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179節
相對來說,襄州雖然是京西路轉運副使治所,在朝廷的眼里,優先級卻低得多。只能靠地方州縣和營田務的力量來鋪設。從歐陽修和晏殊的話中,其實就能聽出這種趨勢。見到鐵路的好處,朝中大臣首先想的是鋪到沿邊三路,其他地方,都不緊要。 一邊說著,一邊飲著酒,不知不覺就過了葉縣城,轉入了方城山中。 看著兩邊連綿起伏的山巒,宋祁道:“太宗皇帝的時候,曾想開襄漢漕渠,就從這里個埡口過。動用數州人力,費錢無數,終究沒有挖成?,F在修了鐵路,也算是另一種辦法吧?!?/br> 晏殊道:“不錯。從這里溝通兩湖和中原,自戰國秦楚相爭,便就有此議。只是太難,試了許多次都不成。人力有時而窮,挖渠筑堰,逐級抬升,終究能以做到。相比挖渠,修路還是容易了許多?!?/br> 其實還有一個原因,以方城山為主的分水嶺,夏季多暴雨,筑堰圍壩的風險太高。 這個年代,溝通漢水的主要目的,其實不是兩湖,而是上游的川峽地區。此時湖北多大澤,人煙稀少,湖南沒有開發,除了幾個大城,多是蠻族地方。兩湖熟,天下足,要幾百年之后了。而川峽地區,自古天府之國,物產豐富,人煙稠密。沿漢水和長江可到襄州和江陵,由此能北上,對天下格局有重大意義。 說到這里,晏殊突然覺得有些惡心,急忙低下頭下。緩了好一會,才抬頭道:“作怪,怎么有些暈船的感覺!給道坐這車,還能夠暈船?” 歐陽修道:“雖然平穩,這車走起來還是有些搖晃,可就不跟坐船相似!” 杜中宵忙道:“若相公覺得身體不適,可坐到窗邊,略開開窗子,吹一吹風就好了?!?/br> 火車跑了這么些日子了,晏殊還是杜中宵見到的第一個暈車的人。說到底,現在的火車速度其實不快,也就是比馬車快一些,沒那么容易暈車。 旁邊士卒略把窗子開了一些,晏殊坐到窗邊。清新的風吹進來,立即感覺好了許多。 感覺著春天的氣息,宋祁道:“不開窗,終究有些悶,有風吹進來好多了?!?/br> 此時已是暮春,外面桃紅柳綠,景色繽紛。眾人不再說話,紛紛看窗外的景色。 到了青臺鎮,略作停留,加了水添了煤,繼續前行。午后時分,便就到了唐州城。 知州李復圭和井淵早已等在車站,等車停穩,急忙上車向晏殊等人行禮。 晏殊扶著桌子,有些萎靡地道:“剛坐上車時,一切還好,說說笑笑,極是輕松。不想坐的時間長了,便就覺得精神不濟??磥泶塑囯m好,坐的時間長了,還是累人?!?/br> 其余幾人倒不覺得,一個一個精神熠熠。哪怕是年紀大的柳植,也精神得很。 下了車,李復圭道:“諸位相公,京西路李副使和鄧州范相公等人,聽說諸位今日到,都等在州衙里,專等著為諸位接風。我們這便去驛站,相公略作收拾,便就到州衙如何?” 晏殊點頭:“好,便是如此。下了車,吹一吹風,我的精神也好了起來?!?/br> 當下眾人隨著李復圭和井淵,到了驛站,各自梳洗。 李復圭是翰林學士李淑的兒子,一向功名心重,銳意進取。此次在唐州集議,不只是事情重大,而且多位重臣會集,是個難得的機會,跑前跑后,極是殷勤。 已經到唐州的,除轉運副使李鋮外,還有鄧州知州范仲淹,襄州知州王洙,均州知州李端懿,郢州知州張祹,隨州知州向綜,以及信陽軍知軍宋守信。 與京西北路比起來,南路相對不重要,除了鄧州是重臣范仲淹,再就是襄州王洙的官位較高,其他人除了李端懿和宋守信兩個武將,官位都在杜中宵之下。不過即使如此,參與集議的人,也已經有過半的人官位高于杜中宵,甚至也高于副使李鋮。宋朝州才是主要政區,路一級只是輔助,便是如此。 第117章 襄洛鐵路 出了驛館,隨著李復圭,眾人到了州衙。一到后衙,幾位知州便就迎了出來。 晏殊快走幾步,握住范仲淹的手道:“希文,多年不見,一向可好?” 范仲淹拱手:“還好,還好。自京城一別,忽忽數年,唉,不知不覺,你我已是風燭殘年?!?/br> 歐陽修上前道:“范相公老當益壯,何出此言!