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360節
第100章 不同心思 勝州官廳,韓琦把公文拍在案幾上,對一邊的富弼道:“狄太尉終是攻下了靈州城!自從破了興慶府,天下便就看著靈州,有的人都快急出病來了!” 富弼拿起公文仔細看過,道:“好,攻下了靈州,許多事情就好做了!沒有靈州,黨項只剩下橫山一帶蕃部,幾個月時間,應該就可以掃蕩一空?!?/br> 韓琦站起身來,踱了幾步,道:“現在破靈州,不是小事,許多事情相當于提前了一年。橫山可用不了二十萬大軍,狄太尉所部的兵馬,可以調一部分到河東路,幫助那里?!?/br> 富弼想了想,道:“昨日樞府公文,說鑒于這幾年戰事太多,不與契丹大打。只要能夠乘著機會拿下關鍵一兩州,如朔州,就算大功。若是如此,也用不著狄太尉的兵馬相助?!?/br> 韓琦搖了搖頭:“現在這個時候,正是契丹最弱之時,不乘機大規模作戰,更待何時!” 富弼道:“奈何朝廷準備不足,滅了黨項,實在無力大戰了。勝州這里,數年積蓄,都在去年進攻西域時,消耗一空。前幾日度支司發文來,說是從京東路運些糧草過來,支撐接下來對契丹作戰。更多的糧草,實在是沒有了。只能等上幾年,有了積蓄,才能與契丹大戰,恢復燕云?!?/br> 韓琦心有不甘地嘆了口氣:“契丹內亂,難得的良機,如何錯失,豈不可惜!” 富弼道:“說起來其實沒有什么,滅了黨項,朝廷可以集中兵馬對契丹。而且從滅黨項一戰可以看出來,狄太尉的二十余萬大軍,戰力也實在成問題。我不知道靈州如何,從劉幾所部來看,他們與河曲路大軍實在還差得多。若是有幾年時間重新整訓,也是好事?!?/br> 聽了這話,韓琦一時不語。自己帶著趙滋,從星星峽一路三千余里,還趕在狄青前頭,打進了興慶府。雖然這個結果有運氣,但不得不說,狄青所部的軍隊是有問題的。自己帶過的,劉幾五萬人,與趙滋的三萬人就非常明顯。趙滋的軍隊,自己基本不用cao心,只要定下了大的方略,他們自己就能完成。劉幾所部則不同,下面的將領各種各樣的事情,幾乎從沒停歇。 可以說,劉幾所部是趙滋所部的不完全形態,還需要大規模整訓。自與狄青分兵,劉幾已經對軍隊進行了很多改變,猶是如此,可以想見狄青部隊的樣子。 嘆了口氣,韓琦重新坐下,對富弼道:“既然不與契丹大打,那就只能依樞府之意,先取朔州。朔州與代州隔山相望,本來從那里進攻最是便捷。只是契丹與本朝多年防備,那里的守衛森嚴,從代州進攻并不可取。樞密院的意思,是讓河曲路進軍,攻其側后?!?/br> 富弼道:“這一天的時間,我都在想樞密院所說的可行性。河曲路攻朔州,一是穿過群山,從勝州出發,約有六百里路。再一個是從唐龍鎮出發,經偏頭寨,到朔州約有二百里。唐龍鎮有鐵路,離著偏頭寨并不太遠,從那里走好像容易一些。不過,我看樞密院的意思,有意讓我們兩路出兵?!?/br> 韓琦道:“樞密院的意思,是既然不與契丹大打,那就先收復中間的蕃部。勝州出發六百里,中間路過的山里,多是小蕃部。當日得河曲路時,杜太尉曾搬遷一些蕃部,在附近聚為村落。但大山里面,蕃部從來不缺。樞密院的意思,是大軍先把這些小蕃部占住,從容出兵?!?/br> 富弼點了點頭:“樞府的意思,可能是怕占住朔州之后,這些小蕃部在后方鬧事吧。慢慢就要到春天了,我們可以派兵進山,讓這些小蕃部聽命朝廷。不過到底怎么打朔州,還需要謹慎行事。樞府讓我們詳議方略,看來對此事非常慎重?!?/br> 韓琦笑道:“此次是杜太尉主持此事,他的性子,經略應該也知道,不會獨斷專行。依我看,杜太尉的意思,占住朔州瞅準機會,一擊必中。再一個就是提前料理好后方,不要前線占了朔州,后方蕃部生事。如此就簡單了。一路兵馬從河濱縣南下,只說是清理地方,不必說去攻朔州,把山中蕃部清理了。真正攻朔州的部隊,而從偏頭關西行,最好一兩日時間就到朔州城下?!?/br> 富弼點了點頭:“這樣安排是不錯。