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191節
聽杜中宵介紹了營田務現在的情況,張昷之道:“現在有一樁難處。營田廂兵以前多是拉纖,不事稼穡,很多人只怕連五谷也分不清楚。讓他們開田種稻,只怕到時不知農事,種得不如人意?!?/br> 杜中宵道:“前年在唐州開田的時候,已經碰到過了。從那時起,營田務便就設了農師,自己編了冊子。除此之外,各州縣的營田務都允許本地百姓投充,到時可以教導?!?/br> 說到這里,杜中宵吩咐一個吏人,去取了幾本冊子來,交給張昷之。道:“這是營田務編的關于農事的冊子,如果學得好了,可以做農師。官府分給職田,兩稅之外免役,每鄉一人,隸勸農官?!?/br> 張昷之點了點頭,隨手翻看冊子。 農師太宗太平興國年間曾經在天下廣泛設置,每縣均有。后來隨著里正、耆長、鄉書手等鄉里職役的完善,從路級到縣級官員均帶勸農,便就廢罷了。因為那時候的農師,主要職責是指導生產、開墾荒田和勸田耕種,多是鄉間老農,并沒有研究發展農業技術的職責。官員帶了勸農,他們就沒了存在的必要。 營田務設的農師,以教材,要考試,以研究與推廣農業技術為主,勸農為其次,職責已經不同。待遇與以前的農師相比,多了職田一項,實際就是報酬。職田是附屬于職務上的,不屬于私人所有,也是免稅的。誰做農師,這就是誰的收入。除此之外,農師只交兩稅,其他差役全免。 這種待遇說不上多高,但對于鄉下的小地主,足夠有吸引力。鄉下的讀書人,便如以前杜循那樣耕讀傳家的,多不愿意擔任里正、鄉書手等并役。但農師不同,且耕且讀,正適合他們的定位。 張昷之看手中的冊子,《識字》和《方田》雖是初見,卻明白其中的意思。學會這兩樣,是幫助官府管理地方,協助處理各種公文,丈量土地,編立田冊等。還有一本《五谷圖譜》,并不限于糧食,還包括蔬、果、竹、木、藥材、花草,還有飛禽、走獸、蟲介、魚蝦,甚至各種土特產。其實就是一本動植物大全,有品種介紹、良種選育、生長習性、養殖收獲方法,幾乎無所不包。不過這冊子編得匆忙,大多地方是列出了條目,內容非常簡略。另一本則是《農具圖譜》,里面有各種農具,大致結構,使用方法,適合的作物和地形等等,側重于推廣而不是制造。再一本就是《農桑輯要》,主要介紹農業技術,包括適時耕種、田間管理、收獲方法、套種間種等等,基本的農事活動都包括在里面了。 粗粗看完,張昷之道:“提舉真是有心人。這幾本冊子,特別是《五谷圖譜》、《農具圖譜》和《農桑輯要》三本,如果編得完全,不只是營田務有用,還惠及天下。只是想來時間匆忙,現在還過于簡略了,大多只列條目,而無內容。而且蕪雜,想來是多本農書匯到一起,來不及精校。還有一點,里面不管作物還是農事,多是襄鄧之地的事情,不涉其他州郡?!?/br> 杜中宵道:“主事說的不錯。這幾本書編起來,不知要多少人用心。營田務草創,人力不足,而且對地方了解不深,只能如此。以后慢慢增補,只要持之以恒,終有成書的一天?!?/br> 張昷之連連道好,對此極是贊賞。從這一件事,他就能了解杜宵做事的風格,合自己胃口。這幾年他特別倒霉,從天章閣待制、鹽鐵副使,一下子擼到去監鄂州稅,有些懷疑人生。本來再進一步就是四入頭,很快摸著宰執的邊了,一兩年就成了監當官,官已經貶無可貶。而且御史按核過,自己的罪行都是查無實據,只是也沒有證據確證沒有,就受到了如此重懲,實有些想不通。