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254節
鄭廉搓了搓手,道:“什么時候放炮?將軍下令!” 竇舜卿道:“莫急,到了深夜人靜的時候,幾輪炮把黨項的軍營打掉,嚇嚇他們!” 火炮瞄準的時候要有地標,攻擊范圍內的幾處地標連結起來,戰時指揮校炮。宋軍重炮選的第一個標志就是廢堡,與西邊的大樹、巨石連成一線,是火炮最遠的射擊范圍。 黨項依廢堡扎營,正好在宋軍重炮的覆蓋下,連重新校準都不必了。 到了深夜,滿天繁星,竇舜卿和鄭廉站在望樓上,用望遠鏡觀察著黨項軍營的動靜。月亮在東邊剛剛升起來,視線中一片模糊,只能看出大致的輪廓。周邊一片寂靜,只有黑暗中偶爾傳來的一聲獸吼。 放下望遠鏡,竇舜卿道:“一炷香后,開炮!” 鄭廉聽令,下了望樓,派傳令兵命令炮兵各自準備。 過不了多久,一聲低沉的號角響起,睡夢中的雙方官兵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聽見大炮的怒吼。炮口的火光劃過深沉的黑夜,炮聲中大地都在顫抖。 埋移香熱剛剛入睡,被炮聲驚響。一個翻身坐在帳里,大叫道:“什么聲音?什么聲音?” 話音未落,就聽見附近傳來陣陣巨響,緊接著傳來人的哀嚎和馬的嘶鳴。 埋移香熱愣了一下,猛地醒悟過來,高聲道:“是炮,宋軍的炮!親兵,親兵,速速牽馬!” 一邊說著,一邊顧不得穿外衣,快步跑到帳外。 此時整個軍營已經亂成一團,許多士卒到處亂竄,有的地方還已經著火。到處都是人喊馬嘶,混亂不堪。宋軍的炮并不集中,奈何黨項一萬人,軍營占的面積太大,標識物又十分明顯,全部落在軍營里。 不大一會,親兵牽了馬來。埋移香熱什么都不顧不得,翻身上馬,帶著親兵向南奔去。 訛啰保忠從帳里出來,見周圍混亂不堪,不由大怒:“什么事情,就自己先亂了陣腳!野蒲太尉在哪里?帶我去見他!” 周圍的是黨項精銳,見訛啰保忠聲色俱厲,不敢違背,帶他到了野蒲多革帳前。 野蒲多革剛剛從帳里出來,正要招呼親兵南逃,見了訛啰保忠,只好拱手:“太尉,此地離宋軍太近,宋軍發炮打中軍營。速隨我一起,招集兵馬,向南撤上幾里?!?/br> 訛啰保忠道:“太尉說剛才是宋軍打來的炮?怎么可能!什炮能打幾里遠,驚天動地!” 野蒲多革正要向吪啰保忠解釋,就聽見遠方傳來炮響,不由色變:“聽見沒有,宋軍又發炮!” 這個年代也不知道該怎么躲避炮火,呆呆站在那里,聽見炮彈呼嘯的聲音,臉色煞白。 緊接著,炮彈落在地上,蹦幾蹦,又滾了幾滾,接連的爆炸聲傳來。 野蒲多革呆在原地,看著附近帳里滾出幾個士卒,血rou模糊,不住哀嚎。等到炮聲停了,看了看自己身上,喜道:“好險,好險!我命不該絕,身上沒一處傷!” 說完,對身邊的親兵道:“速去知會諸將,不要管營帳了,撤,向南撤五里!” 吩咐了親兵,對另一邊傻在那里的訛啰保忠道:“太尉現在該了,宋軍火炮就是如此厲害!快快隨我南去,再等上一等,下一輪炮又來了!” 說完,上前拉住訛啰保忠的手,親兵幫著,推上馬去,一路南逃。 剛剛逃出軍營,就聽見炮聲再次傳來,整個黨項軍營徹底亂了。 聽到炮聲,訛啰保忠才清醒過來,口中喃喃道:“原來這就是宋軍的火炮,原來真地如此厲害!這仗還怎么打?這仗豈不是打不得了!” 野蒲多革道:“太尉不要過于擔心,這樣的炮,宋軍也沒有多少。幾個月戰事,只聽說他們用這樣大炮斃了契丹皇帝,沒聽說在其他的地方用過。這里攻不得,還是整齊軍馬,回到軍城為是。好的火炮既在這里,楊文廣那里必然沒有,我們專心攻那里就是?!?