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201節
一株大桂花樹旁,杜中宵和王安石相對而坐。中間一個小泥爐,上面溫著竹葉清酒。一張小桌上面擺著一大盤魚塊,旁邊則是一個搪瓷的盤子,里面是用竹簽串好的烤rou串。 不遠處,十三郎和陶十七兩人,并排坐在烤爐邊上,烤爐上擺滿了羊rou串。 十三郎拿起一串rou,咬了一大口,抓起旁邊的酒瓶喝酒,對陶十七道:“十七,你現在做了官,雖說公務在身,時常也要回來看一看官人。沒有官人,哪有你今日?” 陶十七搖頭:“怪得我來?我那里走不開,便就是官人安排的活計。倒不是蘇知監不許我來,實在是脫不開身。我一走開,許多活就要停下來,哪個敢擔這責任!” 十三郎道:“官人能安排你什么活計?現在與我一起,天天練兵,早不cao心那些俗務了!” 陶十七道:“你知道什么!只是讓你練兵而已,營田務和常平司事務,官人哪樣不管!今年襄州到江陵府的鐵路鋪通了,卻沒有車跑。前幾天官人還去信鐵監,要無論如何挪幾列車出來?!?/br> 十三郎才是不cao心這些的,道:“不說這些。把那條洗好的縮頸鳊拿過來,放到上面烤著?!?/br> 在杜中宵的幫助下,馬遵調到沿線州縣,把襄州到江陵的鐵路修通了。鐵軌鋪上,卻又發現買不來跑的火車。鐵監的生產能力有限,產出的車先要緊著三司直管的路和京西路的用,發運司的自然就要排到后面去。依著鐵監進度,路上有車路,要一年后了,馬遵如何等得?只好再來找杜中宵,讓他寫信給知監蘇頌,不管怎樣,挪幾列車到荊襄線上。 陶十七在鐵監任職,按照職級來說,還在柳涚之上。不過他是武資,又是在監務做事,這個時代的地位不高。而且又主要是管技術和生產,不管錢物,不是鐵監的紅人。 杜中宵與王安石飲了一杯酒,拿起一串rou來吃,口中道:“這羊rou甚是細嫩,介甫嘗一嘗?!?/br> 王安石生活隨意,對衣食住行都不講究。吃飯的時候經常想心事,根本就不知道吃了什么。不過在鄉下走了幾日,了解了附近的情況,大受鼓舞,今日心情好。放下杯,拿了一串rou,咬了一塊慢嚼。王安石只是對吃不在意,不是不懂,認真起來是一套一套的。真正在酒筵上面,古今中外,旁征博引,比杜中宵能說多了。 吃了rou,王安石點頭:“這羊極是細嫩,又新鮮,烤的火候恰好,著實不錯。特別是加了安息茴香有一種特別的香味。與別處比起來,待曉這里的rou勝在一個香,一個嫩上?!?/br> 杜中宵道:“烤成這樣的訣竅,可不只是安息茴香,還要先調好味道,上面刷了蜂蜜再烤?!?/br> 王安石贊不絕口,一邊喝著溫好的酒,一邊吃著烤rou串??緍ou是源遠流長的美食,特別是烹飪技巧不豐富的時代,這種吃法更加重要。宋朝流行烤rou,不只是軍中喜歡,民間也喜歡。不過羊rou更加流行煮了吃,豬rou倒是流行烤和煎,東京城的燒朱院甚是有名。 飲了一會酒,王安石道:“這幾日我在鄉下轉了一圈,見了許多人物。很多拉纖廂軍,來這里之前窮困潦倒,又身無長技。不過一兩年時間,他們學會了種地,學會了養雞鴨牛羊,日子甚是紅火?!?/br> 杜中宵道:“那是自然。以前做廂軍,一月才多少錢糧?又要養活妻兒老小,自然捉襟見肘。營田務開田之后,每人種著三五十畝地,還有自家私田,日子總不會差到哪里去?!?/br> 王安石連連點頭:“正是如此??催^了這里,才知道唐得天下,為何要均田。人人有田種,日子過得安樂,有戰事才能披掛出征,為國盡忠。