張昷之為官喜吏事,擅長處理紛亂的實際事務,政治敏感性不高。此次到營田務,有些解脫之感,做實事是他喜歡也擅長的。 看過了冊子,張昷之交給一邊的蘇舜欽,對他道:“干辦,這些冊子你也看一下。我們既然來管營田務,這些就要了然如胸,不然如何管理手下。提舉以后的心思只怕會多放在常平事務上,營田務這里多要靠我們了。這兩年營田務好生興旺,我們若是管得不好,如何向朝廷交待?” 第150章 為什么 張昷之和蘇舜欽在那邊仔細研究那幾本冊子,杜中宵與幾位武將閑談。 從今以后,杜中宵的主要精力將放在常平倉和編練廂軍上,營田務只抓大略,張昷之說的不錯。一個人的精力有限,不可能事事都管。不由幾位官員分擔職事,就要交給吏人。 管營田務的兩位都是被貶的官員,不過有些不同。張昷之主要就是倒霉,其辦事能力沒有問題,個人cao守也沒有問題,甚至在朝中也沒有得罪什么人。自他到河北路任職,按說功勞也有,到了最后卻全都變成壞事,躲也躲不掉。從一件事脫身,第二件接著就來,而且一次比一次嚴重。就以被王則牽連之事來說,有人說他曾放走的李教是王則起事的謀主,結果叛亂平定,根本就沒有這個人,找誰說理去?偶然有這樣一件事,朝廷可以置之不理,幾年之內接二連三,不貶你貶誰?點被不能怨社會,只能受著。 與張昷之善于處理吏事和實事不同,蘇舜欽少年成名,又是大族出身,被別人吹捧慣了。讀書人以天下為己任沒錯,但讀了兩本書,就覺得可以指點江山,揮斥天下了,早晚會出大事。特別是天天慷慨激昂地批評這項政策,指責那個人,自己卻不注意小節,不做實事,簡直明擺著讓人來弄你。以蘇舜欽在慶歷年間的狀態,出事幾乎是必然。只是打擊這么重,出乎意料,他自己也難以接受。 現在的蘇舜欽,一方面猶自憤憤不平,覺得當初冤枉了自己,是因為黨爭自己才落得這個下場。另一方面,數年削職為民的生活,而且還是以最被士大夫所不恥的監守自盜的經濟犯罪名,整個人都變了很多。最少現在,他不再動輒評點朝政,臧否大臣,肯用心去做實事了。 飲了一會茶,杜中宵對楊畋和劉幾道:“富相公在京東路整編廂軍,裁汰老弱,四時教閱,甚有成效。前幾年月,朝廷賜了營田務廂軍軍名,寄以厚望。我們應當以京東路教閱廂軍為榜樣,把營田廂也編練起來。我不曾帶兵打仗,雖有此心,卻無處著手,一直煩惱。兩位鈐轄,劉鈐轄在陜西路曾經與黨項作戰,楊鈐轄在荊湖路曾平蠻亂,一南一北,各種兵馬戰法都見過了,不知對練兵有何見解?” 劉幾道:“依我在陜西路所見,本朝兵馬與黨項比,將不勇,卒不悍,著實難以匹敵。而且軍紀渙散,軍令不行。黨項兵馬,數萬人集于一處,鴉雀無聲。用軍食,賊酋用筋箸,眾賊才敢舉手。如此才能萬眾如一人,兩軍相遇,無敵不克?!?/br> 杜中宵道:“鈐轄,不是我挑你話里的毛病。西北三場大敗,我都仔細看過戰報,我軍敗北都是敵情不明,被敵所乘,四面包圍,以多打少。兩軍列陣而戰,哪怕本朝兵馬少于黨項,也不落下風。以三川口之戰為例,劉太尉數千人被黨項數萬人圍住,尤能奮勇殺敵,力竭而死。最后禁軍有數千人逃回,殃于陣前者不過十之二三。若以殺敵數,禁軍死一人,黨項最少要死兩三人,這與鈐轄所說不符?!?/br> 劉幾聽了一時語塞,愣了一下道:“前線將士,俱是如我剛才所說那樣認為。提舉覺得前線將士說的不對,敢問認為敗北的原因是什么?” 杜中宵搖頭:“我未身臨前線,又如何說得出來?