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43節
讓貝二郎平靜了一會心神,杜中宵才循循善誘,問他馬蒙莊上的事情,那廝到底做了多少見不得人的事情。貝二郎知道得并不確切,只是東一耳朵西一耳朵,很多事情都連貫不起來。 杜中宵越聽臉色越凝沉重,馬蒙犯下的案子,比自己原先想的嚴重得多。想來也是,這種鄉間惡霸盤距地方多年,說是惡貫滿盈也不為過。具體的情形,與自己原先想的鄉間地主跋扈,土豪劣紳,也越偏越遠。這哪里是什么惡霸地主,就是一個黑社會團伙嗎。 讓貝二郎說著,杜中宵心中暗自盤算,怎么把這個毒瘤連根拔起。 第32章 收網 吉路引著何昆到了馬蒙的門前,恭敬地道:“寨主,這就是馬蒙的家,本莊第一大戶?!?/br> 何昆看了看,對身邊的金書召道:“孔目,這家看著甚是奢華,不知有沒有越制?” “一些小地方不甚合規矩,不過無大錯。寨主,這些小節就不計較了,還是辦正事要緊?!?/br> 聽金書召如此說,何昆便讓人把看門的馬三破叫過來,高聲道:“速去報你們家長知曉,有人首告你家藏匿人戶,躲避差役賦稅。讓他速來見我,不然,兒郎們闖進門去,只怕一時收不住手!” 馬三破見外面聚著的數十兵丁,各持刀槍,氣勢洶洶,何時見過這種場面?嚇得心驚膽戰,諾諾連聲,飛也似地跑進門里,去找馬蒙。 這幾日事事不順,馬蒙早上起來飲了兩碗酒,正在院子里面閑坐曬太陽。聽了馬三破的話,便就跳起來:“什么人放的狗屁!這些日子我事事小心,反而被人欺上門來了!” 拽開大步,隨著馬三破到了門口,見到何昆三人和后面跟著的數十兵士,刀槍晃眼,沖天的氣勢一下子就xiele下去。上前拱手,馬蒙對何昆道:“不知寨主來到,有失遠迎,萬望恕罪?!?/br> 何昆擺了擺手:“閑話休提!馬蒙,有人首告你這里藏匿人戶,逃避差役。我奉從事之命,來你莊里拿人,到寨里去對質。你是個曉事的,不要我多費手腳,趕緊把家里的人點起來,一起回寨里復命!” 馬蒙吃了一驚,連連喊冤:“寨主,你不是第一日識我,知道我平日老實做人,作jian犯科的事情是一點也不敢干的。是什么人,如此誣我清白,還請寨主明辨!” 何昆不耐煩地道:“你與我說這些有什么用!現在都是從事做主,我只管拿人。有什么冤屈,到了寨里跟從事說去!我寨里還有許多事情,你速把家里的人丁全部點起來,一個都不許漏了!臨行從事特別吩咐,你這一家到底有多少人戶,不拘是女戶還是單丁,一一條列清楚!” 說完,見馬蒙在那里眼珠亂轉,不知打的什么主意,何昆一揮手:“來呀,帶馬員外進屋,一一查看,是不是有脫漏人口!都給我仔細著,有差錯的回去重罰!” 一個小校叉手應諾,帶了兩個兵士出列,叉了馬蒙就進了院門。 馬蒙萬沒想到何昆完全不顧從前顏面,如此對待自己,心中不由有些著慌。到了院子里,被兵士放到地上,才對跟來的金書召道:“節級,衙門清點什么人戶?小的有些不清楚?!?/br> 金書召道:“最近州里在附近墾田,早就揭出榜文,有人出人,無人出錢。有人首告你家里藏匿了不少丁壯,既不出錢又不出力,官人著我前來查驗?!?/br> 馬蒙連呼冤枉:“節級,衙門讓不服勞役的出錢雇人,我可是老實遵命,錢一文不曾少交?!?/br> 金書召滿臉不耐煩:“既是你不曾違了官人法度,只管清點好丁口,隨我回寨對質就是。這是官人親口吩咐下來的事情,哪個敢私自做主!時候不早,你速速把家里的人招回來才是!” 