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184節
歐陽修道:“言傳身教,身教猶重于言傳!想我自小清苦,若無家母時時教導,哪里有此日!世人為了衣食,多終日奔波,無暇管束孩童。鐵監既立學校,廣教治下之民,是一大德政!既是德政,便就不當疏忽,免得誤人子弟!教書的人,必德才兼備,德在才先!不如此,如何教出棟梁之材!” 杜中宵道:“龍圖,鐵監的學校只教三年而已,只教書,不育人。孩童是他們自家的孩童,想育成什么人才,各家自己去管。真正選人,是以后的事,不然何必讓人人都有書讀?會寫會算,是朝廷有余力為百姓做的事而已,便如人有眼能看,有腳能走。至于怎么做人,那是以后的事。父母把嬰兒養大,學校再教他們讀寫,如此而已。終于一天,學校遍布天下,不能讀不能寫的,便如瞎子聾子一般,就是個殘疾人,這才是廣設學校的意義。道德教化,不在此列?!?/br> 歐陽修愣了好一會,思想轉不過這個彎來。 普及教育,義務教育,只是簡單教知識的地方。因為方便,在上學的時候普及其他知識,那是另一回事。比如教法律知識,是為了普法,教軍事知識,是為了國防知識普及,都是附帶的。這種簡單的識字教育就跟防病防疫一樣,只是為了人民健康,跟教書育人完全不沾邊。 杜中宵解釋了好一會,歐陽修才大致明白意思,問道:“那要育人成才,又該怎么辦?” 杜中宵道:“那自然有各種學校。想進鐵監做事,有教做事的學校。想學經史,有縣學州學。各依自己性情,去學去考就是。甚至以后還可以有教種地的學校,有教從軍打仗的學樣,世事皆學問?!?/br> 歐陽修道:“運判,如此做,有什么好處?” 杜中宵道:“沒什么好處,能夠沒有壞處就足夠了。教這種知識的學校,內容極為簡單,無非是讓人不在知識上成為殘疾。能會寫會算,知道世間有無數知識就足夠了。能夠從此時起育人,那么朝廷用人要不要從此時起?學得或好或壞,便跟教師有了關系。甚至教者或有偏心,成績就大不同。時間久了,必然就有哪里的學校好,哪里的學校差。人有貧有富,富者自然就會想方設法占好學校,貧者必然就會被排擠出去。這些學校是朝廷出錢,世間只有富者周濟窮人的道理,哪有占窮人便宜的道理!” 歐陽修道:“不然,這里是鐵監。依我這些日子所見,鐵監里雖有階級,然相差不大??v然是管事的吏人,拿的錢糧也并不比做事的人多,貧富從何談起?” 杜中宵笑道:“龍圖,拿一樣的錢同樣也有貧富啊。若不如此,唐初天下均田,怎么不過百年就無法支持?富者愈富,貧者愈貧,無法挽回?!?/br> 蘇頌道:“現在鐵監發的錢糧,總是略多于一家之用。節儉一些,總能存些錢下來,不似種地的農夫。積攢幾代,只要能在鐵監做事,總不至于家貧?!?/br> 杜中宵搖了搖頭:“子容,這些日子我也在思考此事,想了很久,不是這個道理。為什么要去想這些呢?因為鐵監里做事,特別是跟機器有關的,要杰出人才。怎么把人才吸引到這里?當然是讓他們覺得在鐵監里做事有好處,比外面過得好。但是不是多發錢糧就可以呢?不是。那是個無底洞。所謂多,多少是多?萬貫家財不一定多,比做其他事的人多才是多?!?/br> 歐陽修一愣:“運判這樣講,是什么意思?不多發錢糧,又該如何做?” 杜中宵道:“這樣講吧,以龍圖所見,可有小農種田發財富貴的?若說勤勞,哪個不勤勞;若說節儉,哪個不節儉。然而升斗小民,不要說大富大貴,就連衣食豐足,也難保幾代。鐵監的工人也是一樣的道理。概因這些人,是無法攢下余財的?!?