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182節
杜中宵道:“既是果樹,當有主人,怎么好去采摘?” 黃田正搖頭:“最近的是史員外莊子,離著還有十幾路呢,這一帶并沒有人家,都是無主之物?!?/br> 聽了這話,十三郎道:“既是如此,我與黃縣尉去摘些來。如此鮮靈的水果,城里還不好買呢?!?/br> 杜中宵看了看四周,點頭道:“也好,我們正好歇一歇?!?/br> 說完,下馬在路邊一塊大石上坐了。十三郎和黃田正一起,到不遠處的枇杷樹去,摘那果子。 數百年前,這里都是村落,四野無閑田。這些果樹,或許就是前人留下來,留到現在。 不大一會,十三郎和黃田正兩人回來,一個捧了一捧枇杷,一個捧了一捧桑椹,給杜中宵吃。 這里是郊外野果,也不需要去洗,杜中宵拿了幾個果子,吃著解渴。 正在這時,不遠處的樹林里鉆出一個人來,高聲道:“哪里來的撮鳥,摘我家的果子吃!” 杜中宵抬頭看去,只見一個身高體壯的少年,高高卷起衣袖,露出一截花繡,手中捏了一張弓,對著自己高喊。在他身后,跟著五六個漢子,有牽狗的,有架鷹的,顯然是在打獵。 黃田正見了,急忙上前道:“原來是史大郎。這是本路的運判官人,因本縣營田,特來查看這一帶地理。路上走得渴了,摘幾個果子吃?!?/br> 史大郎打量杜中宵,看他身邊十幾個隨從,其中一個極是高大,不是好惹的。這才把弓交給身邊的人,向黃田正拱手:“原來是黃縣尉,到我莊里怎么不知會一聲?” 黃田正看了看后的杜中宵:“大郎,運判官人只是四處查看,并不一定到底莊子去。若是叨擾,自然會派人前去通稟。再者這里離你莊子十幾里路,還遠著呢?!?/br> 第125章 游街 杜中宵站起身,對黃田正道:“讓那漢子近前說話?!?/br> 黃田正唱諾,對史大郎道:“大郎,運判官人讓你近前說話?!?/br> 史大郎眼珠滴溜溜亂轉,對黃田正道:“縣尉,這是個什么官?比知縣還大嗎?” 黃田正忙道:“大郎快不要亂說!這是運判官人,管著本路營田事務。京西路十幾州的官員,都可按察臧否,察其施政如何?!?/br> 史大郎不知道黃田正嘰嘰哇哇說些什么,只見出行只帶著黃田正這個空頭縣尉,直覺杜中宵不是個多么重要人物。磨蹭一會,才隨著黃田正上前。 杜中宵看著史大郎,沉聲道:“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因何帶這么多人畋獵?” 史大郎道:“我叫史大慶,北邊不遠史家莊人。今日無事,帶了幾個莊客,射些獐兒兔兒吃?!?/br> 杜中宵看了看史大慶身后的人手中拿著刀槍,道:“不是獵戶,怎么有弓?你身后的莊客,怎么會拿著刀槍?若要射獵,在你莊里自是無妨。此處離你莊子十幾里遠,又不是山林,誰允你來打獵的?” 史大慶聽了奇道:“官人說的好笑,這周圍一二十里,只有我史家莊,何必要別人應允!” 杜中宵道:“看你不是個好路數,先拿了!回到縣城之后,讓本地里正前來領人!” 史大慶聽了不由惱怒,雙手一揚就要發作。不防十三郎一大步上來,厲喝一聲:“這廝還不束手就縛,莫不是造反么!” 話聲未落,抬起一腳,把史大慶踢倒在地。身后幾個隨從上前,死死按住,掏出索子捆了。其余的幾個莊客看勢頭不好,不敢反搞,任憑十三郎帶人一個一個綁起來。 黃田正在一邊急得跳腳,急忙上前,對杜中宵拱手道:“運判,這個史大郎是前邊史家莊史員外的獨子,不是壞人。史員外莊子里有五百余莊客,萬貫家財,只有這么一個兒子。拿了他,只怕——” 杜中宵道:“這廝一見面,就說我們摘他家果子,想來跋扈慣了。