馬蒙見何昆和金書召兩人都不好說話,跟進來的兵士兇神惡煞一般,只好不再分辨,讓馬三破把家里的全都喚來,集中到院子里。 約一個時辰之后,金書召見院子里站著的男男女女共五十多人,對馬蒙道:“這就是你家里全部的人口了?再說一遍,無論老少,男口女口,全都要在這里!” 馬蒙道:“回節級,還有兩個傭奴到縣城里辦些雜事,三個仆婦到碼頭那里采辦貨物,其他人都在這里了。辦事的人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若是不順利,不定要到天黑?!?/br> 金書召點了點頭,又看了一遍眾人:“無妨,那五個人我記下了,會派人等他們的。等到回來,一起押到寨里去。馬蒙,你帶著這里的人一起,與我先回寨去。記住,帶上雇傭這些人的文契,官人要一一查驗。此事不可馬虎,不要到了寨里又缺這缺那!” 馬蒙一怔:“節級,這話怎么說?這些人好多是自小在我家里長大,哪有什么文契?” 金書召的手暗暗握了一下,心中松了一口氣,面上不動聲色,道:“你與我說有什么用?有什么話到了寨里,跟官人說去。一切都是官人做主,我只是跑一趟而已?!判?,官人雖然年少,卻是最好說話,從不苛待百姓。這幾個月,這附近哪個不念他的好處?” 聽見這話,馬蒙心里又松了一口氣。杜中宵到這里也有幾個月了,做事情極有分寸,也能體諒百姓疾苦,官聲倒是極好。馬蒙雖然因為嘲笑杜中宵,被顧知縣打斷了腿,終究是永城縣,而不是杜中宵對他動的手。聽金書召如此說,心中又有幻想,覺得并不會有什么大事。 開封府那種大地方,雇傭奴仆的手續極為正規,就連亳州城里,一般也都文書齊全。永城這種鄉下地方,怎么可能會那么守規矩?不只是馬蒙這里,好多大戶家里的傭奴,文書都不全。畢竟經過牙人辦理正式文契,是要交稅的,哪里會處處都按著官法來。馬蒙又是依賴莊客做江湖勾當,有正式文契的莊客就沒幾家。以前官府對這種事情睜一眼閉一眼,馬蒙也不往心里去。 讓馬三破清點了人數,并沒有遺漏,馬蒙才在前面一瘸一拐地帶著,跟在何昆后面向巡檢寨去。 貝二郎跟在人群里,心里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他前天去找了杜中宵,沒想到今天便就發生了這種事情。他也曾經想過杜中宵會如何處置,萬沒想到是用這種手段。馬蒙家里的這些人,手續齊全的只有少數,大多數都并無文契,這就說不清楚了。若在平時,官府不會認真查,現在卻可以做許多文章。 承認馬蒙家里的人是事實上的主仆,還有不辦文契的偷逃稅。如果直接不承認主仆關系,那么私藏人口,逃避差役,麻煩更大。只要進了巡檢寨,杜中宵有許多手段收拾馬蒙。 隨著墾田事業的推進,新來這里的人口已經遠遠超出了馬蒙莊里的人口,加上馬蒙被縣衙關了一段時間,形勢早不是杜中宵初來時的樣子。此時馬蒙的羽翼已經剪除,杜中宵要收網了。 何昆與金書召騎馬押在后面,表情嚴肅,一雙眼睛好似鷹一般不時掃過眾人。馬蒙就在他的眼皮底下混江湖,若說他以前不知道是不可能的,也沒少收馬蒙的孝敬。但他只是巡檢,又不是縣尉知縣,只負責拿人,不負責查案。不管馬蒙被查出什么來,何昆都可以推得干凈。更何況杜中宵早就講過,不管是巡檢寨還是縣衙,不知者不罪,既往不咎。真查了馬蒙這大案,何昆一樣有功。 第33章 各個突破 一進巡檢寨,金書召便就收了馬蒙帶來的各種文契,把人分開,關在各個院子里。 馬蒙被單獨關進一間房里,兩個兵士扯條凳子,在門前坐了,再沒人來找他。 