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305節
一眾高官顯貴商量來商量去,找不出守城或是突圍的辦法,最后的話題,慢慢就轉到了投降上。 想了許久,仆固懷恩對都僧統圓治道:“惟今之計,只好麻煩大師,到宋軍中走一遭。大師身份非別人可比,宋軍不會一問三不知,總要給一個說法?!?/br> 第172章 高僧出使 圓治進了宋軍軍營,到了帥帳外,就看見兩人等在那里。見到自己來了,一個將軍上前拱手:“在下大宋定遠軍都指揮使趙滋,見過大師。這一位是河曲路經略副使張昇,奉命來此?!?/br> 張昇上前,一樣行過了禮,道:“大師請帳內安坐?!?/br> 進了帥帳,趙滋吩咐上了茶來,才道:“大師請茶?!舜蝸砦規泿?,不知何事?” 圓治雙手合十:“不瞞將軍,在下奉北庭汗王之命,來到軍中。自宋軍入高昌,連番激戰,到今天為止,已經有許多城池被貴軍攻占。昨日一戰,更是凄慘無比,貴軍一人未傷,高昌卻失了近千人馬。北庭汗王派鄙人來,就是要想問,宋軍到底是為了何事,要攻到高昌來?” 趙滋拱手:“大師,我等當兵的人,自來都是奉命行事。到底為什么該去問節帥才對?!?/br> 圓治沒有辦法,又問道:“不知節帥在哪里?可方便讓我一見?” 趙滋道:“大師是高昌國都僧統,地位非比尋常,豈是別人可以比的?要見節帥,一會我派些人馬帶你去柳中就是,不是什么難事?!?/br> 圓治聽了奇道:“原來杜節帥在柳中嗎?本來還以為在伊州的?!?/br> 趙滋笑道:“大師說笑。圍高昌城這種大戰,節帥豈能不親自前來督陣。且飲茶,我這便就去安排人手,一會陪著大師去柳中。柳中路近,路上走得快一些,晚上就可到了?!?/br> 圓治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多謝將軍?!?/br> 說完,派了一個隨自己來的兵士,立即入城,報告仆固懷恩。自宋軍圍城,已經過了十余日,高昌派了幾次使節,為次終于可以見到杜中宵了。早知道派和尚管用,早應該把圓治派來。 高昌是佛國,本地居民本來信波斯傳來的摩尼教,慢慢都改成了佛教?;佞X治下,每個大城都有都僧統,統管治下僧侶寺廟。高昌統治者雖然稱北庭汗王,隨著重心慢慢放到了高昌,高昌的都僧統開始成為全國地位最高的僧侶。便如圓治,不只管佛事,政事也多參與。 仆固懷恩多次派使節都沒有結果,這次才別出心裁,派了圓治來,沒想到歪打正著。杜中宵是要在西域重建于闐國,廣傳佛法的,早派圓治來,早就見到自己了。對于杜中宵來說,圓治的地位,比仆固懷恩重要的多。占了高昌,打開商路,下一步就是面對黑汗,重建于闐佛國,那時候僧人的地位很重要。 幾個人飲茶,趙滋和張昇刻意避開戰事,只是說些閑話。圓治沒有辦法,只好附和。 太陽高升,趙滋和張昇才送別圓治,派人保護他,向幾十里外的柳中行去。 圓治離開之前,趙滋先行派了快騎,送信給在柳中的杜中宵。這是杜中宵吩咐過的,從張岊攻其余幾城的戰斗來看,回鶻的戰力不強,高昌已是口中的rou。杜中宵吩咐趙滋,不管仆固懷恩派什么人來,就說他們是奉命行事,把人打發回城里。惟有僧人和商人這些,送到自己這里來。當然,到柳中談過之后還讓不讓回去,就是另一回事了。 得了消息,杜中宵對富弼道:“高昌王想來是急了,派使節無果,這次派了個僧人來。圓治是高昌的都僧統,地位尊貴,我們不可失了禮節?!?/br> 富弼點頭:“高昌是佛國,僧人地位尊貴。圓治大師此來,我們當出城迎接才是?!?/br> 杜中宵搖頭:“那倒沒有必要,大宋又不是佛國。圓治大師來了,我們出門接他就是。不過,圓治此來,必然會問我們為何進攻高昌。副使,那個時候如何說?” 富弼道:“直說就是?,F在高昌周圍的二十二城,我們已經全部占領,只剩下一個高昌城。依昨日戰況來看,高昌城并不難攻取,又何必掩飾?!?/br> 杜中宵道:“我也是這樣想的。前面不見高昌使節,倒不是話不好說,而是怕放高昌使節出來,他們乘亂逃走,到處勾連?,F在只剩高昌孤城,西北的白水已經攻占,而且張岊占住了南邊谷口,縱然有援軍,也救不了高昌。