不過,樞府對此事如此重視,我們還是召集將領,大家一起議一議。河曲路做事的辦法,就是在事前最好讓下屬知情,一起出主意?!?/br> 這是杜中宵在河曲路時的習慣,只要有條件,都事情讓參與的將領官員議事,把困難想在前面。這是記憶中的習慣,事前有計劃,事后要總結。每做一件事情,不只是看結果,也看過程,要讓參與的人總結經驗教訓。富弼在河曲路多年,對此已經習慣了。 樞密院,杜中宵看了狄青的奏章,輕輕嘆了口氣:“可算是攻下了靈州。這些日子,朝中不知多少官員在指責狄青,久攻靈州不下,想來他的日子非常不好受?!?/br> 說完,拿著公文,去樞密使賈昌朝官廳商議。 見了賈昌朝,杜中宵道:“太尉,剛剛得到消息,狄青所部破了靈州。依奏報所說,他們正在集結兵馬,準備去攻鹽州。同時行文鄜延路夏安期,讓他立即發兵,合攻橫山黨項軍?!?/br> 賈昌朝連連點頭:“好,好,狄青圍靈州一月余,終于下了!本來朝廷還認為,他在冬天之前攻不下靈州呢。下了靈州,黨項的事情就好辦了?!?/br> 說完,吩咐杜中宵落座。道:“我看可以命令夏安期,立即派兵從綏德軍北上,延無定河去攻黨項銀州。銀州是黨項根本之地,只要下了,可算大勝?!?/br> 杜中宵道:“銀州、夏州是黨項興起之地,自然非其他地方可比。不過,現在諒祚已在京城,王公大臣大多歸降,那里的黨項人有多少戰心,可是難說的很?!?/br> 賈昌朝擺了擺手:“靈州一戰打得如此艱難,現在哪里還管黨項人怎么想!只要不歸順朝廷,那便大軍進剿,所當者盡為齏粉!狄青所部二十余萬大軍,豈是他們擋得住的!” 杜中宵道:“我想的正是此事。狄青所部在阻在靈州一月余,將領軍兵皆有怨氣。只怕他們在進軍的時候,恣意發泄,多做殺戮。攻下橫山后,那里就是朝廷地方,殺戳過多,以后不好治理?!?/br> 賈昌朝道:“兩軍作戰,哪里能夠想到那么多!此次進攻黨項,朝廷花費不少,早早結束戰事,是最重要的事。命令夏安期,立即北上。同時命令狄青,立即帶大軍東進,一起進剿橫山之敵!” 第101章 早作打算 大同府里,耶律重元一個人借酒消愁。隨著耶律洪基逼近天成縣,形勢越來越明朗,越來越多的人背叛自己,投靠了耶律洪基。這樣下去,大同府也保不了多久。 蕭革進來,行禮如儀,道:“陛下,洪基大軍離大同府已經不遠,屬下人心惶惶。前日,有順圣縣守將耶律胡牙投靠洪基,從那里來云州的大路已開。形勢如此,不知陛下有何妙計?” 耶律重元道:“攻幽州不下,被侄兒輩打上門來,形勢已經敗壞,還有什么妙計!有酒飲酒,有rou吃rou,過得一天就是一天,何必去想那么多!” 蕭革道:“陛下何必如此消極,縱然只剩西京道數州,也不是山窮水盡?!?/br> 耶律重元端著酒杯,斜眼看著蕭革,道:“這個時候了,你還有什么奇謀妙計?洪基大軍已經到了大同府門口,縱然是全軍用命,又能夠守到幾時?” 蕭革道:“陛下,若是被洪基所逼,何不去南邊呢?” 耶律重元一時間怔住,過了一會,道:“去南邊做階下囚么?縱然要降,我也降洪基。他是我的子侄,降了他,也不失下半生富貴?!?/br> 蕭革搖了搖頭:“陛下,若是這場仗只是一兩個月,想來洪基不會追究??涩F在打了四年多,全國都牽涉其中,哪怕洪基寬洪大量不追究,他手下的將領如何能夠放過?到了這個地步,投洪基就是死路一條。反觀南邊,只要陛下投靠,順便帶著邊境幾州過去,必然會待若上賓?!?/br> 耶律重元冷笑:“宋人又不是吃素的,一個降王還想如何!” 蕭革道:“說實話,宋人對待降將還是不錯的。近的,有黨項覆滅之后,諒祚被押到開封府,被待若上賓,封王賜了宅第。遠的,有當年耶律義先在唐龍鎮被俘,這些年一直在開封府逍遙。我們若是帶著土地投奔,必然會的富貴?!?/br> 耶律重元搖了搖頭:“你只管命手下將領緊守前線,小心洪基帶兵攻來。這些有的沒的,以后要少想!我是契丹皇帝,豈肯去投南朝!沒來由被人恥笑!” 見耶律重元態度堅決,蕭革拱手稱是,再不提起此事。