/br> “農民種地,朝廷收稅賦,若是自己田地,無非如此??v然水旱無常,一般農民都有積蓄,不是災荒是能渡過去的。但是,天下兼并之事常有,人人豐足的日子卻難見?!?/br> “是不是朝廷的稅重了呢?減了稅,他們就能過好日子了,顯然不是。這樣說吧,不管是均分田土也好,還是似鐵監工人,大家錢糧差不多也好,只要人人如此,就必然無積蓄。手中沒有積蓄,一有意外便就無法支撐。每家都有差不多的地,收差不多的糧,除非你不買東西,不然糧價必低,你買的東西必然很貴。差多少呢?剛好活下去而已。工人也是一樣的道理,如果拿到的錢差不多,再是豐厚,平均起來也是無余財的。錢哪里去了?像前些日子rou菜漲價,錢那里去了。將來有了子女,鐵監的房屋不夠居住,到外面去買房,價錢必高,到那里去了。如果外面的貨物價錢漲不上去,做生意的都有大把利息,那么店鋪的租金必定會漲上去,價錢不得不高起來,錢到那里去了。自己有店鋪做生意?別逗了,一月做生意賺十貫錢,租出去能收一百貫,哪個有店鋪的會做生意?” “一句話,只要是只能靠自己的力氣和才氣賺錢的,最多只是過得好過得壞而已,不會有什么積蓄的。只有用錢生錢,用地生錢,甚至朝廷管不到的地方,用權力生錢,才能富貴。馬無夜草不肥,人無外財不富,話雖然粗,講的道理卻是不錯。如果百姓普遍手中有錢了,不管是朝廷,還是勢力人家,總有辦法一下把你的錢收走。要想讓治下百姓過得好,發錢糧是一,還要有辦法讓這些錢糧不貶值才行?!?/br> “這就是學校如此的道理。教書育人是其他的事,那些學校,只是要讓百姓不殘疾,能夠有賺錢的本事。他們自己賺到賺不到,衙門就管不了。只要留下門路,就已足夠?!?/br> 第131章 放手 杜中宵喝了一口茶,蘇頌道:“運判,今日為何說這些?” 杜中宵道:“過些日子,我就要到棗陽料理營田務,鐵監的事務交給子容了。但走之前,我總是有些不放心,一直猶猶豫豫。不放心的有兩件事。一是鐵監現在不管是鋼鐵,還是各種機器,都剛剛開始走上正軌,只怕有反復,前功盡棄。第二件事,一年來鐵監有今天,不只是你和我,還有柳判官出力,還有在鐵監做事的人。這些人,都是創立鐵監的功臣,不能虧待了他們?!?/br> 說到這里,杜中宵嘆了口氣:“第一件事好說,子容是隨我一起到鐵監來的,一切盡知,不會把鐵監管得差了。難的是第二件事。我想了很久,不說這些創立鐵監的功臣榮華富貴,最少也要衣食無憂,子孫不至于受窮受苦吧??上雭硐肴?,終究是沒有辦法。想做的事情做不到,發幾句牢sao?!?/br> 這些日子,杜中宵一直在為這件事情煩惱。這是工業化的種子,跟著自己打拼的人,是推動工業化的功臣,理應得到相應的待遇。而且工業要順利推進,從業者要比其他行業的收入和地位有吸引力,形成一種良性循環。這種進步最好是漸進的,對社會不形成巨大的沖擊,一步一步向工業社會前進。 自己是進士,為官近十年,對這個時代的思想、文化、制度度等等的認識,已經足夠深刻。又有著前世的知識,學了一肚子生產力生產關系,封建主義資本主義。身居高位,跨越千年的知識,兩者做到這一點應該不難吧??啥胖邢紤]了幾個月,最終發現,這就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后世的歷史不可借鑒。歐洲的工業革命是在一種無序的狀態中建立起來的,先發國家,特別是英國和法國,工業革命初期并沒有帶來人民生活改善,甚至社會進步也極其可憐。統治階級傾盡全力爭奪殖民地,工業化只是搶占殖民地和對殖民地進行掠奪的工具。