我在棗陽還有許多事做,若是人人如此,那還得了?讓里正前來領人,教一教他們規矩!” 說完,對身邊的人道:“上馬,我們繼續察看四周!” 史大慶捆了手,被人牽著,心中暗恨。不知杜中宵是什么來路,怎么一言不喝,就把自己捆了。自己活了二十余歲,縣里的幾任官員都見過,哪里見過如此狠的。既恨杜中宵,又有些害怕。 黃田正憂心忡忡。史家莊二百多莊客,可不是好惹的,就連知縣也輕易不招惹他們家。棗陽縣不過一千多人戶,大多數都是十幾個大員外莊子上的客戶,縣中一切事務全是他們做主。得罪了他們,連朝廷的賦稅都沒有著落,知縣都做不下去。而且這些人同氣連枝,得罪了一家,其他幾家一起作對,可不是一般地方可比。杜中宵初來乍到,就綁了史家莊大郎,實在太過魯莽了。 宋朝縣的規模,是依人戶而定,戶數多的便是大縣,戶數少的是小縣,不看面積。因為縣的架構和官員數量,是按縣的等級派的,而財政收入又跟戶數有關。所以人口稠密的地方,縣治就密,人口稀少的地方,縣治就少。棗陽面積很大,為中下縣,人戶剛剛過千。這樣一個縣里,有兩百多莊客的地主,毫無疑問是一方豪強,知縣都輕易不敢得罪。 杜中宵的記憶里,二百多戶的村子,又是在平原地區,不過是個小得不能再小的小村莊,哪怕就是村民爭斗,這種村子也是小角色,怎么會在乎這種小地主。 這一帶都是小土丘,并不太高,幾十步就可以上去,連綿不絕。土丘上面植被茂密,下面多河汊沼澤,蘆葦叢生。要在這里開田,一是排水,二是在土丘上建設梯田。 一路北行,地勢漸漸高了起來,出現崗地,湖泊沼澤漸漸減少。 黃田正上前道:“運判,前面再行數里,就是史家莊。他那里都是崗地,好地無數,莊里養著二百余莊客,一年收糧萬石?!?/br> 杜中宵看看天色,道:“既然到了,我們便到他莊子里坐一坐,討碗水喝?!?/br> 黃田正看馬后拴著的史大郎,有些為難地道:“史員外是善心員外,到他莊里用些酒飯不難。只是史大郎拿在這里,到時不好說話?!?/br> 杜中宵回頭看著史大慶,沉默了一會,道:“那便不去史家莊了!我們向東北行,到去唐州路上的馬鋪歇一歇,再回縣城?!?/br> 聽了這話,后邊的史大慶只叫一聲苦。若是去史家莊,必然會放了自己,否則怎么好進莊子?結果那個運判官人又不去了,到官道上的馬鋪去,看來非要把自己拿到縣城不可了。運判到底是個什么官?如此威風,怎么就被自己撞上了呢!如此轉一圈,不是帶自己游街么。 杜中宵大致了解了地方情況之后,就知道要在這里營田,必然少不了與地方大戶的沖突。這里是南陽襄陽盆地的邊緣地帶,土地肥沃,氣候溫和,雨水豐沛,特別適合發展農業。地廣人稀,可想而知發展落后。中原地區主戶客戶的比例一般是七比三之數,主七客三,這里主戶卻只占二兩成,八成是客戶。鄉下百姓大多依賴于幾個大地主,只怕會給營田務找許多麻煩。 這個史大慶作死,一露面就說摘他家果子,杜中宵剛好拿他做他榜樣。營田務一來,最少是幾千戶人家,又是軍隊組織,不怕這些大戶豪強反上天去。 東邊不遠就是桐柏山,山中多金銀,常年有民戶在山中采金。因為官方并未設場,屬于盜采,采金戶魚龍混雜。那些人才是心腹大患,如果跟山外大戶勾結,必然會生事端。 向東北而行,要不了一個時辰,便就到了通唐州的官道。到了馬鋪,喝了茶水,用些干糧,杜中宵帶人繼續向西,再沿著鄉間小路返回。 走在路上,不時看見有當地百姓路過。都是兩手空空,行色匆匆,看杜中宵等人的神色怪異。 黃田正對杜中宵道:“運判,我們拿了史大郎的消息必然是傳出去了。你看這些鄉民,不像是趕路的,倒像是專程來打探消息的。想來知道官人身份非比小可,不敢莽撞,只是前來張望?!?/br> 杜中宵道:“由他們去了。