見耶律重元又喝酒,本想討論前線戰事,也懶得開口了。重元是洪基的親叔叔,縱然爭帝失敗,還真可能不怎么樣他??上袷捀锏热?,到時必然沒這么容易。多年富貴,可能就此葬送了。 離了官廳,蕭革回到自己的住處,坐在客廳里想心事?,F在看得出來,耶律重元必敗,只看還能堅持多久了。雖然到了春天,耶律洪基的大部隊也要輪換,一部分回去春耕放牧,重新換一批人來,也不是重元可以抵擋的。自己必須要想后路,不然等到洪基入大同府,自己可就沒有生路。 想了又想,命人把自己蕭兌喚了過來。 蕭兌行禮,道:“不知阿爹喚小兒來何事? 聽說洪基兵馬已至天成縣,城中人心惶惶,許多人變賣家財。我正在猶豫,是乘勢收買,還是也變賣些出去?!?/br> 蕭革道:“這個時候,人人都想要的是金銀,房產之類,哪個肯要?不說這些了,我要派你去做件事情,就不知道你能不能干好?!?/br> 蕭兌道:“我是愚昧之人,若是大事,只怕難合阿爹之意?!?/br> 蕭革搖了搖頭:“算了,你自小便是個憊懶的人,做不來大事。只是這件事,必須要至親的人去做才能放心,還是要著落在你的身上。前些日子,宋軍破了黨項,大軍回到河曲路。在我想來,宋軍急急回河曲路,只怕心思在西京道。我這里寫一封書信,你隨身帶了,到勝州去見經略使韓相公。到了那里,話也不必多說,只是把我的書信交給他就好。若他有書信,你便帶回來?!?/br> 蕭兌聽了有些害怕:“阿爹,宋是敵國,此時前去,能夠安全嗎?” 肅革道:“什么敵國!宋與契丹是兄弟之邦,前不久還有使臣去賀正旦呢。你扮作商人,不要被其他人知曉,沿山中商路,去勝州見韓相公。大同府與勝州商路一直未絕,日常里總有商隊,我找人幫你遮掩就是。記得路上一切小心,不要出了差子?!?/br> 蕭兌道:“阿爹若是怕孩兒辦不好,何不另找個人去?” 蕭革聽了罵道:“這是關系身家性命的事,如何放心別人!連這么點小事都辦不好,我要你這兒子何用!記著,此事關系我家榮華富貴,你用心做事,不可出任何意外!” 蕭兌見推托不過去,只好委委屈屈同意了。作為富家子弟,蕭兌一直過的是安穩日子,身上縱然有官爵,也不出去當差。要他做送信的差使,心中著實委屈。 安排了兒子,蕭革越想越覺得不太放心。又找了管家來,讓他扮成商人,帶著蕭兌,到勝州去見韓琦。韓琦剛剛滅了黨項,手下二十萬大軍,是宋軍實權人物。 北地天寒,雖然到了正月下旬,依然天寒地凍。一隊契丹商人,走在山間道路,向勝州去。勝州是這一帶宋朝對外貿易的地方,而且有鐵路通開封府和西域,已經成了商業中心。 厲凝騎在馬上,看身邊的蕭兌雙手攏在一起,脖子縮著,一頂皮帽子把臉完全罩住,心是不由嘆了口氣。這位府中的大公子,是自己看著長大的,自小怕吃苦,走這一趟著實難受壞了。 厲凝是漢人,幼時被擄掠到契丹,為蕭家奴仆。蕭和尚見他聰明伶俐,讓他陪蕭革讀書,長大后成為蕭家管家。蕭革為人極有手段,對厲凝如同兄弟一般,兩人的關系非比尋?!,F在戰事已經不堪,蕭革為自己家里考慮,與韓琦聯系,最放心的人就是他了。 帶隊的向導看著前方,道:“過了前面路口,就是宋的河濱縣境了。諸位小心,身上帶著違禁商品的,及早處置,不要被宋人抓到把柄。宋人雖然允許我們通商,對違禁物卻是查得極其嚴厲?!?/br> 幾個商人稱是。一個道:“酒在宋國也是禁物,難道不許我們帶?” 眾人聽了一起大笑。這樣冷的天氣,哪個能帶少了酒? 向導道:“酒自然無妨,自己喝的,又不是販的貨物。從大同府販酒來,豈不虧死?不過你們切不可大意,最近山里的宋軍多了許多,查得比以前嚴?!?/br> 這是實情,最近這些日子,宋軍的盤查范圍深入山里。離勝州很遠的地方,都出現了宋軍。聽山里的蕃部說,宋軍要求山里所有的人,都建立版籍。 第102章 愿意獻城 看著前方高大的城墻,蕭兌道:“這就是勝州城??!可算到了!” 厲凝小聲道:“勝州是周圍數千里內第一繁華的地方,到了里面,一切小心。臨行前主人家一再囑咐,此次我們不可被別人知道行藏,以免誤事?!?