過得幾年,朝廷還當重用?!?/br> 范仲淹微笑著搖了搖頭,與宋祁和柳植見過了禮,一起走到院里。 暮春天氣,草長鷹飛,院里的花樹開得正艷。樹間掛著的幾只鳥,扯開喉嚨,不斷歌唱。 分賓主落座,京西路轉運副使李鋮道:“等了數日,眾位知州終于到齊。今晚為杜運判和五位知州接風,明日,我們便一起商議營田事務?!?/br> 眾人一起稱是。杜中宵是轉運判官,在這里,他跟李鋮是自己人。 李復圭道:“諸位大臣到弊地,特備了些酒菜,今晚痛飲。小地方,招待不周,莫怪?!?/br> 歐陽修笑道:“李知州說哪里的話,我們從鐵監一路走來,唐州的景象看在眼里。想數年前我從光化軍任上去京城,走的就是這條路。那時田多曠土,人煙稀少,一片蕭條。此次卻是不同,一路上人煙稠密,稻桑遍地,不可同日而語。似此富庶地方,必不會虧待了幾位相公?!?/br> 李復圭道:“這都是杜運判掌管的營田務功勞,一年多時間,人戶翻了一番,開了無數田地?,F在營田務還是直屬轉運司之下,地方上不得插手,唐州依然不容易?!?/br> 杜中宵與李鋮相視一笑,沒有說話。 一年多時間,營田務在唐州安置了過萬戶,建了無數村莊,開出大片良田。不只如此,營田務還發展了商業,現在青臺鎮的繁華,不下于唐州城。李復圭年后才到本州任職,看在眼里,極是眼熱,一力主張讓營田務把建好的地方,轉交地方。這些資源一到手,唐州的人口和經濟立即翻番,政績不小。 杜中宵跟轉運司商議過,主張按照朝廷開田免稅三年的慣例,三年之后穩定了再移交給地方。不然地話,像以前唐州等地也曾經營田,都是由于州縣搜刮過甚,導致人戶逃亡而失敗。地方營田,不管是由州還是縣主持,官員為了在任期內出政績,收的地租比當地的地主還重,怎么發展得起來。 不大一會,上了酒菜,眾人歡飲。 酒過三巡,歐陽修道:“諸位,你們坐過火車嗎?” 李鋮道:“前日我們到車站那里看過,一個車頭帶著數個車廂,裝的東西著實不少。而且跑起來比馬車還快,極是便易?!?/br> 歐陽修道:“敢止如此。這車只要加水加煤,便就可以一氣跑數千里。用馬拉車,路上要準備草料飲水,還要歇息,如何比得了!我們從鐵監過來,三百多里路,三個多時辰就到了。除了晏相公因為暈車的緣故,精神萎靡了些,其他人根本就沒覺得什么,便就到了?!?/br> 王洙笑道:“還會暈車?只聽說過暈船,坐車怎么會暈?” 宋祁擺了擺手:“你們坐一坐就知道了。那車擺來擺去,可不就像坐船的樣子。這車好就好在,是燒煤出力,不用牛馬。聽杜運判說,只要路上有加水加煤的地方,可以一氣跑萬里之遙?!?/br> 范仲淹微微點了點頭,道:“我們前日看見,拉著幾輛車,每車都裝得滿滿的。不知這火車,一趟能拉多少石?一個時辰百里,真能按這速度跑數千里?” 杜中宵道:“回相公,現在的火車,一趟是拉六千石。一個時辰百里,是在平地,如果山地上坡的時候,自然會慢一些,但也不會低于一個時辰五十里。只要路鋪好,有車站加煤加水,數千里當然不在話下。實際上,鐵路鋪到哪里,火車就能跑到哪里?!?/br> 范仲淹又點了點頭:“若是把鐵路鋪到京兆府,鋪到秦州,火車數日之間就能跑到?” “路鋪過去了,當然是能跑到的。不過,到秦州要翻六盤山,這路可不好修。我考慮過此事,要到西北去,路當從鎮戎軍向北,到靈州。而后過黃河,轉向河西?!?/br> 范仲淹點了點頭:“也是,走鎮戎軍不必翻山,地方平坦,想來容易修路?!?/br> 說完,神色黯然,輕輕搖了搖頭。與黨項已經議和,這些事情只能想想了,當年的金戈鐵馬早已經遠去。即使向西北鋪鐵路,已過六十歲的范仲淹,也不大可能再到邊疆去了。 這里的幾位年老大臣,比如晏殊和范仲淹,以及宋祁,對于黨項一直耿耿于懷。與黨項的戰爭正是他們當政的時候,最后以這種方式結束,每個人都不甘心。不甘心又怎樣呢?范仲淹是在西北過仗的,打不贏就是打不贏,樂觀一點也就是防守有余,進攻不足。 