/br> 訛啰保忠麻木地點了點頭,覺得手臂上刺痛,用手一摸,覺得粘答答的。放在鼻子處一聞,有淡淡腥氣。他是久經戰陣的人,知道自己負傷,對野蒲多革道:“太尉,我臂上劃了一道傷口。這樣大炮放起驚天動地,怎么會有這樣小的傷口?” 野蒲多革哪里能說得清楚?隨口道:“許是砸起的什么,劃到了你身上。傷不重,回去包扎就是?!?/br> 一邊說著,一邊不住催馬前行。 宋軍的開花彈里填有鐵球和碎鐵片,一炸開來,一二十步內都有危險。不是如此,怎么可能有那么多人受傷。訛啰保忠便是被炸出來的碎鐵片所傷。他運氣好,傷在手臂,傷在眼睛等要害,一樣難救。 竇舜卿看著遠處黨項軍營閃起的火光,看不真切,猜著那里的情形。 正在這時,一個親兵快速爬上望樓,叉手道:“將軍,黨項人懼怕火炮,已經南逃!” 竇舜卿問道:“都撤了么?” 親兵道:“事起突然,各自逃命,那里已亂成了一鍋粥。亂哄哄的,想來要全軍逃走!” 竇舜卿點了點頭,想了想道:“除了你們的游騎,軍中還有多少騎兵?” 親兵道:“回將軍,還有八百余人!” 竇舜卿一揮手:“命令這八百余騎兵全力追敵!夜里難以指揮,分成小隊,各自為戰!不管戰果如何,全軍在天亮之前回到軍營!” 親兵叉手聽令,快速下了望樓,傳令去了。 竇舜卿守這一線,所屬騎兵不多,總共約千人。除了偵察的游騎,只有八百余成建制的騎兵。面對敵軍潰退,不追太過可惜。干脆讓他們全軍出擊,有棗沒棗打一竿子,有多少戰果都是賺的。 鄭廉的重炮依然在怒吼,就連南邊的順化渡都感沉得到大地的顫抖。 杜中宵起身,披衣到院子里,看著南邊不斷閃起的火光。 趙滋出了自己屋子,打了個呵欠,站到杜中宵身旁,一起看南邊。過了一會,道:“重炮全放到竇舜卿那里,著實威風!他這個人打仗太過機靈,看著黨項人扎營,半夜才放炮。這一番炮打完,黨項人還不被嚇回軍城里。不如等一日,調些騎兵過去,說不定把來的黨項人全滅了?!?/br> 杜中宵道:“此次我們打的是白馬監軍司,不要貪圖小功,誤了整體部署。今夜開炮,是讓黨項人摸不清虛實,先嚇破他們的膽。如果黨項人就此不敢攻竇舜卿,他的兵馬可以支援你?!?/br> 趙滋笑道:“那樣可是好。我這里七千余人,他能支援兩千兵,湊夠萬人,把白馬監軍司的兵全部吃掉!對了,圍殲白馬監軍司兵馬之后,還可以西進,占住數博貝?!?/br> 杜中宵點了點頭:“此議可行。那里有鹽池,出產好鹽,也是個財源??刂屏四抢?,黨項賀蘭山以西就全部為我所有。興慶府通河西和黑水,只能從靈州到走甘州、肅州?!?/br> 婁博貝位于鹽池附近,是賀蘭山以西要地。鹽池中不知道存有多少鹽,品質精良,是黨項重要的財源。那里位于大漠之間,千里無人煙,宋軍一旦占住,就切斷了黨項的北部交通線。 第43章 意外之喜 跑出數里之外,埋移香熱停住馬匹,回頭去看,只見月光下亂哄哄地不知多少人逃來。等了沒有多久,野蒲多革和訛啰保忠上來,三人聚在一起。 看著不停南逃的士卒,埋移香熱問野蒲多革:“太尉吩咐兵馬在何處集結?” 野蒲多革道:“這一帶也無城池,也無村落,哪里說得出來什么地方?只讓各將帶兵南撤,在數里之外集結。夜晚里分不清路途,不知什么時候才能停下來?!?/br> 埋移多熱聽了皺眉:“這可如何是好?罷了,此戰打不下去,我們回右廂軍城去。野蒲太尉吩咐親兵專令,各軍路上集結,撤回軍城吧?!?/br> 訛啰保忠道:“哪里想到宋軍火炮如此厲害,如何去戰?不如回到軍城,再行商議?!?/br> 埋移香熱沉聲道:“此次白來一趟!