只是從戰報來說,不是那個樣子。我們練兵,一定要基于事實,實事求是。才可真正找到自己短處,發現敵人弱點,揚己之長,避敵所短,戰而勝之?!?/br> 見劉幾面色不悅,杜中宵又道:“鈐轄,我們議論戰事,不過各抒己見,找出真正的問題來。不做意氣之爭,沒有高低之分。一切靠事實說話,謙虛謹慎,才能有所得?!?/br> 不管是歷史記載,還是后人傳說,宋朝的國力都大強于契丹和黨項。但真正打起來,卻每每敗多勝少。杜中宵學的,戰爭是政治的延續,軍事實力是國力的體現,怎么會出現宋朝這種事情的。如果認為宋朝的國力不如契丹和黨項,各項統計數據都不支持,經濟、文化和制度,宋朝都應該領先才是。偏偏就在軍事上,除了初立國時討平各個分裂勢力,對上北邊的游牧政權,打一次敗一次。 這其中肯定有原因,杜中宵就是想找出這個原因來。找到了病因,才能對癥下藥,治療頑疾。而不是靠著一時奮起,一時僥幸,打個勝仗,暫時掩蓋危機,后面惹出更大的禍事。 宋朝軍力不振,武功不彰,前世他那個年代,流傳最廣最被認可的,是因為重文輕武?;蛘哂械娜送艘徊?,不是重文輕武,而是崇文抑武。武將軍人地位不高,當然吸引不到人才,打仗不賣力,造成各種各樣的弊端,只能夠打敗仗。特別是與敵人比較,他們是全民皆兵,都是武將當權,燒殺擄掠幾乎全無顧忌,就是一群武裝起來的強盜。甚至認為,因為崇文抑武,漢人失去了血性,只能任人魚rou。還興起過什么狼精神,狼吃rou,良民只能被強盜搶掠。 杜中宵也曾經這樣認為的,自己練兵了,就知道這說法靠不住。就跟剛才劉幾說的一樣,不去找真正的原因,而只是或者因為隨聲附和,或者因為現實需要,撿了一個說法起來。武將和軍隊地位高了就能打仗了?就是軍閥當政嗎。前面有五代十國,依有些人的說法,里面雖然有兒皇帝,總是擋住契丹了。但那實際跟契丹內部有關,實際契丹也曾經進過汴梁,只是坐不了天下,又退回去了而已。如果說五代十國不明顯,千年之后再次軍閥當政,軍力也沒見起色。民國的時候,還有比軍隊的地位更高的?地方的最高長官是督軍,后來是各路軍閥。中央的最高長官,同樣是最大的軍閥,一切軍管。如此有權有勢,而且也確實吸引到了人才,革命軍也曾受到廣泛尊敬,應該能打了吧?實際還是個笑話。 這一千年一頭一尾,恰好是軍閥當政的時期,表現也可堪一比。宋朝是打不過北邊強敵,南下對付各族叛亂卻手到擒來,也曾打到交趾都城之下。民國同樣面對強敵被砍瓜切菜,到了南邊就橫行一時。而這一千年,卻是中原軍力最弱,武功最不堪的時期。 什么因為崇文抑武,民族精神沒有血性,甚至推到幾千年的祖宗身上,文化不行,都不過是一個發泄的借口而已。真正的原因掩藏在這些喧囂之后,因為種種原因,不敢或者不想去翻出來。 如果說社會文化,杜中宵感覺得出來,這個時代的人們,確實不想打仗,甚至是怕打仗。這種思想從上到下,上至帝王大臣,下到平民百姓,占主流。這跟殘酷的五代有關,到了現在,中原一帶依然人口不足,到處閑田,戰爭的慘痛記憶依然存在。晚唐五代一百多年,天下打累了,打怕了,也損失不起那么多人口了。便如一戰二戰的殘酷,在全世界范圍內掀起了反戰運動一樣。當然中國是例外,被外敵折磨了一千年,一戰二戰內戰與此比起來根本不算什么,見得太多了。 但僅僅是天下厭戰,就能導致軍力如此衰弱,是說不過去的,必然還有更深層次的原因。