唐失天下,均田敗壞,是一大原因?!?/br> 杜中宵道:“唐人又何嘗不知道?但有什么辦法?初立國時可以均田薄賦,數十年后,就維持不下去了。好處千條萬條,無法維持,便無用處?!?/br> 王安石搖了搖頭:“如此良法,因何無法維持?兼并不止,貧者失田無業,以致田制敗壞。如果能制豪強,抑兼并,未必就無法支持?!?/br> 杜中宵勸著喝了杯酒:“兼并自然是原因,但敗壞不只是因為兼并。初均田時,一戶五口,一夫一妻,不算老人,算子女三人。子女成人,又有子女,數十年間,田就夠了。天下之地有限,而子子孫孫繁衍無涯,僅靠著種地怎么能夠維持均田?” 王安石道:“有道理。所以我看營田務廣立村社,為一大善政。子女繁衍,可以到村社里做事,掙錢養家。如此一來,雖然人口多了,田數不變,錢糧卻能多收?!?/br> 杜中宵道:“話是如此,也確實能夠這樣做。像鐵監和商場,不久之后就能大行于天下,依附之上的村社,也會發展起來。終有一天,種地的人會越來越少,務工務商的人會越來越多。雖然人少,田里種出來的糧食卻會越來越多,天下無饑寒。到了那個時候,不會再錢糧并稱,只看錢了。不過,介甫,那個時候一樣會有錢的煩惱,與均田無法維持相差不多。人多地少,人可以去務工經商。如果那時天下沒了賺錢的機會,又能夠怎么做呢?” 王安石笑道:“怎么會有那樣一天!我看了鐵監,看了商場,無不是賺了錢之后,把賺到的錢作為本錢,做得更大。他們做得大了,就能用更多的人。推行于天下,幾乎無窮盡?!?/br> 杜中宵笑笑,勸王安石喝酒吃rou。這就是擴大再生產,只要能夠進行下去,工業推動商業,商業帶動工業,雪球會越滾越大。只要糧食夠吃的,社會生產可以一直膨脹。王安石善于思考,很快就發現了擴大再生產的威力,把心思動到生產上來,而不再一心考慮怎么打擊豪強奪財入官了。 用后世的說法,以前王安石心中的改革,是重新分蛋糕,現在發現了做大蛋糕的辦法。這個辦法有什么稀奇?后世幾乎人人皆知,但世界各國的改革,有幾家成功的? 杜中宵已經建立了這些產業,打開了工業化的大門,不會成天在這上面動思了。他現在想的,是怎么避免其中弊端,能夠長治久安。王安石剛剛發現工業擴大再生產,兩人還難談到一起去。 吃了一會酒,杜中宵道:“介甫啊,其實與土地兼并一樣的道理。當天下做工務商,開工場做生意的多了,不再像現在一樣容易,還是會出現兼并之禍的。兼并最大的壞處是什么?不是富者愈富,窮者愈窮,那并不能讓天下敗壞,無法收拾。與土地兼并之后出現豪強巨族,世代不變一樣,工商業兼并一樣會出現累世巨族,天下之財入他們之手。累世不變,就是封建。不只是種地務農有封建之主,天下之財轉到工商之上,同樣會出現封建之主。鉆研唐世的均田制,不如熟讀唐人的封建論?!?/br> 鐵監和營田務發展起來,杜中宵便不斷推演,依自己前世學到的知識,加上這個時代的現實,怎么避免各種弊端。讓社會能夠長遠發展,而不是曇花一現,自己的努力終成泡影。 這主義那主義,其實都是從歐洲的現實推出來的,這個年代對于杜中宵來說沒有意義。真正能夠指導現實的,還是中國的歷史傳統,大一統和封建的矛盾。 進入資本社會就沒有封建了?通過各種各樣的運作,一些大家族可以掌握巨額財富,累世掌握分配社會財富的權力。這種特點,與農業時代的地主類似,不過換成了工業資本時代的封建主而已。 把中國歷史簡單地套進歐洲模板,就丟失了一個重要矛盾,即大一統和封建的矛盾。中國的傳統是大一統,宋朝是頂峰,明朝大封宗室有回潮,清朝的八旗制度更退回一步。 