如果早有這樣一條鐵路,軍隊和物資能夠源源不斷地運到西北,又會是什么結果呢?作為當年的西北主帥之一,范仲淹禁不住這樣想?;蛟S,不會那么狼狽,但要想戰勝元昊,總覺得還是不足。 見眾人感興趣,杜中宵道:“其實鋪鐵路,通火車,不只是縮短了運送人員和物資的時間,節省了運費。更重要的是,有了這種手段,從其他方便能夠節省下大筆錢財?!?/br> 作為轉運副使,李鋮對此是最感興趣的,見杜中宵說起,忙道:“運判,鐵路和火車是你們鐵監制出來的,你管著,想來比我們都看得清楚。到底有哪些好處,不妨說上一說?!?/br> 杜中宵拱手,道:“便以剛才說的西北為例。如果有了鐵路,中原大軍數日可達。不只如此,陜西路的軍隊,幾天時間就可調到數百里外。如此一來,就不必到處建堡寨,處處設防。一路有警,方圓千里的大軍可以云集對敵,不致因處處設防每路的兵馬都不多,被西賊各個擊破。此是軍事意義。再從朝廷花費來講,中原物資可以方便地調運到西北,便就不必依賴商賈,延邊入中法沒有必要了。僅此一項,就可節省千萬貫不止。而且,運輸方便,前線的物價就不會太貴,又省下一大筆錢?!?/br> 李鋮點了點頭:“說得有道理。前些日子,田計使來書,說許多人都言鐵路好處,欲要今年秋冬之季鋪設襄州到洛陽的鐵路,讓我們議一議。運判覺得如何?” 杜中宵道:“從襄州到洛陽,有兩條路。一條是走鄧州、南陽、魯山關,經汝州到洛陽。還有一條是走唐州,過葉縣去汝州。西線路短,若鋪起來比東線便捷,此不必說。但六十里魯山關都在山中,能不能鋪路,下官說不好。穩妥起見,走唐州,過葉縣,雖然遠了一些,一路都是平地,倒是有可能?!?/br> 李鋮點頭:“有道理。魯山關一向通不了大車,鋪起來不易,還是走唐州穩妥。運判,如果鋪這樣一條路,不知秋冬兩季可否完成?” 杜中宵道:“副使,只是鋪路,當然不難。但是,這樣長的路,鐵監積攢下來的鐵,就全部都用完了。再鋪別的路,鐵監挪不出鋼材來,要用錢了?!?/br> 第118章 搶占先機 聽了這話,李鋮不由皺起眉頭:“要錢?現在鐵監很缺錢嗎?” 杜中宵無奈地道:“副使,鐵監建起來,只有內庫撥來的五十萬貫現錢,再就是本路各州調撥的糧米。兩萬余人,月月都要發錢糧,鐵監的鐵又賣不出去,怎么會有錢?現在鐵監的賬上,只有二十余萬貫現錢,到現在也是月月見少,沒有節余?!?/br> 宋祁道:“運判,鐵監的鋼鐵極是優良,價錢也不貴,人人搶著要,怎么賣不出去?” 杜中宵搖頭:“搶著要是不錯,可要運出去??!澧河對面的那處鎮子相公們都看了,日見繁華,不知多少外地客商住在那里。他們買的貨物,在鐵監的貨場堆積如山,運不走。除了近便的幾州,其他客商都是用火車把貨物運到襄城或者唐州,哪來那么多的車船?” 李復圭聽了忙道:“運判說的不錯,我們唐州這里的碼頭,也堆積了大量貨物。有的等船,有的等火車,我聽說有的已經排到數月之后了?!?/br> 李鋮道:“可我看修好的鐵路上面,并沒有多少車啊。半天都不來一輛,空蕩蕩的?!?/br> 杜中宵道:“副使,現在我們哪里有那么多車?鐵監只有那么多人,制一輛車不容易,要許多鋼鐵還有時間,還要有本錢。鐵監的貨物賣出去,才能湊出本錢來。再者,這路只有一條,只能跑一個方向的車。中間只有幾個地方可以停車等待,兩車交會,當然是只有那么多了?!?/br> 李鋮聽了,眉頭越發皺得緊,問道:“依運判所說,若兩個方向都能跑車,難道要再建一條路?” “那是自然。這樣南北交通的大動脈,當然要鋪復線。也就是并行在一起的兩條路,南下的走一條路,北上的走一條路,那樣車才會多起來。小地方沒有必要,可這條路,通的是襄州,連接江漢。北邊連通汝河,不知有多少貨物要運?!?/br> 李鋮嘆口氣:“如此說來,鋪路可是不容易。那要用多少鐵?多少錢?” 杜中宵同樣嘆了口氣,不再說話。都看見鐵路鋪起來了,上面跑著火車,好處很多,以為是容易的事呢。