這種原因不只是要從宋朝的軍隊身上找,還要從后來的明朝軍隊身上找,延續到后來的軍閥和國民黨軍隊身上找。 僅僅說紀律和士氣,那是遠遠不夠的,沒有觸及到實質。不找到根本原因,最終是削足適履。沒有火槍火炮,就去學歐洲的軍隊,畢竟后人知道了歐洲的歷史了嗎。但這個年代,歐洲的軍隊也并不比宋朝的禁軍強啊。兩軍掄圓了列開陣勢,能跟禁軍正面一戰的還真不多。有了火槍火炮,就去學歷史上的歐洲軍隊,什么西班牙方陣、古斯塔夫、大英龍蝦兵,拿破侖戰法,能學得來了嗎。那些國家橫行世界的時間還沒兩漢長呢。 杜中宵沒當過兵,對軍事不熟,但做事情喜歡追根問底。自己練兵,不是爭論說服別人,首先要做的是說服自己?,F在他聽過的、學過的理由,恰恰說服不了自己。 兩位鈐轄,一位在南邊打過仗,一位在北邊打過仗,可謂全面了。其實楊畋在荊湖的經驗沒多大用處,那些蠻族軍隊,根本就不需要動用禁軍,廂軍加上壯丁就足以以一當十。主要的,是宋朝為什么面對北方的游牧民族會失敗,而且是一敗再敗。 不問出這個為什么,哪怕杜中宵練出兵來,用先進的兵器和強大得多的國力,最終把契丹和黨項打敗了,這份勝利能守多少年也還是個未知數。沒有了游牧,還有海洋呢,外敵總是存在,而且四面八方。 第151章 裝車如打仗 為什么宋朝軍力越來越弱,對外屢戰屢???明明軍隊人數越來越多,裝備越來越精良,錢糧越來越充足,一對外敵,就原形畢露。對這個問題,有各種各樣的看法,但卻很難形成共識。對此著急積極想推動軍改的多是文官,他們大多不掌兵,對于軍隊,特別是禁軍霧里看花,很難進行系統地梳理。哪怕是劉幾、楊畋這些由文轉武的官員,也多是統兵官,并不具體管理軍隊,不了解軍隊的中下層。 這樣的結果就是,掌管朝政的文官,包括邊路帥臣,直觀的感覺上認為禁軍越來越不能打。在陜西路和河東路,禁軍費用高昂,但并不比地方軍隊戰力強,且不便指揮。在地方上,發生了同樣的問題,禁軍的性價比不如教閱廂軍。這個趨勢發展到最后,就是以保甲代替軍隊,寓兵于民的改革。 歷史上宋朝軍隊的改革,是由文官主導的,充滿了理想化色彩。在這個過程中,武將被動接受,基本沒有主動性,也沒有參與。只有在兩宋之交,面對嚴峻的形勢,統兵官的權力空前擴大,才發生了武將主導的軍事變革。隨著岳飛被殺,南北議和,軍事改革再次中斷。 杜中宵能夠梳理出這個大致脈絡,但卻說不清宋朝軍事弊端的深層原因。他是真不知道,只能慢慢參與進去,一點一點總結,一點一點找出解決的辦法。 由于歷史的和現實的原因,中國的歷史研究很粗糙,大多數的歷史具體問題基本是空白。連一些大的方向問題上都爭論不休,專門研究非常缺乏。以宋朝而論,大多數的歷史學者,更愿意去發表宋朝是不是一個統一朝代,這個時代應該稱宋朝,還是遼朝、金朝這樣的問題。而不愿意去研究為什么這個時代是這樣的政治、經濟、軍事制度,產生了哪些后果,有哪些優點和缺點,有什么經驗和教訓。這個時代的人們到底在想些什么,他們為什么選擇了這樣的道路,而沒有選擇那樣的道路。 杜中宵曾經以為,自己受的教育,已經常握了中國歷史的脈絡,各種各樣的弊端了熟于胸。歷史課不知道做了多少題,什么事件說明了什么問題,甚至很多還給出了答案。只要照方抓藥,進行改革,治理這樣的國家簡直是小菜一碟。真接觸具體問題,仔細去想,才發現歷史課只有一個脈絡,說的不多。 現在的經典,最重要的之一是《春秋》。