人已經拿了,兩三天內必然人人人皆知。營田務要來,現在給他們立下規矩,總比日后起沖突好。我們少了麻煩,對他們也是好事?!?/br> 第126章 清量土地 回到驛館的時候,太陽還高高掛在天上。暮春天氣,有些炎熱。 史大慶和幾個莊客被拴著走了十幾里路,都口干舌燥,腳底起泡,苦不堪言。史大慶硬氣,硬挺著一聲不吭,其他莊客平時都看他臉色行事,更加不敢多言。 回到驛館,剛剛下馬,聽到動靜的婁知縣就急匆匆地從里面出來,身后跟著五十多歲的員外。 上前拱手行禮,婁知縣道:“運判,一日辛苦!下官在這里等了許久!” 杜中宵看了看婁知縣身后的人,道:“都是公事,有什么辛苦可言。知縣找我何事?” 婁知縣道:“聽說巡查的路上,史家莊的大郎沖撞了運判。下官得了消息,急忙讓他們那里的里正前來,向運判謝罪。說來也巧,那里的里正,正是史大郎的父親史員外?!?/br> 說完,使個眼色。他身后的史員外心領神會,急忙上前行禮。 杜中宵上下打量了史員外,見他五十多歲年紀,一絡黑髯,收拾得極是整齊。道:“倒是沒有想到這樣巧。既然來了,那便到驛館里說話?!?/br> 婁知縣和史員外隨著杜中宵進了驛館,就在院中搬了幾把交椅,杜中宵和婁知縣坐了。 史員外上前,拱手道:“小民史展,現當著城北里正。今日正在家中閑坐,聽壯丁來報,說是小民的兒子大郎不知因何沖撞了官人,被拿了,命小民趕到縣城領人。小民急急趕來,聽候官人吩咐?!?/br> 杜中宵道:“把史大郎帶上來!” 旁邊隨從應一聲諾,把史大郎推到杜中宵面前,一把按住,跪在地上。 見了父親,史大慶覺得有了依靠,精神一下放松下來,只覺得身上無一處不痛,高聲喊冤。 史員外看著兒子,又是心痛,又是生氣??h里來了個大官,大戶們哪個不是爭著巴結,怎么自己兒子如此混蛋,竟然敢去沖撞。作為里正,史員外知道營田的事,也知道杜中宵的身份。 看父親站在一邊不說話,史大慶知道有些不好,又不由有些心慌。 杜中宵道:“今日把你拿到縣城來,可知道是為什么?” 史大慶想了想道:“是我該死,不合說官人吃了我家果子。幾個果子,官人愿吃,我回家命人送兩車過來就是。小民當時不知官人身份,望官人恕罪?!?/br> 杜中宵看著史大慶,過了一會才道:“你家的果子?那里是你家的地?” 史大慶道:“方圓二十里只有我們莊子,向來都是我家打理,自然就算是我家的地?!?/br> 一邊的史員外嚇了一跳,厲聲道:“逆子,胡說什么!那里都是閑地,份屬朝廷,怎么就是我家的了!不要說是官人,哪個走路口渴了,都可以摘果子吃!” 見杜中宵只是冷笑,史員外越發不安,看著兒子,不住地使眼色。剛才跟婁知縣閑聊的時候,史員外可是聽說,杜中宵在葉縣開鐵監的時候,一個本地員外冒占閑地,被一次收了五十年的稅賦。如果杜中宵故伎重施,把這辦法用在自己身上,那可大事不好。史家只是鄉下員外,一次幾百貫,非要傾家蕩產不可。就是賣房賣地,鄉下地方不值錢,也賣不出價錢。 史大慶不知道父樣的意思,一頭霧水。不過看他面色嚴厲,不敢再說話。 杜中宵道:“你們家中有多少田地,自己不知道嗎?動輒如此說,可見平日跋扈,把這些朝廷所有的閑田山林,視為自家財物??梢韵胍?,平常有百姓采摘果子,砍柴捕魚,少不得被你們欺壓!” 史員外連連擺手:“官人,并沒有此等事!犬子不知厲害,只是信口胡言,當不得真,當不得真!” 杜中宵看看史員外,又看看史大慶:“有沒有這種事,要問問當地百姓才知道?!?/br> “沒有,沒有的!官人,小的現當著里正,怎么會做這種事情!”史員外見杜中宵面色不善,心中越發焦急。這可是一路運判,盯上了自己家,那還得了。