鐵監用著幾乎免費的勞動力,有從路到州縣的配合,自己挖礦,自己煉鐵,生產著這個世界最選進的產品,一年了卻一文錢都沒賺到,全搭到這幾百里鐵路里去了。當然,還有鐵監的基礎設施,還有無數的各種機器,可也花了幾十萬貫的本錢,還有營田務的利潤呢。 蘇頌任知監,杜中宵要到襄鄧營田,以后的賬必須要算清楚,沒有這種好事了。 一時沉默,飲過幾巡酒,晏殊道:“對了,我們前些日子看了鐵監制的農具,甚是好用。若是能夠賣出去,當賺不少錢。鐵監賺錢的辦法甚多,不必在鐵路的鐵上賺錢?!?/br> 杜中宵道:“相公,兩三個月后我就要到營田務,組織今年的營田,鐵監的事務交給蘇知監。賬是要算清楚的,這一年來,營田務賺的錢,全部都交給鐵監用了,賬目都在那里。鐵監的農具,先要給營田務還賬,還完了才好賣到別處。今年來的營田廂軍,比去年還要多許多,農具必不可少?!?/br> 李鋮點了點頭。賬當然要算清楚,杜中宵不算,三司和轉運司也要算。鐵監已經基本走上正軌,以后是要賺大錢的,三司已經盯住了。 范仲淹道:“依杜運判所說,其實鋪鐵路,也不容易?” 杜中宵搖了搖頭:“相公,也不能這么說。鐵監一年的功夫,不也鋪了幾百里出來?只要朝廷舍得花錢,鐵路鋪得也快?,F在鐵路已經聯通了襄城和唐州,汝河和泌河雖然走不了大船,終究水運方便。鐵監的貨物能運出去,就能賺到錢。怕就怕,朝廷貪鐵監的錢,不肯把鋼鐵用在修筑鐵路和造火車上?!?/br> 大宋自立國已來,財政就沒有寬裕過,三司對錢的渴求,到了不擇手段的地步。哪怕知道鐵路有無窮好處,為了眼前的利益,也很可能會限制修路,優先生產其他產品,先把錢賺到手再說。 范仲淹點了點頭,看著晏殊,又無奈地搖了搖頭。杜中宵的話說的不錯,前些年西北開戰,財政虧欠太多,這兩年地方事端不斷。能夠收上錢來,是三司的第一大事,鐵路算得了什么。 現在當政的,多是當年反對慶歷新政的人,范仲淹在朝里說不上什么話。 杜中宵倒是無所謂,他建了鐵監起來,有蘇頌管著,穩步發展不成問題。至于產能分配,建設和利潤的比例,已經與自己無關了。只要開了這個頭,以后就是順其自然,總能發展起來。 李鋮嘆了一口氣:“此次集議,本是議營田事務。前幾日計使來書,說是鐵路有許多好處,讓我們商量一下,最好能在今年建到洛陽。運判未來之前,我們商量著,問題不大。你們四州,數月之間就能鋪出三百里路,我們集中六州人力,再鋪三百里又有何難?北邊三百里,河南府、汝州、孟州和鄭州,四州出人,也不難鋪就。卻不想人力好說,鐵卻有些難了?!?/br> 杜中宵道:“如果轉運司做得了主,這一年不求鐵監賺大錢,以鋪路為主,此事勉強可以做到。只怕三司不愿意。要修路,朝廷為何不鋪到開封府?——不過,副使,把路修到襄州,好處極多?,F在鐵監還剩了些鐵,我已命人軌成鋼軌。盡早運到唐州來,幾州出民夫,加上來營田的廂軍,可以數月鋪好?!?/br> 李鋮點頭,對范仲淹道:“范相公覺得如何?” 范仲淹問杜中宵:“鋪到襄州,要走哪里?” 杜中宵道:“走新野故縣,經光化軍境內,直到襄州?!?/br> 范仲淹想了一想道:“那要跨過白河,只怕不易。架一座橋,數月不可能。而如果不架橋,就成了斷頭路,用渡船太過麻煩了?!?/br> 杜中宵道:“不架石橋,架鐵橋!鐵監已經試過,可以用鋼鐵制成鋼條鋼板,架橋極是快捷!” “架鐵橋?”聽了杜中宵的話,幾個人一起驚叫。 李鋮道:“運判,鐵之一物,用處無數。用來架橋,可是古之未聞?!?/br> 杜中宵道:“副使,鐵路是用鐵鋪的,一樣是前所未有的事。用鐵架橋,又快又勞固,而且時間短用功少。真正算下來,并不會比石橋貴到哪里?!?/br> 幾個人面面相覷,好一會不說話。最后范仲淹道:“如果能架鐵橋,又貴不到哪里,那便就架!路修到襄州,溝通南北,事關重大。剩下到洛陽和開封府的,朝廷自會想辦法?!?/br> 第119章 鐵路上的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