典型如紡織業,一方面奪取殖民地,種植棉花等原料作物,另一方工業化的本國紡織業以成本和暴力砸碎殖民地和半殖民地的市場,獲得超額利潤。這些超額利潤既沒有讓本國人民得利,轉化為生產資本的效率也不高。相對后發的工業化國家,一個是普魯士地區很快后來居上,一個是沙俄長期二流。為什么?杜中宵說不清楚,也沒必要搞清楚。只要知道殖民地并不是工業化的必要條件,對工業化進程利弊兼有就可以。最重要的是,一邊掠奪殖民地,一邊加大對本國人民的壓迫,這種路線在中國是不可取的,不管是宋朝還是哪個朝代,不然就是自掘墳墓。中國實在太大,在本國埋炸彈,必然被炸得粉身碎骨。 書本上的知識不可盡信。一切工業化之后的理論和制度,包括各種思想, 各種主義,各種對人類未來文明的預測,全部是基于歐洲工業革命的進程上的。歐洲自己都是一潭爛泥了,還說那里的樣子就是人類的未來,豈不搞笑。拿著那一套來削足適履,不說被后來人恥笑,這個年代只怕根本就走不通。杜中宵沒有對歐洲白人的迷戀,不會跟那些富人們一樣,前腳衣冠楚楚跑去跟白人王室套近乎,以為自己有錢也是貴族了,后腳就在別人的地盤上,在自己同胞不情愿的情況下發生關系,被搞得灰對土臉。 兩世為人,怎么也能搏個富貴一生,衣冠禽獸做不得。 可自己去推演制度,杜中宵沒那個本事,人類文明還沒有人有那種本事。知其不可為而為之,不說自己的成敗榮辱,讓國家民族錯過一個前進的機會,杜中宵不能原諒自己。 常說經濟就是做蛋糕和分蛋糕,起步較低,先把蛋糕做起來再說。杜中宵也曾經這樣認為,甚至建立鐵監的時候,就是想要這樣做的??僧斪约杭磳⒎攀?,把那些與自己奮斗一年的普通人,當作自己的兄弟姐妹,感同身受的時候,想為他們未來打算的時候,才知道這又是一句似是而非的話。 做大蛋糕你就能吃得多了?不說怎么分,你先得保證同樣付出蛋糕店能賣給你同樣分量的蛋糕。不然,你無數的奮斗,蛋糕店永遠只賣給你餓不死分蛋糕的人的蛋糕,你們愛怎么分怎么分。 這就是普遍貧窮。分蛋糕分不出富裕來,蛋糕店先把原料克扣掉了。前世的時候,房價是社會上最熱門的話題。很多家庭兩三代人辛辛苦苦幾十年,全部積蓄,一下全砸在房子上了。積蓄砸上不算,還要背負一二十年的債務。房子真那么貴?還是地段就那么值錢?還是積蓄換成房子不會貶值? 房價到底多高合適?杜中宵曾經聽過太多太多的理論與說法。很多說法,他都覺得很有道理,經常為個房子患得患失。什么m1、m2,貨幣又放水了,政策又有什么變動了,哪里限購了,哪里的棚戶區又改造了,一線二線永遠保值,學區房永漲不跌,讓人眼花繚亂,應付不暇。 今天,杜中宵要自己來處理這種問題了,才知道一切都是幻影,人們不過是在吹泡泡,你的喜怒哀樂不過是泡泡的五顏六色。房價到底會多高?什么理論和政策都靠不住,總是有一條看不見摸不著的線在那里。這條線是什么?那就是最廣大的勞動人民,手中沒有余錢。忽高忽低,在這條線附近波動。在這種波動的過程中,不過是再上些諸如小額投資之類的,讓勞動人民調節一下手中的財富。你買股票、買理財是投資,開店做小生意也是投資,房價的漲跌和投資的盈虧,把那條線維持住。 錢哪,從金銀到紙張,再到電腦里的一個數字,終究只是人在社會中位置的一個標志。 不管是起奴隸社會還是封建社會的名字,還是換個資本主義的叫法,不變的,是勞動人民的普遍貧窮。勞動者的辛勞,一部分給了自己更好的生活,還有一部分加固了自己身上的鎖鏈。這條鎖鏈會變得越來越緊固,勞動所得被其他人拿走的更多,無法支持了就是一場危機,一場大亂。大亂之后的繁榮,不是消滅了產能,也不是擴大了市場,只是勞動者身上的鎖鏈松了一下而已。 