話還是說明白,讓北庭汗王是戰是降,早做決定的好?!?/br> 富弼點頭:“確是如此。事已至此,早早了結了高昌戰事,讓朝廷修鐵路的兵馬來,早早把鐵路從伊州修到高昌。兩地相距七百里路,著實不近,鐵路不到,后勤太過艱難?!?/br> “是啊,西域的地方實在太過廣大,說起來是兩地相鄰,走起來往往數百里遠。又無河流,不能夠依靠舟楫,只能夠多修鐵路了?,F在朝廷四大鐵監,修鐵路的鋼材不缺,只是缺少人手罷了?!?/br> 從伊州到柳中,讓杜中宵認識到了西域地方廣大的含義。兩地相鄰,距離卻有六七百里,如果是在中原內地,這個距離足夠到另一路去了。 由于干旱少雨,西域能夠居住的地方,多是沿山麓分布。特別是中間的天山,兩麓分而著最多的城市。高昌周圍因為是盆地,可以利用天山的水流,所以人口眾多。沿著天山南麓西行,便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焉耆、龜茲、疏勒等地。而于闐,則在昆崗,也就是后成說的昆侖山下。 于闐與其他地方不同,并不在商路上,而是以農桑為主。地方多土著,也有漢人,農桑發達,又產美玉。這里本來是西域佛教的中心之一,數十年前最終被黑汗國吞并。黑汗國吞并于闐之后,以于闐為基地,與高昌爭奪天山南麓。重建于闐國,對于安撫西域土著,對抗綠教有積極意義。 一旦占領高昌,杜中宵就要出兵滅焉耆,與黑汗爭奪于闐地區。占領了天山南麓,就有了爭奪西域的堅定本錢。黑汗攻占于闐數十年,綠教尚沒有成為普遍信仰,大興佛教還有機會。 天近傍晚,圓治一行到了柳中城外??粗浅貧埰?,城中卻熱鬧非常,圓治道:“看來宋軍攻取這里并不容易,想來經過了激戰,城池至今殘破。不過看城中景象,倒是繁華熱鬧?!?/br> 一邊護送的將領道:“大師說的是,聽說攻柳中,城主堅守,最后與城偕亡。節帥到了之后,對這位城主甚是贊賞,特意為其重修了墳墓,厚加葬殮?!?/br> 圓治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對死人加恩,能攏落民心,杜中宵顯然是有意為之。柳中城堅守的結果不是城破人亡,高昌城又能如何呢?圓治不知道,他只希望杜中宵不要為難自己。 第173章 帶話就是 看著門外的杜中宵和富弼,一身的士卒介紹過了,圓治上前道:“原來節帥如此年輕!高昌城里說起節帥,這幾年來連敗契丹、黨項,定然是一位了不起的武將,不想卻是翩翩文人?!?/br> 杜中宵道:“大師過眷,我本就是文官出身。這一路辛苦,且請里面坐?!?/br> 敘過了禮,圓治隨著杜中宵和富弼進了城主府。進了官廳,分賓主落座,杜中宵吩咐上茶。 上來茶,杜中宵道:“大師,這是中原信陽軍產的明前好茶,嘗一嘗味道如何?” 圓治喝了一口,微微閉目,睜眼道:“確實好茶,入口之后還有回甘。這樣的好茶,以前在西域可是喝不到。從中原販運貨物來,路上就要一年,來的都是陳茶?!?/br> 杜中宵道:“是啊,以前中原到西域,路上要費許多時間,諸多不便?,F在不同了,鐵路修到了伊州,往來間個把月就能到了,中原的新鮮貨物容易販來?!?/br> 圓治放下茶杯,對杜中宵雙手合十:“節帥此舉,功德無量?!?/br> 說了一會閑話,杜中宵道:“不知大師從高昌到這里見我,有什么事情?” 圓治道:“實不相瞞,節帥治下大軍圍了高昌,如今看看城池將破。汗王百思不得其解,到底哪里得罪了節帥,要派大軍來進剿。先前派過幾次使節,前線將領只說是奉命行事,沒有問出個答案來?!?/br> 杜中宵道:“到了這個時候,北庭汗王還不知道為什么發兵?兩年多之前,我帶兵建了河曲路,治下包括居延,已臨西域??匆林莸某侵?,在朝廷大軍占領居延之后,立即親自到京城出使,而高昌國卻不聞不問。此其一。還有一件,西域與中原通商,我在勝州特意建了貨場,如果只是轉運他國的,還有免稅區域??杀蓖ズ雇趺剃牪坏米咭林?、居延,而必須要走契丹上京道,這又是什么道理?