如果從大一統和封建的矛盾,很多事情就換了一個面目。后世工業發展,出現了全球化的思潮,其實就是按照歐洲歷史,把范圍擴大到全球,一些貴族進行資本的封建。為什么很多資本家,爭著要做中國的摩根,中國的洛克菲勒?模仿的不是他們的成功,而是他們的封建特性。 有掃蕩了封建殘余的大一統的中國在,全球化就根本不可能。納入大一統下的中國資本,會砸碎其他地方形成的資本封建,兩者是不相容的。除非中國的資本也能實現封建化,否則,全球化必然會倒退回去,各占地盤。那時可以貿易的全球化,出現不了資本的全球化。 貿易戰的根本,是大一統的傳統和封建傳統不相容。大一統可以允許天下之外有封建,歷史上中國周邊許多都是封建統濃厚的地方,比如日本。但是封建傳統,卻必須與大一統傳統隔離。把中國的漫長歷史統稱為封建社會,讓人們把封建的本意忘記了。 第181章 封建與削藩 見王安石將信將疑,杜中宵道:“你去問的那個賀大,前些日子出了件事情。他以前做莊客的那家員外,先從商場接了養鴨賣蛋的活計,并替商場收附近小生意人收來的雜物。那一家的小員外,因為對賀大當年離開他們家,帶著莊客離去耿耿于懷。欺壓賀大,并要奪了賀大的生意?!?/br> 說到這里,杜中宵不由苦笑:“事情湊巧,此事恰巧被拙荊知曉。她不憤賀大被大戶欺壓,過問此事。這才奪了那一家大戶做這門生意的資格,廣立村社?!?/br> 王安石拱手:“阿嫂古道熱腸,是個看不得窮人受苦的人?!?/br> 杜中宵嘆了口氣:“這不算什么。在立村社之前,我讓本縣知縣,查了自營田務起來,在本縣做各種生意的員外。凡是薄有資產,入中上等戶的,本是以前的大戶。雖然營田務給了附近百姓無數機會,卻無一家下等戶借此翻身,成為上等戶的。就是在那個時候,我才意識到,以前想的或許差了?!?/br> “雖然數十年間,必有窮人變成富人,富人變成窮人,但數量并不多。本朝百姓與前朝不同,驟窮驟富,常感嘆世事無常。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朝廷稅賦壓在中上等戶身上,一旦不能賺錢,抽稅很快就能把一家大戶抽垮。但工商業起來,很快就會出現躲避如此抽稅的辦法,比不得從前了?!?/br> “舉個最簡單的例子,以開封府到襄州為例。商業發展起來,兩地之間的鐵路至關重要。如果有幾家大戶把持住了鐵路,只要從鐵路上運的人與貨抽稅,就可大富。而且把持住了這個關鍵,沒有官府參與的話,他們只要在兩地做些生意,就能把持兩地商業。這樣的生意穩賺不賠,可以傳子傳孫,就成了另一種形式的封建主。如果官府不出手整頓天下,數十年間,類似這樣的可以傳子傳孫,又能夠直接影響財富流向的行業,就會被大大小小的勢力人家把持。常言官無封建,而吏有封建,地方權力本就封建,再加上世代相傳的財富,權錢合起來,便就把天下的工商業賺錢的地方分掉了,剩下的只是湯湯水水?!?/br> 其中的過程當然更加復雜,但大致原理如此。自由貿易的時候,先發展起來的資本,會向交通和貿易聚集,逐漸形成集團,壟斷流通行業。流通行業的資本與工業資本相結合,整合資源,形成整合數個行業的壟斷資本。強勢的壟斷資本,會擠占整個工商業的利潤,除低風險,形成世代相傳的大資本,從而出現資本時代世代相傳的新貴族。進入金融時代,則就變成金融資本與產業資本的結合,幾個大家族掌控經濟命脈。如歐洲封建時代,在經濟領域各貴族各劃地盤,形成一個一個勢力。 