勞動者普遍貧窮,那什么人賺錢?用錢生錢,用資本生錢,不管這個資本是工廠還是土地。當然還有權力生錢,還有游手好閑的有活力的社會組織賺錢。就連小業主、小店主、小包頭之類,同樣逃脫不了普遍貧窮,不過是赤貧還是溫飽的區別而已。只你還沒有擺脫勞動這種低級趣味,不管是從事體力勞動還是腦力勞動,都是窮人的一員。 世界是只有這樣一個國家,這樣一個民族,數千年的時間,哪怕會跌倒,哪怕會一時淪陷,總能跌跌撞撞地爬起來。爬起來之后,還能舐好傷口,繼續前行,甚至于再創輝煌。滿清代明,被異族統治了二百余年,接著撞上三千年未有之大變,被踩入塵土。中國人有個心魔,如果回到過去,只要我們比別人先發明出了什么,只要我們先創立了什么制度,只要我們先跪舔哪一個階級,甚至只要我們先占住哪一個地方,就能夠避免歷史上的慘劇。甚至于有的人認為,之所以有那慘劇,是因為祖先傳下來的文化,甚至于是祖先傳下來的血脈。如果回到過去,先把祖先的文化連根刨了,換成別人的文化。文化刨根還不算,還要把自己的血脈都換了。 杜中宵同樣有這樣的心魔,他在苦苦思索自己應該走出一條路。結果到頭來,卻發現根本就沒有那樣一條路,最少現在沒有。哪怕是一個鐵監,他也沒法給那些與自己一起打拼的普通人,一個最最卑微的公平。他做不到,實在沒有辦法做到,有些不甘心哪。 對于杜中宵來說,身邊的人是自己的血rou同胞,他不能創立或者發展一種思想,一種制度,讓一些人永遠喝另一些人的血。如果只能這樣,那愛誰做就誰去做,不應該讓一個兩世為人的人去做。都兩世為人了,哪怕少得可憐,也要留下一點自尊。 一個鐵監,修幾條鐵路,就可以包打天下了?大漢封狼居胥、燕然勒功,也曾經以為可以的,到頭來終究是灰飛煙滅。打遍天下無敵,還有內部作死呢。 如果有一種辦法可以屹立不倒,那只能是永遠得到人民的擁戶,永遠與自己的人民同呼吸、共命運。 可杜中宵沒有做到這一點的辦法,過去與未來,都沒有教給他這樣一種辦法。 他曾經以為自己可以給這個世界帶來光明,卻發現黑暗才是永恒,自己充其量只是一盞燈而已。與其抱怨黑暗,還是提燈前行。 杜中宵這些日子心事重重,因為要離開鐵監了。他自己知道,這一次離開,除非入政府,不然可能再也不會管到這里了。這是一顆工業化的種子,他總是怕別人弄糟了,不能生根發芽,不能拙壯成長。 站起身來,杜中宵對蘇頌道:“子容,此次我離開鐵監,一切就全靠你了。但我總覺得,這樣一個鐵監建起來,不能給在這里面做活的人,一個新的人生,一種新的命運,有些不甘心。這些日子我時常安慰自己,鐵監會越來越好,他們的日子也會越來越好??上雭硐肴?,我說服不了我自己啊?!?/br> 第132章 割麥如打仗 烈日炎炎,杜中宵戴著斗笠站在地頭,看著廂軍割麥。雖然一動不動,猶自大汗淋漓。 十三郎端著一碗冰水過來道:“官人,喝碗冰水,解一解暑氣?!?/br> 杜中宵道:“我渴了,自會過去歇息。歇息的時候飲水,現在站在這里,猶如兵陣?!?/br> 十三郎無奈,只好端著冰水回到了樹下,靠在樹上出神。 韋指揮使快步跑到杜中宵面前,叉手高聲道:“報運判,第三都第二隊先到地頭,尚余半炷香的時間。第二都第一隊、第五都第四隊落在最后,無法按時割完?!?/br> 杜中宵道:“記下。讓到了地頭的先歇息,那里有綠豆湯,讓他們飲了解暑!” 韋指揮使稱諾,叉手告辭,快步跑向地的另一邊。 幾乎是一眨眼的時間,麥子就熟了。新來的拉纖廂軍,被杜中宵安排來幫著營田務幫著收麥子。