前世曾經聽人說過,《春秋》是孔子依據當時的史書刪削而成,造成了大量歷史資料的缺失?,F在自己讀著這些書考進士,才知道這些說法似是而非,缺乏基本常識?!洞呵铩肥墙洸皇鞘?,拿著經書當史書,就跟拿著政治課本學歷史一樣牛頭不對馬嘴。 前世學的歷史,不管是課本里的還是其他的研究,一個基本的背景都是晚清民國時中國面臨到了亡國的危險,知識分子尋找救國救民的出路。歷史研究兩個大方向,一是從歷史中找答案,同時結合當時的現實,中學為體,西學為用。另一個方向是認為整個中國文中國歷史全是垃圾,清理得越徹底越好。歷史本身到底是個什么樣子,他們并不怎么在乎,錯了將錯就錯。這些結論中,有大量的自相矛盾的說法,團成一個大雜燴。根據不同的立場,抽出五花八門的結論。 發展生產力容易,現實中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矛盾不像書本上那么尖銳。生產力一發展,就會動搖生產關系,就會發生大動蕩,就會受到保守勢力的全力扼殺,這種事情不多。生產力的發展,帶來的好處在那里,人人都可以看得到,強勢政府往往會慢慢改變與新的生產力相適應。工業革命一定血汗工廠,一定會出現手工業者砸機器,一定會爆發激烈矛盾,天下大亂。事實往往不是那樣,特別是在東亞。 杜中宵建營男務,建鐵監,一切順利。這個過程中他沒有得罪其他勢力,沒有大亂,經濟發展了工業品多了,大家都得到好處,人人說好。 要想真地建立一支經得起考驗的軍隊,難度突然增加,一切都不同了。 跟劉幾、楊畋等人談了近兩個時辰,杜中宵的腦袋嗡嗡響,還是沒有什么明確結論。他們各自有各自的看法。當年太祖時的軍隊是怎么樣的,二十萬禁軍,橫掃天下?,F在禁是怎么樣的,分析出各種現象跟那時怎么不一樣了。北方的游牧軍隊是怎么樣的,騎兵多,能吃苦,戰斗力強,禁軍怎么比不上。 但是為什么會這樣?沒有人說得出來,杜中宵也總結不出來,只能放棄。 看華燈初上,杜中宵道:“天時不早,諸位先去歇息。這些日子,你們在這里住上些時日,先了解營田務。有什么做得對的,做得不好的,說出來我們一起參詳?!?/br> 幾個人都累了,點頭稱是,各自告辭。 送別了眾人,杜中宵回到書房坐了一會,只覺得頭大如斗。理不出一個條理,昏昏睡去。 襄陽火車站,康員外、李員外、蔣員外等人站在高處,滿頭大汗,指揮著手下的人裝車。 看著堆積如山的茶葉箱,康員外嘶啞著嗓子道:“火車到了時辰就開,絲毫不等人,你們速速把貨物裝上去!哪個偷懶,我重重處罰!聽清楚了,里面有一個箱子的空,我就白丟一箱的運費!” 李員外拉了拉康員外,喘著氣道:“康兄,算了,我站不住了。還是歇一歇,由他們去吧?!?/br> 康員外瞪著眼睛道:“怎么可以!修這條路,我們是出了錢的!撥給我們的這些車廂,是朝廷在還錢哪!李員外,錯過了就沒了,朝廷可不會補給我們!” 李員外臉色發白,搖了搖手,說不出話來,一屁股坐在地上。 通了火車,最開始的幾輛全部是貨車,分給當時出錢的茶鹽商人運貨物。從襄州向北運茶葉,從開封府運鹽回來,剛好來回不空。這種大宗茶葉的生意,質量要求不高,誰能運到開封府,誰就能夠多賺到錢。襄州的商人急著把自己的錢賺回來,恨不得把每節車廂都裝得滿滿的,都是親自在這里監工。 可惜大家沒有經驗,這已經是第三車了,還是亂糟糟的。既沒有早早把貨物運到站臺,也沒有仔細地規劃,車一來,便亂糟糟地擠著上,效率低得嚇人,幾個員外快急出病來了。