杜中宵讓婁知縣查了一下,發現營田務忙了一年多,縣里的中上等戶竟然還是原來的人家,就發現了這個問題。小地方規模不大,一家大戶占住一個行業,基本就形成壟斷,別家沒有競爭機會。平常百姓是無法競爭的,偶有特別勤勞能干如賀大的,早晚會被大戶把他的賺錢機會奪去。 這就是廣立村社的原因,不這樣做,平常百姓連工商業發展的湯湯水都喝不到。 只要經濟發展,這種積聚效應不可避免。既然是資本時代,社會財富分配就是由資本來決定的,資本會向一些關健的節點聚集。從交通、港口、商鋪,到金融時代的金融領域,把持住最關鍵的地方。就跟貴族的封地,占住天下最富庶的土地,只要還是農業經濟,他們的地位就不可動搖。經濟發展越快則大資本聚集也越快,完成各占一方,大部分的社會財富也就到他們的手里去了。 杜中宵對此最熟悉的過程就是房價。社會蓬勃發展的時候,房子就真是用來住的,房價不高。發展到一定程度,全國形成了大資本,地方也形成了盤踞一方的小資本的時候,房價被快速抬升。全社會大部分人的積蓄在這個過程中,被房價吃掉,還有一部分人背上了幾十年的債務。 辛辛苦苦幾十年,就因為換了房子住,就成了欠巨額債務的人了,錢哪里去了?當然有房子,債務并不是債務,只要房子一賣,錢不就回來了。這樣可能嗎? 當然不可能。在房價上漲的過程中,有大量的金錢被中間環節抽走了。要把這個過程逆過來,有房的把房子賣掉,重新換成錢,中間環節抽走的錢可不會再回來,房價只能下跌。跌多少?房價上漲過程中被抽掉了多少錢,最少要把這個數值跌出來,然后還要把下跌過程中中間環節再抽一遍的錢跌出來。 在這一漲一跌當中,社會財富的分配格局就發生改變,大量聚集到掌控中間環節的資本手中去。這可以是個人資本,也可能是國家資本,終究是從個人的財富變成了資本了。 可以這樣cao作的不只房子,很多行業都可以如此。盤踞把持住某些關鍵環節,或者直接控制一地興衰的資本,會不斷從漲漲落落中獲得額外財富,抽出來鞏固自己的地位,最終形成一個一個巨頭,形成新時代的封建貴族。天下太平,基本就是各個大小新的封建主,在經濟領域的地盤鞏固了。 杜中宵辛辛苦苦建營田務,建鐵監,建商場,可不是請鄉下地主進城,接著做人上人的。這就是官營工商業的另一個作用,便如封建時代軍事力量的中央軍,隨時可以削藩。 王安石聽杜中宵講著經濟發展的前景,只覺得是天方夜談。這種事情從沒有發生過,會發生嗎?當杜中宵說到削藩的時候,才眼睛一亮,這是自己熟悉的政治。 杜中宵道:“我曾聽人說,治理天下,最關鍵的是兩件事。把天下的財富比作一張大餅,一是做大餅,二是分大餅?,F在我們是做大餅的時候,欣欣向榮,人人安樂,看起來天下無事。當這大餅再難做大的時候,就只能分餅了。經商的,做工的,種地的,那些有錢有勢的勢力人家總是想多吃一塊,其他的尋常百姓分到的就越來越少,最終食不裹腹,天下動蕩。介甫常說,要發富人之藏,以濟天下貧民,其實就是從勢力人家口中奪食,讓百姓分到的多一點。這樣做容易不容易?很難。勢力人家也是朝廷之民,從他們口中奪食,也是害民之舉。一個不好,是民也怒,官也怨,事情做不成,還討不了好?!?/br> “這個時候,官營的鐵監也好,營田務也好,常平司下的商場也好,官府手中,農工商各種行業齊備。再加上鐵路、運河都在官府手中,可以直接把桌子砸了,一切重新來過。就如同封建威脅朝廷,那就削藩。沒有這些官營的產業,便就如手中無軍,想削藩也削不成。向其他藩王借兵?不成的?!?