營田務的人,則忙著在空出來的地上,整備種稻的放水整地,套種了棉花的則補苗松土。 鐵監的事務杜中宵已經徹底放手,全部心思轉到營田務來。營田務成立一年多了,一切都已經有制度,不過是補充完善而已。杜中宵的心思,開始轉到整軍上來了。 有了槍、有了炮,有了火車,就可以碾壓北方的黨項和契丹了?黨項可以,契丹未必。杜中宵最少記得歷史上一正一反兩個例子。一個反例,大明有槍有炮,對上人數不多的女真族,在內憂外患下,最終亡了天下。一個正面例子,后來有一支軍隊,缺衣少穿,缺槍少炮,最終席卷天下。不但是對內獲勝,還能做到御敵于國門之外。 拋開人心士氣不談,必然還有軍事上的原因。軍事也是科學,有其內在規律,不掌握軍事科學,不按戰爭規律打仗,會事倍功半,一個不好,還會吃敗仗。 那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面對的外敵固然強大,這個時代的也不小。歷史上看,從遼到金,再到后面的蒙古,一撥比一撥野蠻,一撥比一撥強大。蒙古人幾乎橫掃了整個亞歐大陸,靠著幾桿槍,就有把握能夠打敗他們了?杜中宵沒有這個信心,以天下為賭注,他也不敢有這種信心。 這個時代的軍隊肯定是有問題的。從軍隊人數上,從人的身體素質和武器裝備上,禁軍對契丹和黨項都有絕對優勢,可就是一直打敗仗。僅僅是缺少騎兵這一個理由,是解釋不通的。 杜中宵的感覺,這個時代的軍隊,跟后世的晚清民國時的軍閥軍隊很象。軍隊強大時,如民國時的強軍,那些弱旅,與那些濫竽充數的烏合之眾差不多。 這肯定有內在聯系,但究竟是什么樣的聯系,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了這種現象,杜中宵說不清。既然搞不清,那就從最基本的做起,自己直接從基層與他們生活在一起,工作在一起,戰斗在一起。 不會沒有關系,就一點一點去學嗎。不去學,還能夠有什么辦法?至于做事后諸葛亮,按照記住的歷史上的一知半解,打這里不打那里,用這個人不用那個人,那只是小孩子的游戲,玩斗獸旗而已。歷史有歷史的事實,事物有其本身規律,違背了規律,耍些小聰明是不行的。 廂軍來收麥子,一切按照軍事化作業,收麥子就是打仗。以營為基本單位,以隊劃分任務范圍,設置任務時間。做得好做得快的依軍法賞,做的差得罰。凡是不能在任務時間內收割完畢的,按照超時長短增加數量。別人休息,他們繼續收割。 杜中宵跟這支軍隊在一起,已經有五天了。五天的高強度勞動,出乎杜中宵意料的是,并沒有出現怨氣沖天,士氣渙散的情況。反倒是士氣高漲,你追我趕,一種豪氣沖天的感覺。 杜中宵自己總結了一下,應該是因為任務簡單,目標明確,賞罰得當的原因。當然,還有后勤保障有力。再一個,廂軍因為各種原因,比禁軍乖得多,好管得多。 這不是杜中宵一個人的感覺,從前方將帥,到后方的官員,都有這種認識。就是這幾年,富弼任京東安撫使,因為河北水災,災民流入京東路,招為廂軍。選拔之后進行教閱,得禁軍之用,而無禁軍驕橫難制之患。朝廷特賜軍號教閱騎射、威邊和教閱壯武、威勇,成為正式戰兵,而不刺字。 廂軍可以成為戰兵,這是一個重要變化。杜中宵想在營田務,也選出堪戰的一支軍隊來,進行教閱演習。天下一旦有事,說不定自己就可以帶兵立功呢。以儂智高之亂來說,若不是屠邑州、圍廣州,根本就不會讓禁軍南下,只會派廂軍去。騎射、威邊是騎兵軍號,壯武、威勇是步兵軍號,馬步齊全。不過杜中宵對富弼的京東路廂軍有懷疑,他真能湊出那么多騎兵來?自己這營田務,可沒那么多騎兵。 不知不覺日頭當空,酷日難當。