敗了倒也無妨,勝負乃兵家常事??蛇B宋軍都沒有看清,便一場潰敗,連宋軍戰力如何都沒有試出來——算了,回城!” 伍風塵帶了本隊騎兵,一路疾行,追逐黨項潰兵。到了廢堡附近,軍營已空,黨項兵大部逃走。留下的多是傷員,還有照顧傷員不愿逃走的士卒。 伍風塵對屬下道:“不必在此久留,這些人逃不了,自有大隊人馬收拾。黨項人逃走不遠,我們再緊趕一陣,才能追上他們大隊。斬殺那些潰兵,才是真正軍功!” 眾人一起稱是,隨著伍風塵,繞過黨項中軍,一路向南而去。 走不多遠,就看見前面黨項軍營里,到處亮著火光,人頭攢動。見這里黨項兵沒有逃走,反而安守軍營,伍風塵吃了一驚,忙帶著屬下躲到一邊的黑影里。低聲道:“這里大股黨項人聚集,莫不是躲著想反殺我們追兵?先躲到一邊,看看到底如何!” 仔細觀察,見黨項軍營里的士卒既不列陣,也不逃跑,而是聚成一堆一堆,不知道干什么。觀察了好一會,一直如此,讓人迷惑不解。 伍風塵對身邊的親兵道:“那邊軍帳偏遠,只有三人在帳前。你們幾個和我一起悄悄過去,抓了這三人,問他們口供。這些黨項人行為詭異,不得不謹慎!” 說完,帶了幾個親兵,悄悄從黑影里摸上前。就見三個黨項士卒坐在帳前火堆邊,最近的一個抱著腿打盹,一個傻傻地望著天上的月亮,還有一個百無聊賴地撥弄著火堆。 伍風塵手勢示意,兩個親兵在一邊警戒,自己帶了兩人,悄悄上前。到了近處,出其不意猛地把最近的黨項士卒撲倒,用手捂住了嘴巴。另兩個親兵大步上前,拔出腰刀,指著另兩個黨項兵的胸膛。抬刀欲刺,就見那兩個黨項士卒早舉起雙臂,看著自己兩人。 伍風塵沉聲道:“捉活的,一起帶走!” 親兵聽令大步上前,把兩個舉手的黨項士卒反剪雙臂,捂了嘴巴,隨在伍風塵身后。這三個黨項士卒沒有絲毫反抗,一聲不吭,被伍風塵三人押到了暗處自己的暫停處。 到了地方,伍風塵把手中的人摜到地上,沉聲道:“你們是什么人?因何不逃?” 地上的人道:“你們又是什么人?因何要抓我們幾個?” 今夜的事情分外詭異,讓伍風塵心煩意亂,忍不住踢了一腳,道:“爺爺是宋軍首領,前來追擊潰兵!你們這些廝鳥,挨了炮不逃,留在這里做什么!” 那人道:“我們是新近點集的兵馬,主人家做正兵,在前邊軍營。沒有軍令,如何敢逃?” 伍風塵一怔,忙讓親兵把另兩個人推過來,沉聲問道:“你們也是輔兵?主人不在?” 兩個黨項士卒一起稱是。 伍風塵聽聲音尖細,上前仔細詢問,才發現兩人一個是女子,一個是十幾歲的孩子。 黨項全民皆兵,男子十五以上即入兵籍,那孩子看起來十五六歲,倒不奇怪。軍中有女子,還是士卒,是伍風塵從來未見過,甚至是沒有聽說過的。 月光下,看這女子二十余歲,模樣普普通通,不漂亮,也說上丑。伍風塵道:“你是女子,怎么也點入軍中?黨項如此不堪,要讓女子從軍了么?” 那女子道:“奴家只有夫妻二人,膝下一個五歲幼兒。大王點集兵馬,我丈夫不幸染風寒,在床上倒臥不起,只好替他從軍。我們黨項人不似你們漢人,女子從軍不是什么稀奇事?!?/br> 伍風塵聽了,簡直不信自己的耳朵。漢人也有女子從軍,要么是唐時娘子軍那種極特殊的情況,要么國破家亡,女人孩子一起上了。但太平歲月,偶有戰事,就讓女子從軍,還真沒有碰到過。 仔細詢問才知道,黨項凡是在兵籍的民戶,點集時必須從軍,否則就要雇人代替。這女子家本就是別人奴戶,哪里有錢雇人,只好自己前來。自己覺得稀奇,只是見識少罷了,黨項很多地方都用婦人代替士卒。甚至橫山、天都山一帶在宋朝前線的堡寨,有固定編制的寨婦。 伍風塵不糾結這些事情,問道:“那邊軍營許多人馬,都是你們這樣的輔兵么?” 