車站的人冷眼旁觀,不聞不問,更不會過來幫忙。反正出了多少錢,劃給多少貨車車廂,裝不上貨與車站無關。里面空出位置,后面的車站還可以裝些私貨。 隨著一聲汽笛,火車緩緩啟動,康員外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不知不覺,身子全濕透了。裝一次車,就跟打仗一樣??粗磉叾逊e如山的茶箱,康員外罵道:“直娘賊,養的這些廢物,平時吃飯一個比一個能吃,做起事跟個娘們一樣!我可是看見,車上還剩好大一塊地方沒有裝貨。唉,秋茶收了,現在正是運新茶到京城的時候,早到一天便就多賺一天的錢!” 李員外安慰:“罷了,有了火車,我們已經比往年多運了許多了。以后車天天有,無非花錢就是?!?/br> 第152章 裝車的辦法 酒樓二樓的閣子里,康員外依然面色泛紅,今日著實累壞了。飲了一會茶,對身邊的徐克道:“秀才,在襄州可住得慣?以后有何打算?” 徐克道:“我是個隨遇而安的性子,哪里都住得好,員外費心。前次去開封府,本想投奔賤內的伯父,不想她家里出了些事情,不好在京城待下去。襄州離著棗陽的營田務不遠,許州的杜官人現在那里主管營田。我在家的時候,與許州的李秀才相善,李家跟杜家是世交,想去那里投奔?!?/br> 康員外道:“既是有了去處,那便放開胸懷,在襄州玩上些日子。這里可是千年古城,游玩的地方數不勝數。我家大郎也曾讀書,識得文章,讓他陪著你?!?/br> 徐克拱手謝過。聽到自己跟杜中宵有關系,康員外立即不同,讓小員外陪自己。徐家書香門第,本是開封府鄢陵人,離著許州不遠,跟那里的讀書人家多多少少有些關系。這就是讀書人的好處,出了家門隨時能找到有交情的人,不定就在哪里開花結果。 王小娘子是徐克的表妹,兩人青梅竹馬,情投意合。只是王小娘子小時曾定過一門親事,是本地的一戶員外,是地方上的富戶。年齡長大,王小娘子對那門親事不滿意,一心要嫁給表兄。王家到那家說了幾次,那家只是不同意,只能一年一年拖了下來。到了今年,那家到縣衙遞了狀子,實在拖不下去了,徐克一不做二不休,帶了表妹離家私奔。 王家本就對親事不滿意,多次想退婚,對徐克兩人私奔睜一眼閉一眼。無非是過上幾年,生米做成了熟飯,木已成舟,向那一家富戶賠些錢就是了。在京城住不下去,是那一家富戶得了消息,派人追了過去,徐克夫妻兩人才不得不隨著康員外等人到了襄州。徐克本就是個喜歡游山玩水的性子,并不覺得這種到處飄零的生活有什么不好,就當游歷了。徐家在鄉下有田宅,并不怎么缺錢。 酒菜上來,幾個員外吃了一氣,話題慢慢轉到用火車運貨上。 康員外對自家車廂還有空閑耿耿于懷,憤憤地道:“那些裝貨的夯貨,說了多少次,做起活了就是不用心!我看得明白,車里還能裝二三十箱呢!二三十箱,幾千斤茶??!要是往年一樣雇人運到京城,要花多少路費!唉呀,想起此事就氣破我肚皮!” 蔣員外道:“罷了,誰家的車廂是裝得滿的?火車就停那些時間,絲毫不等人,有什么辦法?” 李員外連連嘆氣:“我看哪,是車站那些人故意難為我們,在襄州這里停的時間短。我聽人說,他們到了新野,還要停上半個時辰呢!那里又不裝貨,停了做什么?!?,明天我們備些禮物,去找一找管著車站的木管事?只要多半個時辰,一定能把貨物全裝上去?!?/br> 蔣員外道:“火車初通的時候,我們已經給木管事送過禮物了,難道要時時孝敬他!