韋指揮使跑過來,叉手道:“運判,巳時將過,請示下!” 杜中宵高聲道:“鳴金!收工吃飯,歇過了午,申時上工!” 一聲征響,麥田里發出一聲歡呼。已經到地頭的各隊,各自收拾工具,到地頭樹下歇涼。還在田里的,好似吃了強心丸,收割的速度一下快了許多。 不多時,全部都到了地頭,各隊在地頭整隊,打起旗子。隊將報都頭,都頭報指揮使,最后由韋指揮使到杜中宵面前,報今天上午任務完成情況。 杜中宵看了看早已站在自己身后,舉著帥旗的十三郎,對他道:“回住處?!?/br> 十三郎應一聲諾,高高舉起帥旗,緊跟在杜中宵的身后,大步向不遠處的村莊走去。 以隊為縱隊,一都組成一個方陣,跟在帥旗后面。各自隊將和旗手在前,押隊在后,緊緊跟上。 莊老爹坐在村頭,遠遠看見許多旗子從路上綿延而來,對身邊的孩童道:“八郎,快快回村子里去告訴大家,割麥的回來了,備好午飯。他們幫著割麥,不只是省了我們無數力氣,還多種一季糧食呢?!?/br> 八郎應一聲,從地上跳起來,飛也似地跑回莊子里去了。 村頭的麥場里,八郎風一般地跑過來,口中喊道:“嚴婆婆,割麥的回來了!村頭都看見旗了!” 旁邊一個婦人一伸手,把八郎抱在懷里,口中道:“你這個孩子,跑得這樣快做什么,不怕摔倒!” 一邊棚子下面,幾個婦人忙忙碌碌,有的揭開鍋,有的準備勺。 用不了多少時間,杜中宵帶著這一營廂軍,便就到了村頭的麥場里。莊老爹腐著一條腿,走上前來行禮道:“官人辛苦。那邊備好了飯菜,還有些酒水,莫要嫌棄?!?/br> 杜中宵道:“都是營田務的人,何必客氣?!?/br> 說話間,幾都在空地上各自整隊。隊伍整好,韋指揮使站在前面,宣布著今天各都的成績。哪一都完成得好,哪一都拖了后腿,各自點名,還評點一下。比如第二都第一隊就很倒霉,今天分到的地塊麥子特別好,長得比其他地方的都厚,一直落在后面。雖然沒有完成任務,該罰還是要罰,但韋指揮使要說明白,不是他們不出力,也不是做得不好。 講評完了,各都到自己的灶頭那邊,領了餐具打飯。 鐵監終究是杜中宵一手建起來的,總有些好處。這些人的餐具,都是搪瓷制品。一個大搪瓷杯,如同后世的大快餐杯,用來盛飯盛菜,另有一個搪瓷碗,用來盛湯。 村民生活不易,rou不可能天天吃的。今天是半大碗黃米飯,一大勺菜燉豆腐,另有一個咸鴨蛋。這里湖泊沼澤多,村里養了許多鴨子,rou吃不起,鴨蛋還是可以的。湯則是魚湯,捕到什么吃什么,幾種魚混在一起,一大鍋煮了,rou完全化到湯里。 十三郎拿了自己和杜中宵的餐具,跟著別人去打菜。 這是杜中宵的另一個原則,軍隊里官兵一致。包括用的餐具,吃的飯菜,完全相同。只是他作為轉運判官,有十三郎這個親兵兼旗手兼傳令兵,可以由人代勞。 讓杜中宵意外的是,官兵一致是這個年代最容易被接受的自己的思想。從戰國吳起,到現在有點名氣的將領,與士卒同吃同住同勞動,深入人心。得士卒心,本就是這個年代衡量將領品質的一條。 十三郎打了飯菜回來,又拿了杯子,到那邊打了兩杯酒來,對杜中宵道:“官人,今天村民煮的蛋多了些,我多拿了兩個鴨蛋。官人就著飲杯酒,解解乏?!?/br> 杜中宵笑道:“你這種小聰明,太也多了些。多喝一杯酒,多吃一個蛋,能有多少好處!” 口中雖然說著,還是又分了一個蛋給十三郎,跟他一起飲酒。 官兵一致是原則,但沒必要那么死板,偶有變通,讓氣氛輕松一些也是不錯的。杜中宵本就不是一個刻板的人,特別不喜歡壓抑的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