婦人點頭:“不是輔兵,哪個肯待在這里?我們沒有主人軍令,一個走散,回去必受嚴懲?!?/br> 伍風塵有些明白,這些人不是不想逃,而是不敢逃。正兵是有身份的人,戰事不利,逃就逃了。有的輔兵是臨時征來,逃了也沒什么。惟有這一群人,本就是別人奴戶,點集時是作為主人的輔兵,沒有主人吩咐,想逃也不敢逃。如果走散了,回去可能受到主人嚴懲,甚至搭上性命。 看那邊軍營,里面點了許多營火,都圍在火邊,不知何去何從。伍風塵道:“這里怕不是有幾千人馬,既然遇上,那便不能放過。你們守在這里,我帶幾個親兵回去報將軍。只要來幾百兵馬,便可以俘了這些人回去。一戰俘獲數千人,這戰果可是不小了!” 順渡一戰,杜中宵命令多抓俘虜,與前幾戰不一樣。這些不是正兵,終究是黨項士卒。 竇舜卿從望樓下來,正在帥帳觀看戰報。伍風塵進來,叉手道:“騎兵隊長伍風塵,見過將軍!” 竇舜卿道:“不必多禮。你說有重要軍情稟報,不知何事?” 伍風塵道:“將軍,末將帶隊追擊黨項潰兵,一路到了他們后方的軍營,見那里許多士卒,也不向南逃竄,也不列陣,很不尋常。捉了幾個黨項士卒詢問,才知道那里是黨項后方營帳,放輜重之類。守那里的都是輔兵,因正兵逃竄,他們未得軍令,不敢擅離。這些人在軍中只是充數,許多連軍器都沒有,做些雜務。他們既不能戰,也無戰心,只要幾百人,可俘幾千人回來?!?/br> 竇舜卿聽了,抬頭道:“你看得準了?那里軍營許多人,數支隊伍報了回來。軍情緊急,他們都繞過去追擊潰兵,沒有詳查。如果似你所說,這一仗戰果可就大了?!?/br> 伍風塵叉手:“末將問得清楚,愿以項上人頭擔保!” 竇舜卿擺手:“我們軍中不講這個,什么人頭擔保軍令狀,經略是嚴禁的!這樣,我這里撥一千兵馬,隨你去黨項軍營,把那些人捉回來。你聽魯指揮使指揮,人抓回來,你立了大功!” 說完,吩咐親兵召魯指揮使來,讓他帶所部兵馬,隨伍風塵到前邊黨項軍營,把那些黨項輔兵全部俘虜。同時順便打掃黨項軍營,抓回俘虜,帶回物資,不必等天明了。 出了帥帳,魯指揮使問伍風塵:“你所說的句句是實?兩軍交戰,還未聽說大隊逃了,押運輜重的不敢逃。輔兵不如正兵,不是應該跑得更早嗎?” 伍風塵道:“黨項與我軍不同,他們除了正兵,又有輔兵。此次點集的賀蘭山兵馬,輔兵多是正兵奴戶,不得正兵軍令,不敢逃跑。他們看著的軍馬、駱駝,以及糧草輜重,可都是正兵的財產。自己跑了把這些東西丟了,戰后正兵豈能饒過他們?這種事情都是第一次遇到,可不就覺得稀奇?!?/br> 正面作戰的時候,輔兵不上戰場,負責伺候正兵,鞍前馬后勞頓。勝了之后劫掠時,他們就派上了用場,跟正兵一起四處搶掠。搶到的財富是正兵的,不過正兵會按情況給予輔兵賞賜。甚至有少數不是奴戶的輔兵,還能搶境外的民戶為奴。 前幾戰,宋軍都沒有遇到大量輔兵的情況,這是第一次遇到。賀蘭山與其他地方不同,轄下民戶比較富裕,點集來的正兵少,輔兵多,而且輔兵多是正兵的奴戶。 聽伍風塵介紹著前方的情況,魯指揮使摩拳擦掌。沒想到放了幾炮,嚇跑了黨項人,還抓了這么多俘虜,得了許多牲畜物資,這仗打得著實輕松。 重炮是杜中宵直接掌握的武器,每門炮都有十幾個炮兵,加上拉的馬,花銷巨大。更加不要說,火炮貴,炮彈貴,每發一炮用的火藥比別的炮多的多,全部是用錢喂出來的。放幾輪炮,這話輕巧,其實代價巨大。順化渡一戰后全軍休整,杜中宵才舍得給竇舜卿這樣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