火車停在車站不一定是要裝貨,聽說要避車,不然會與迎面來的車撞了。罷了,此事沒有什么辦法?!?/br> 一邊的徐克道:“諸位員外,今日我也到車站去看了,按說停車的時間,能夠把貨裝滿?!?/br> 李員外道:“我們已經裝了三次,想了無數辦法,還不是這樣?停那些時間,是裝不滿的!” 康員外聽說了徐克與杜中宵有交情,看他跟以前不同,道:“秀才是讀書人,自然辦法比我們這些人多。秀才,你說一說,那樣短的時間,怎么才把貨物裝滿?” 徐克道:“此事簡單?;疖嚨能噹际且粯拥?,大小完全相同,裝的貨物一樣多。我們早早試著如何裝法,才能在最短的時間,把茶箱全部裝進去。然后在車火這前,茶箱各自編號,號碼寫在箱外。等到車來了之后,讓裝車的人,按照編號裝。什么編號的裝在哪里,早早定好,按序裝車,不是難事?!?/br> 李員外聽了,連連點頭:“果然是讀書人,辦法就是多!按照此法不會慌亂,不定就能裝滿了。車廂裝滿,我們能多賺好多錢來!——不過,車已經走了,如何知道車廂尺寸?” 徐克道:“我看車站里面,有些停在那里的車廂。我們只要去量了就是?;氐郊依?,用木板做個跟車廂一樣大的廂子,試著裝得熟練了就好?!?/br> “好,好,好!”康員外連連拍手?!坝辛诵┓?,再也不怕車廂空著了!這幾日為了裝不滿,我茶不思飯不想,受了無數煩惱!秀才,且飲一杯!” 與徐克飲了一杯酒,康員外只覺得身心舒暢,幾天的煩惱一掃而光。這些商人們,平日里花天酒地花錢如流水,但做生意的時候,一文錢少賺了,都覺得渾身難受。這幾天每次少裝幾十箱,人人都覺得胸口壓了塊石頭,吃不香,睡不好,不知道有多難受。徐克解決了這個難題,一下子都開心起來。 用了些酒rou,康員外道:“天時不早,秀才,我們一起到車站把車廂的尺寸量一下如何?回家之后打造一個,讓裝貨的人先練得精熟了,免得明日誤事。此事做得好了,我必有重謝!” 徐克道:“些許小事,何足掛齒。已經酒足飯飽,我們便去吧?!?/br> 幾個員外都等不得,當下與徐克一起,重又回了車站。 他們都有裝不上茶箱放在站里,車站的人并不阻攔。進了車站,看見停在鐵路上的空車廂,急急地圍了上去。來回看了幾遍,各自在心里估算車廂的大小。 李員外道:“作怪,車站停些空車廂在這里做什么?何不在車多掛幾節,也多運些貨物?!?/br> 徐克道:“我聽人說,一個車頭就只能運那么多貨物,再多就跑不動了。停些空車廂在這里,一是防著路上有車廂損壞,好及時補上。再一個,貨物有輕有重,重的少幾節,輕的就可多掛幾節。當然或有其他用處,在下就不知道了?!?/br> 蔣員外道:“看了幾遍,這車廂的尺寸我已記在心里了!你們如何?” 李員外道:“不急,我還要再看幾遍,心里有些不把穩?!?/br> 徐克看了看兩人,奇道:“這樣大的車廂,估的如何準確?記了又有什么用處?一個不好,若是記得錯了,明日又出差漏。那邊有捆茶箱的繩子,我們拿了來量一量不就好了?!?/br> 說完,到堆茶箱的地方,取了幾條繩子來,與康員外一起,量了車廂的車寸。三條繩子,剛好是車廂的長寬高,讓康員外收了?;厝グ凑绽K子的長度,用木板做個車廂的模型出來。 李員外一拍腦袋:“我們這些人,腦袋就是不如讀書人靈光,亂記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