/br> 蕭兌道:“我自曉得,不與別人說話就是了。到了這般大城,總是要逛上一逛,看看這里到底如何繁華。再者我們是商人,總該買些貨物?!?/br> 厲凝搖了搖頭,實在不知道該怎么說這位小主人。此次來勝州,擔著天大的干系,他卻只想著吃喝游玩,甚至做生意,偏不把正事放在心上。 到了貨場附近,各位商人把貨物存起來,住到相熟的客房里。厲凝安排好了,對蕭兌道:“我只說我們去看看勝州的風景,別人不起疑心。趁這個機會,我們速速去勝州官衙,打到韓相公,把正事辦了再說。此事辦了,還可在勝州游玩一番?!?/br> 蕭兌有些抗拒,不想去見韓琦。聽說這位韓相公,做過大宋的樞密使,滅過黨項,不是好相與的人物。也不知道阿爹給他寫了什么信,非要自己去交。 扭捏了一會,拗不過厲凝一再催促,蕭兌只好與他一起出了客店。 韓琦與富弼一起,共用經略府。厲凝和蕭兌一起問了路,徑直尋了過來。到了府門前,見到門口的衛士,蕭兌道:“如何去通稟?衛士面前,可不能撒謊?!?/br> 厲凝無奈,只好自己上前,對衛士道:“兩位官人,我等是契丹來的商人,有要事見經略相公。煩請通稟一聲,感激不盡?!?/br> 衛士看了看兩人,冷聲道:“經略相公豈是什么人都能見的?你們是什么人?” 厲凝道:“我們是契丹做生意的商人,有機密要事,要見經略相公再說。此事至為重要,煩請官人通稟一聲。若是耽誤了,只怕——” 衛士聽了冷笑:“你們這些生意人,幾十貫錢就是天大的事情,個個來求經略相公。經略相公身上多少國家大事,豈能天天見你們!快快離開這里,不然抓到牢里去!” 蕭兌見不是頭,急忙上前悄悄拉了拉厲凝的衣袖:“知院,我們還是先回去,尋個機會再來?!?/br> 正在這里吵鬧的時候,趙滋從外面進來,看著厲凝和蕭兌兩人,道:“你們做什么的?怎么這里吵吵鬧鬧?經略府前,豈是鬧事的地方?” 厲凝見趙滋的官服,知道是宋朝的大官,急忙拱手:“見過太尉,我們是契丹來的商人,有要事見經略相公。這些衛士攔著不許進,還請太尉通融?!?/br> 趙滋上下打量兩人,看不似jian人,一時間心軟,對衛士道:“替他們通稟一聲?!獙α?,你們要見哪位經略相公?是富相公,還是韓相公?” 厲凝急忙道:“回太尉,是要見韓相公?!?/br> 衛士看了看兩人,聽從趙滋吩咐,急忙跑進府里,去知會韓琦。 韓琦正和富弼議事,聽說是趙滋吩咐進來的通稟的,便吩咐把厲凝和蕭兌兩人帶進來。 進了官廳,厲凝一看有兩位官人,想來是就是韓、富兩人,急忙行禮。 韓琦道:“衛士說你們有要事見我,是什么事?” 厲凝仔細,拱手道:“我家主人說是要面見韓琦相公,敢問——” 韓琦點了點頭:“正是我。那一邊,是河曲路經略使富弼?!?/br> 厲凝輕輕出了口氣,急忙示意一邊的蕭兌,快把書信交給韓琦。 蕭兌站在那里有發怔,得厲凝示意,從內衣中取出一封信,上前道:“家父吩咐,此信要韓相公親啟。我們兩人此來,正是因為此事?!?/br> 韓琦接了信在手中,看了看,開了封印。粗看了一下,急忙合上,看著兩人,沉聲道:“你們到底是什么人?是誰讓你們來的?” 厲凝道:“在下是蕭府管家厲凝,這一位是蕭大王次子,蕭兌。奉大王來之命,給相公送信?!?/br> 韓琦點了點頭:“原來如此。剛才慢待了。你們且先下去歇息,若有事,我自會知會你們?!?/br> 說完,吩咐一邊的衛士,帶厲凝和蕭兌兩人下去休息。 厲凝急忙道:“相公,我們是扮作商人入境,已經在外面定了旅店。若不及時回去,只怕引起同伴猜疑。來之前主人再三交待,此事機密,不要被人看破了行藏。不如我們回旅店等著,相公有事,派人到旅店知會我們就好了?!?/br> 韓琦想了想,點頭道:“如此也好。勝州城里,你們不會有事?!獙α?,我派個人,只說是與你們做生意的,這幾日與你們一起,看一看勝州風景?!?/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