/br> 商場如戰場,官方要想打破形成的經濟封建格局,手中就要自己的軍隊。農業經濟時代,廣大的小自耕農就是朝廷手中的經濟軍事力量,到了工業時代,由官營的工商業代替。 現在初起,是由官營的幾個大經濟體,不斷地向外釋放好處。典型如鐵監,不只是在里面做工的工人,還有從里面分出來的各種各樣的小經濟體,不斷發展。等到外部壟斷形成,便就動用官方力量,把壟斷行業一個一個摧毀,好處再釋放一遍。這個時候效率與公平雙失,那也顧不得了。 杜中宵跟王安石講這些,是因為記得的他歷史上的變法內容,大多都是重新分蛋糕。奪民之財入官為朝廷所用,反對無數,后遺癥實在無法支撐。不重新分蛋糕,直接把民間壟斷產業砸了重新來過,就平和得多了。 王安石不怕得罪人,三不畏嗎,這活最合適他。杜中宵倒不是怕名聲不好,實在是發展的時候心情愉悅,砸盤子的時候,難免處處負能量,自己還是避開得好。 這個時間不會很久,二三十年后,就要在一些行業砸盤子,進行削藩了。二三十年后,剛好是自己這一批進士,成為朝廷中堅的時候。先留下個引子,讓王安石做好充分準備。 第182章 軍中封建 查看了何三郎的傷勢,杜中宵直起身,看著進來的大漢,道:“你就是雷都頭?” 雷都頭叉手,昂然道:“末將雷縱,見過提舉!” 杜中宵點了點頭,回到案后坐下,對雷縱道:“說吧,因何打罵士卒?幾十軍棍,可是把這位何三郎打得狠了。我看過傷勢,不養上二三十日,只怕難好?!?/br> 雷縱叉手:“回提舉,這廝是末將管下,不聽吩咐。末將訓斥,他公然頂嘴,目無軍法。軍紀不嚴怎么能夠作戰?末將對他略施薄懲,讓他知道軍法厲害!” 杜中宵聽了,不由皺起眉頭:“你口口聲聲軍法,我且問你,軍中可允許勒索士卒財物?” 雷縱叉手:“回提舉,自然不許!末將雖然好口腹之欲,卻不貪部下錢財!” 看著雷縱,又看了看一邊躺在地上的何三郎,杜中宵皺了會眉頭,道:“今日之事,何三郎已經仔細講過。我現在講一遍,雷都頭,你覺得哪里與事實不符,盡管指出來?!?/br> 雷縱叉手,高聲稱諾。 “昨日夜里,你們訓練完畢之后,你與幾位將領飲酒。因有酒無rou,命何三郎與其他幾個兵士,出去獵幾只雞兔回來下酒,可有此事?” 雷縱稱是。 杜中宵又道:“何三郎回你,這里是軍營,又是夜里,哪里能夠打到獵物。你對他講,你只要rou來下酒,他們是獵來還是買來,概不過問。但半個時辰之內,沒有rou在桌上,便就軍法行事??捎写耸??” 雷縱叉手稱是。 杜中宵又道:“何三郎等人沒有辦法,只好湊錢,到鎮上去買了兩只雞?;厝ブ?,讓你從軍中撥些錢出來,付他們的雞錢。是也不是?” 雷縱道:“提舉,軍中錢糧是供給士卒的,末將雖是都頭,也不敢動用!” 看著雷縱,杜中宵有些無奈地道:“可那雞是何三郎等人買來,你們吃的。難道不應該付他錢?你知道不能動用軍中錢糧,如何不自己掏錢還給他們?!?/br> 雷縱滿失茫然,好一會才道:“提舉,我為一都主將,屬下教敬些口食,難道還要還錢給他們?末將從軍多年,一樣是從小卒做起來的,可沒聽說這規矩?!?/br> 杜中宵氣得差點笑出來:“沒聽說過?你們入軍cao練之前,專門發的軍規,里面清清楚楚!” 雷縱道:“回提舉,末將不識字。那軍規讓人念過,只是記性有些不好,記不全?!?/br> 杜中宵點了點頭:“記不全,好,這次便就讓你記全!楊都監,派幾個識字的人,把軍規一遍一遍念給雷都頭聽。什么時候他倒背如流,才能回去帶軍!背軍規的日子,收入監中!” 楊文廣叉手稱是。