 “趙先生,您覺得這棟房子怎么樣?”房產經紀人問。 “可以,雜物留下,不用動?!?/br> 趙競沒有放下相簿,還是拿在手里,感到自己運氣依舊不錯。及時找回了韋嘉易不肯詳談、簡單略過,自稱很無聊,事實卻十分孤獨而可愛的青春時期。 其實是很簡單的邏輯,韋嘉易在回顧過去時不那么有自信,所以趙競想,自己有責任替韋嘉易找到更多,替他珍視更多,將韋嘉易認為可以放棄、刻意遺失的碎片拾回,帶到屬于他們自己的家。 離開這棟房子,趙競收到了韋嘉易發來的消息。韋嘉易說:“我收工了!” “我還是沒去我爸他們家吃飯,”韋嘉易告訴他,“準備帶小馳去我以前學校附近吃越南粉?!?/br> 趙競問他:“好吃嗎,哪家?” 熱門餐館要排隊,外面下雨又下雪。 韋嘉易和小馳站在門外等了十分鐘,進門又等了二十分鐘,總算在窗邊坐下。河粉上得很快,熱騰騰一碗,牛rou泛著粉色,熱氣把窗都熏起了霧。 明天就可以回程,韋嘉易心情大好,正要開吃,手機忽然推送一條噩耗。由于天氣影響,航班推遲十二小時,小馳同時收到。小馳最近剛談女朋友,比韋嘉易還要如遭雷擊,坐在對面唉聲嘆氣,粉都吃不下了。 韋嘉易筷子戳了幾下,也放下了,給趙競發消息,說航班推遲的事。 消息剛發出去,趙競打電話過來了。韋嘉易有點詫異,推遲十二個小時雖然慘,倒也不是特別重大的事,好像沒必要立刻打電話過來安慰吧,但接起來之后,發現趙競那頭背景音非常熱鬧。 “韋嘉易,你們在哪?”趙競仿佛受了驚,緊張地問他,“這越南粉店怎么回事,里面出事了?門口怎么這么擠?” 第45章 用一個成語來形容韋嘉易吃飯的這個越南粉店,趙競會選擇門庭若市,或者人山人海,人頭攢動。 熙熙攘攘,比肩接踵。 粉店占了三個門面。深冬的黑色雨雪夜里,白底紅字的燈箱招牌亮著,燈箱里頭燈在閃動,亮度分布不勻,色澤像是經過許久日曬,有了些年代的感覺。光照出密密下落的雨珠,燈牌下方擠了一群人,多到顯得雙車道的路很狹窄。 讓司機停在馬路邊,趙競觀察了兩分鐘。如果不是人們穿著打扮與神情都正常,依稀能看出是一條粗壯的隊伍,而且也時常有服務生從里頭走出來,拿著簿子登記各種人數,實在很像什么本地幫派在搞街頭聚會。 店面有兩面玻璃,本來該能看到里面的景象,不過因為內外溫差,蒸出了白霧。趙競離得遠,只能看到里頭人很多,也很喧鬧。 這街區還算太平,趙競讓秘書通知保鏢不必跟隨,自己撐了把傘,走到門口附近。 他的個子高,眼神越過門口成群結隊的腦袋和傘,發現不停開合的門里竟然擠著更多的人。怎會這樣,難道出事了?趙競在這類餐飲店的就餐經驗不多,確實略感疑惑,但不曾慌張,給韋嘉易打了一個電話確認。 韋嘉易又驚又喜,在那頭張口結舌好一會兒,才悉悉索索跑出來接他。 這點風雪,對趙競來說不算什么。他耐心等待了十幾秒鐘,先聽到聲音飄飄渺渺從門里傳出:“……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可不可以麻煩讓我過一下?!倍罂吹介T被推開。 韋嘉易和熱氣一起鉆出來。他穿著一件寬松的黑色皮外套,脖子細長,掛了一根細鏈,戒指被遮在里面的薄t恤中。柔軟的黑發扎在腦后,走路還是搖搖晃晃,在人群里左顧右盼,顯得迷茫。 終于找到站在馬路邊的趙競,韋嘉易的眼睛好像亮了起來,迅速地繞過幾個等在門口門口的食客,跑到趙競面前,說:“怎么站這么遠啊?!?/br> 趙競把傘撐在他頭頂,韋嘉易沒有眨眼,眼神自不必說,充滿了想念和眷戀,輕聲問:“早上不是和我說晚安了嗎?” “在飛機上睡覺也是睡覺,”趙競自信指出,“你又沒問我在哪睡?!?/br> “……好吧,”韋嘉易笑了笑,回頭看了看門口,湊過來抱了趙競一下,“那我下次會問的?!?/br> 沒有掩飾自己對趙競的依賴,也沒用上什么力,手臂輕輕地環了環,就松開了。趙競沒聞清他的味道,已被風吹走。 “要進去嗎?”韋嘉易聲音輕柔,詢問趙競,“人是有點多,不過我和小馳坐的是四人桌,還能坐人。如果你餓了,可以先進來一起吃點,味道還不錯?!?/br> 說那么多,趙競也沒馬上聽清,或許是因為腦中全是筆跡幼稚的積云評分,和韋嘉易身上飄忽的香氣。 又有風吹過來,韋嘉易和他的眼神交匯著,貼近他一些,明顯想從他身上偷點熱,而后等了一小會兒,忍不住了:“趙競,你剛才有沒有在聽?” “吃?!壁w競倒想看看這么多人排隊的店里藏了什么至臻美味,收起傘,按住他的肩膀,護著往里走。 排隊的人較為禮貌,他們一起進去,其余人紛紛讓開一條道,趙競發現里面也沒自己想象那么擠。 店里有一種湯料的甜香,大湯碗里白氣團團地往上冒。趙競熱得脫下了外套。這類小店,當然不會有禮賓過來保管外套,他便自力更生,挽在了手臂上,還解開了袖扣,把袖子也挽了挽,十分自然地融入了這里。 韋嘉易帶他走到一個小桌旁。小桌上擺了兩碗越南粉,對面坐著一個年輕人,穿一件灰色的衛衣,染了個金色的頭發,是小馳。 小馳見到他們,馬上站了起來,把本就擁擠的小桌站得更窄:“哥!” “這是小馳,我的助理,”韋嘉易為他們介紹,頓了頓,語速忽然降了下來,“這是趙競,我的……” “丈夫,合法配偶,”趙競看韋嘉易結結巴巴的,替他說出來,又將靠窗的椅子拉開了些,好讓他坐下,“小馳又不是不知道,一個人偷偷害羞什么?” 他們入座,趙競點了碗和韋嘉易一樣的粉,上得很快,味道也確實不錯,不過趙競沒吃飽,又加了些其他的菜點,吃完春卷,終于感覺不餓了,剛要買單,桌旁的玻璃窗突然被敲響。 趙競起初一驚,下意識抓住韋嘉易的手腕,想把他拉到身后,而后看見窗外有幾個青年男女,笑容滿面趴在窗上看。 玻璃還是有些模糊,但霧氣比方才小些,外面的人有六個,像認識韋嘉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