有這兩件,北庭汗王是鐵了心要做反賊!我作為大宋河曲路經略使,汗王要做反賊,豈能不發兵進剿!” 圓治聽了,一時愣住。他沒有想到這樣兩件小事,現在竟然成了發兵借口。前線大勝,杜中宵說出來沒有任何心理負擔,只覺得理所當然。這個進候,高昌已面臨滅頂之災,杜中宵說什么都是對的。 沉默好一會,圓治才道:“節帥,這兩件事情,只是高昌內部議論不休,不是大事——” 杜中宵道:“大師,什么是大事?今日朝廷奉百年之余烈,大軍再臨西域,西域的勢力,不早早迎接,反而心懷異念,這不是大事?能夠恭奉朝廷,朝廷自不會忘其恩德。而對朝廷三心兩意,朝廷現在已經有余力,自然就該剿除。北庭汗王便就如此!” 圓治道:“節帥,自大唐中衰,西域不在中原臺下已近二百年,高昌建國也過百年??v然現在中原武力再興,也沒有西域就要拱手稱臣的道理。以此為借口滅國,恕我直言,只怕周圍的勢力——” 說到這里,圓治連連搖頭,顯然覺得杜中宵的理由不能說服自己。 一邊的富弼道:“大師方外人,把此話告訴北庭汗王即可。其實節帥說的已經委婉,北庭汗王在朝廷大軍占領伊州后,卻斷絕交通,不許商人通行,不派使節,已經擺明了與朝廷敵對。只不過在朝廷的眼里,高昌只是一方小勢力,時機到了剿除即可。這里本就是漢唐故土,又多漢人,北庭汗王不及早向朝廷稱臣,不服臣禮,朝廷豈會不發兵?你們覺得是小事,只是大唐中衰已過兩百年,時間太久,忘了該怎么做事罷了。大唐盛時,他如果這樣做,是不是兵馬很快就來了?” 聽了富弼的話,圓治就感覺得出來,富弼比杜中宵還要熱衷于開拓西域。他話里的意思,理所應當地認為,大唐在西域的地位,宋朝理所應當地繼承下來。 見圓治有些尷尬,杜中宵道:“大師是佛門中人,這些閑事,不必過于費心?;厝ブ?,把我們為什么進兵高昌,說給北庭汗王聽。他怎么想,現在不重要了,大軍圍城,不會再等很久?!?/br> 圓治雙手合十,對杜中宵道:“節帥如此說,貧僧回去告訴北庭汗王就是。除此之外,節帥還有話要跟北庭汗王說么?貧僧來此一趟,總要帶些話回去才好?!?/br> 杜中宵道:“大師可以回去告訴北庭汗王,大軍已經圍城,各處援軍斷絕,望他快些投降。不要等著轟開城門,那時投降可是晚了?,F在投降,還不失下半世做個富貴員外?!?/br> 圓治稱是,雙方關于高昌再無沒有話講。 杜中宵道:“高昌歸入朝廷,大師可以入中原名寺,與高僧交流。自大唐中衰,西域的佛法受了許多挫扼,現在重歸朝廷治下,該當重興才是?!?/br> 圓治道:“早聞中原繁華,若有機會前去,自然是好的。只是相隔萬里,去一趟不是易事?!?/br> 杜中宵道:“大師忘了,火車已經到了伊州,要去中原,在伊州買上一張車票,用不了多少時間?!?/br> 圓治聽了,一時有些茫然,過了一會,才道:“敢問節帥,火車真像傳說的那個樣子,不用糧草就可以一日行千里嗎?如此神物,真真是讓人向往?!?/br> 杜中宵道:“當然如此,不然進攻高昌哪來這么多兵馬?有了火車,天下就不一樣了,距離遠了不再像從前那樣遙不可及。一張火車票,價格并不昂貴,天下任逍遙?!?/br> 圓治點頭:“節帥把此種神物帶來西域,功德無量。既然火車到了伊州,西域與中原也就不再遙遠了。大唐時,西域雖在中原治下,可中原離著太過遙遠,非是等閑人去的?,F在通了火車,如果火車票不貴的話,哪怕尋常百姓,也可以到中原去看看?!?/br> 杜中宵笑道:“與以前路上的花費比起來,現在火車票的錢,不值一提。尋常百姓有心,當然可以去中原。只是中原地方廣大,去了也不知道要到哪里,有些麻煩?!?/br> 圓治道:“貧僧精心佛法,只要去一去名山大寺,與高僧交流佛法即可,倒沒有什么?!?/br> 說了一會閑話,杜中宵道:“天色已晚,我在后衙備了筵席,為大師接風。不知大師持不持齋?” 圓治道:“我們西域佛法與中原有些不同,并不持齋?!?/br> 杜中宵道:“如此最好。西域這里地氣有些不同,現在雖然是秋天,卻蔬菜不多,如果持齋還真是不方便。