他父親楊延昭就吃過不識字的虧,對于這個雷都頭,既覺得可恨又覺得可憐。 命人把雷縱押了下去,杜中宵道:“從今日起,軍中教識字。凡是軍官必須教核,不認字的,每日半個時辰學習。其他士卒,想學的也可以由軍組織。楊都監,你找幾人,把軍規再整理一番,分成軍官和士卒兩部分,再行宣講。以后軍中隨時可能choucha,軍規不熟的,軍法行事!” 楊文廣叉手稱是。 說完,杜中宵吩咐人抬了何三郎出去,找軍醫醫治。他買雞的錢和藥費,由軍中來出。 眾人離去,杜中宵一個人坐在案后,凝神思索。 這種事情不少見,因為講究軍中將要專權,各級軍官掌握著屬下的生殺大權,予取予奪。對雷縱的處罰不嚴厲,是因為太常見了,打屬下幾棍,實在是稀松平常。難聽點講,對于屬下的士卒,軍官想讓他們干什么就要干什么,想怎么對待他們就怎么對待,吃兩只雞算什么。不服管束,被軍官用各種借口弄死的也不少見。雷縱出事,是因為營田務的廂軍有新的軍規,他不認字,不能利用新軍規的漏洞。 雷縱如此對待士卒是什么作風?用杜中宵熟悉的話講,就是封建作風,在軍中搞封建家長制。自從組織廂軍教閱,杜中宵在軍中跟他們同吃同睡,一起訓練,就覺得很多地方格格不入。前幾天跟王安石講封建,講削藩,終于才想明白,此時的軍隊就是封建傳統濃厚。 宋軍是從五代的禁軍和藩鎮軍隊繼承來的,藩鎮是武裝封建割據的極致,中央朝廷只剩名義。入宋以后,這種傳統不但沒有改革,反而大大加強了。于是就出現了一個詭異的局面,社會上封建傳統被一點一點掃除,軍中的封建化則一步一步加深。軍隊與社會,越來越格格不入。 晚唐之后,文武殊途,表現出來是文官和武將的分別,深層其實是社會的大一統和封建傳統濃郁的軍隊的分別。這是兩個世界,互不相容。從朝廷層面講,皇室與將門聯姻,用私人管軍,是典型的過去對封建主的做法。從軍中講,就是權力層層分封,兵為將有,權力凌駕于制度之上。制度可有可無,軍隊的核心在各級將領身上?;实蹖婈牭目刂?,是通過人事實現的,而不是制度。近百萬禁軍,指揮使以上原則上都要由皇帝任命,對皇帝負責,朝廷制度是次要的。 前幾年前線作戰不力,屢次大敗,樞密院定的軍法越來越嚴,越來越酷烈。從大將到士卒,動輒就要斬首,死刑之多,冠絕古今??蓪嶋H執行時,往往敗者不罰,為了平衡,小勝則重賞。背后的原因,就是皇帝的決定是凌駕于制度之上的,有了皇帝支持,各級軍官同樣凌駕于制度之上。 杜中宵為什么對均田制不以為然?因為那實際是以小自耕農為士卒,配以專業的軍官隊伍。時代已經變了,不一定要以小自耕農作為兵源基礎,最重要的,大宋也沒有專業的軍官隊伍。歷史上明朝從這上面向封建更后退一步,實行軍戶制度,直接對軍官進行分封,把軍隊徹底封建化,教訓擺在那里。 時代需要的,是改革軍中的封建傳統,建立一支專業化的軍隊,并有職業化的軍官。而不是逆歷史潮流而動,加深其封建傳統。從晚唐五代到晚清民國,技術一直在變,軍隊的封建傳統卻一直不變。大部分的軍事理論,要么是兵法的玄學,要么就是嚴法酷刑的封建作風,解決不了軍事問題。 大宋立國七十年,不但是沒有了傳統的分封貴族,社會還廢除了奴隸制度,改為雇傭。沒有了匠戶制度,更加沒有良賤差別,軍隊中還搞權力分封,這樣有什么前途?不過要改革軍中的封建傳統,就與現在的皇權與軍事力量的結合有了沖突,杜中宵不得不謹慎行事。 第183章 專業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