地方員外,平時橫行一方,還能找不出事來? 婁知縣道:“運判,那一帶只有一個史家莊,并無其他人戶——” “嗯——”杜中宵看著婁知縣,“如此說來,那一帶的人戶都是史員外的莊客了?” 史員外直覺不好,忙道:“官人,知縣平日里事務繁忙,只記大概,其實還是有其他人家的。有三戶打魚的人家,還有十八戶自成村落,耕種田地?!?/br> 既然是里正,史員外對這些熟得不能再熟。每年稅賦,他都拼命壓在這二十一戶人家身上,自家盡量少出,跟他們矛盾不少。特別是一戶漁民,無法無天的脾氣,幾年來一文錢稅不交,明明種著些菜地自家食用,卻說沒有土地。史員外如何容他?這幾年不知打了多少次。杜中宵要是去問這些人,那么史家跋扈鄉間漁rou百姓只怕是逃不掉。官府懲治欺壓百姓的豪民還需要理由嗎?隨便一問,就能出一串罪狀。 杜中宵看著史大慶,沉吟不語。史員外看著,越發心慌。 過了好久,杜中宵才道:“算了,此事就此揭過吧。我甫到此地,若是就因為被沖撞,窮治你們家的人,不免被說刻薄,是個酷吏。我為官多年,一向寬厚待民,不必如此苛責你們?!?/br> 聽了這話,史員外長出了一口氣,急忙拱手,對杜中宵千恩萬謝。 杜中宵又道:“營田務前來,開墾閑田,必然sao擾鄉間,沖突必不會少。這樣吧,婁知縣,你招集各鄉里長,限一月之內,把本縣的土地丈量清楚,立出標志。營田務到了,只在沒有標志的閑地開田,免得惹起紛爭。若是人手不足,我可從營田務派些人幫你?!?/br> 婁知縣愣了好一會,才道:“運——運判,是要在本縣方田?” 杜中宵點了點頭:“不錯。不方田,怎么知道哪些是有主土地,哪些是閑田?我今日城外察看,發現這里鄉民種地,許多是種過一年,便拋荒數年,以養地力??粗环N莊稼,可許多地方也不閑田啊?!?/br> 大宋立國,不抑兼并,不立田制。不抑兼并是指土地可以自由買賣,不立田制,則是指沒有丈量過境內的田地。官府收稅,是依前朝傳下來的田冊,稅率也多從前朝。 開國近百年,世事變幻,許多田地因為水旱之災被廢棄,許多荒田被開出來,土地擁有情況早就跟立國時天差地別。勢力人家,大多把持地方事務,盡量把自己的土地從冊上消去,而把那些只存在于田冊上實際已經沒有了的土地安在別人頭上,以逃避稅賦。方田實際并不會多收稅,對官府好處不大,但卻直接影響地方勢力,一向都是很難做的事情。方田,實際上就是立田制。 第127章 重回鐵監 五日之后,歐陽修從隨州回來,先在棗陽暫住,準備與杜中宵一起回葉縣鐵監。 驛館里,杜中宵問婁知縣:“前次要縣里方田,數日過去,不知如何啊?!?/br> 婁知縣小心答道:“回運判,下官得了鈞旨,已經安排下去。不過此事向無先例,衙門中無人精通此術,正在想辦法。此為大事,當從容措置?!?/br> 杜中宵道:“這幾日我看了棗陽的地理戶口,若猜的不錯,縣中公吏差役,里正衙前,當都是那十幾戶大戶人家。除了這些中上等戶,中下等戶只有城中的幾十戶人家,城外除了下等戶就是客戶了。讓他們方田,其實與讓各家自查相差不大。這樣吧,也不難為地方,你讓各鄉里正,會同中上等戶,一起把他們自己家的田方出來,報與衙門。有一是一,二是二,切摸心懷僥幸。否則,以后會有重罰?!?/br> 婁知縣出了一口氣,急忙稱是。 縣衙里所有做事的人,從押司到衙前,從節級到壯丁,都是出自那幾十戶人家。沒有他們支持,縣里什么事都做不成。讓他們去方田,怎么可能做到?本身就是清量自家的土地。讓各家自查,就跟縣衙沒有關系了。至于以后杜中宵怎么處置,關婁知縣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