中原的僧侶,也不是都持齋,京城的大相國寺便就有燒豬院,生意極好?!?/br> 圓治道:“久聞大相國寺之名,一直心向往之。什么時候去走一趟,才遂心中之愿?!?/br> 當直起身,杜中宵和富弼一起,陪著圓治到了后衙。 為了防焉耆發兵救高昌,張岊帶著將領在高昌南邊的谷口扎營,并不在柳中。這里的重要官員只有杜中宵和富弼,清靜許多。 分賓主落座,杜中宵持酒,對圓治道:“朝廷發兵征高昌,是世俗事,與大師無關。今日大師且痛飲一杯,用些酒rou,明日回到高昌,讓北庭汗王早日投降就是?!?/br> 圓手持酒杯,道:“節帥的話,我一定帶到。北庭汗王如何,卻不是我能左右的事情?!?/br> 杜中宵道:“無妨,不管他如何做,都與大師無關。如果北庭汗王不降,到時攻城的時候,大師只要守在寺廟中即可。我自會吩咐軍兵,保護寺廟,不與大師沖突?!?/br> 圓治謝過,三人一起飲了一杯酒。 酒過三巡,用了些酒菜,話題慢慢放開,杜中宵問起西域的佛事。 圓治道:“黑汗國宗教不同,他們境內原則上不許宣揚佛事,自不必說。高昌國里,現在是每一大城有一都僧統,統管佛事。原則是各都統互不統屬,各城自治?!?/br> 杜中宵聽了,道:“這與中原不同。中原有功德司,有僧錄,天下僧事統一管理。以后西域這里可能也一樣,要設僧錄,歸于功德司下?!?/br> 圓治合十:“既歸于朝廷治下,自該依朝廷律法?!?/br> 宋朝是由開封府兼管功德司,天下僧侶都要考試才發度牒,與西域大不相同。依西域佛國,這么多的僧人,是沒有那么多度牒的。畢竟除了考試發的度牒,天下僧侶的度牒大多其實來自買賣,一年要不少錢呢。既然這里佛國,應該有專門的制度。 杜中宵對佛法所知不多,只是聊些平常事務。倒是富弼不同,他本來就強于記憶,對佛法經典知道的不少,與圓治談論起來,有許多話說。 杜中宵雖然對佛法所知不多,卻知道在政治上,這些意識形態上的東西,是非常重要的。政權對地方的管轄,如果沒有意識形態的支撐,會非?;靵y。這個年代,他前世學的那些知識,基本沒有太多的用處,還是要尊重地方。對于圓治,給予了足夠的尊重,為后邊的統治做準備。 第174章 誓死不降 “什么?伐不臣?!”聽了圓治的話,仆固懷恩猛地站了起來。 在案邊來回走了幾步,仆固懷恩轉過身,厲聲道:“我高昌從來沒有向大宋稱臣——” 圓治道:“大王,幾十年前,是曾經派過使節到開封府的。更不要說,還有王延德來訪?!?/br> 仆固懷恩一下子噎住,想了想道:“那不過是要與宋朝做生意,文字上客氣些罷了!即使按照那個時候算,我們與宋朝也是甥舅之國,并不是臣屬!” 圓治嘆了口氣:“大王,現在重兵圍城,說這些有什么用處?杜節帥說,大王早些出降,后半世不失為一富家翁。如果城破,那時就——” 說到這里,圓治道:“貧僧只是帶回杜節帥的話,大王如何做,自決即可?!?/br> 仆固懷恩黑頭臉,沉默了好一會,才道:“大師一路辛苦,早些回去歇息吧?!?/br> 圓治雙手合十行禮,退了出去。他在城中有寺廟,從此回到廟里,政事就不必攙和了。 仆固懷恩抬頭看著屋檐,許久不語。最后,嘆了口氣,吩咐衛士把仆固臣和龍落都沙請來。 兩人到了之后,各自落座,仆固懷恩道:“圓治都統已經回來,見了河曲路經略使杜中宵,帶回了杜中宵的話。宋朝之所以來攻,是因為兩個原因。第一,宋朝占領居延和伊州后,我們沒有派使節,為不臣之罪。第二,勝州開設了貨場之后,高昌不許商賈經伊州、居延到勝州,懷有異心——” 聽了這話,龍落都沙叫道:“這是什么理由?我們自是高昌,那里是宋朝,互不臣屬!” 仆固懷恩沉聲道:“我們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宋朝就認定我們不守臣禮,大軍前來,是伐不臣的!伐不臣,幾十年來,我們一直是向契丹朝貢,宋朝其實說的不錯??蓡栴}是,二三百年以來,是中原不振,而不是我們懷有異心!以此為借口進兵滅國,實在過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