看看天色將暮,一個兵士托了一個盤進來,里面一碗飯,兩塊rou,放在馬蒙面前:“員外用飯?!?/br> 馬蒙接了,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對兵士道:“哥哥,到了寨里也沒有人過來問話,也不說什么時候出去,這是怎么回事?我莊里其他人如何?莊里許多事情,不好在這里耽誤?!?/br> 兵士搖頭:“我奉寨主令,只給員外送飯,其他一概不知。員外有不解之處,只好問寨主,要么杜官人那里派人來,才知究竟?!?/br> 說完,站到一邊看著馬蒙吃飯。 馬蒙無奈,著實也是餓了,狼吞虎咽把飯吃完,讓兵士收了出去。 到了第二日清早,又有另一個兵士進來送了早飯,一般是一問三不知。 馬蒙吃了飯,心里不由嘀咕。等到太陽高升,慢慢踱到門口,探頭出去看。 門口坐在長凳上的兵士看見馬蒙,急忙起身上前擋住,口中道:“寨主有令,員外只在屋里等候就是。寨中事務牽涉軍機,員外不好隨便看的,還請回屋里去?!?/br> 馬蒙心中嘀咕,這巡檢寨自己又不是第一次來,什么時候牽涉軍機不許看了??谥胁缓谜f出來,只是道:“哥哥,已經過了一夜,怎么還不見衙門里的人來問話?我家里許多事情,不好久待?!?/br> 那兵士死死堵住門口:“寨主只是吩咐我照顧員外在屋里好好待著,其他一切不知。員外,我們當兵吃糧的,不知好歹,只知軍令,員外不要讓我為難?!?/br> 馬蒙是個伶俐人,聽見這話,就知道自己被人軟禁在這里,想出去是不可能了。心念一轉道:“許是昨天吃壞了肚子,我有些肚痛,不知附近有茅房么?” 兵士道:“屋里有凈桶,員外將就。稍后有人來收拾,員外安心住就是?!?/br> 說完,身子上前一移,把馬蒙的視線完全擋住。 馬蒙眼睛余光掃過,看見旁邊還有一個挎著腰刀的兵士,不敢造次,只好回了屋里?;氐轿堇镒雷舆呑?,馬蒙越想越覺得不是事。此番是莊里所有的人全部都被抓進了巡檢寨,若只是查問戶口,少不了自己出去作證。結果卻把自己關在這里,一個人不見,這就有些不好了。 到了中午,又換了一個兵士進來送了茶,還有一些點心,只是不讓馬蒙出屋,馬蒙心就慌了。只是門口被兩個兵士死死把住,不管怎樣就是不許他出門,讓馬蒙坐立難安。 巡檢寨的官廳,杜中宵坐在案后,靜靜聽著金書召和何昆報馬蒙莊上人口情況。聽完,不動聲色地問道:“如此說來,馬蒙的莊客十余家,五十余人,只有九人文契齊全?” 金書召拱手:“回官人,委實如此。不過這種事情不算什么,周圍大戶人家,不少都是如此。鄉下地方查得不嚴,小民不想交立契時的稅,如此做的不少。不過馬蒙莊上大多都是全家在他家里,這倒是并不常見。若是全家的人都算在他家為傭,逃的契稅可是不少?!?/br> 何昆道:“馬蒙日常有多少不法的事情,最怕走漏風聲,當然要手下全家都在他家里。既防這些莊客說漏了嘴,這些家人又是人質,手下人不敢背叛他?!?/br> 杜中宵點了點頭:“原來如此。這樣最好,馬蒙做的事情他的莊客必然知道,我們只要從這些人下手即可。你們整理好文契,把這些莊客的底細摸清楚,而后分別關押,單獨訊問。記住,沒有文契的一概不認,全部認作莊里客戶。告訴他們,要么跟其他人戶一樣服差役,編入各保。要么,就讓這些人家把當初逃掉的契稅交上,給他們重做文契。一切后果,他們自己承擔?!?/br> 金書召覺得奇怪,問道:“官人,何必多此一舉?讓馬蒙把契稅全部補上不好么?” 杜中宵笑著搖了搖頭:“被上契稅,就是把這里莊客作認作馬家傭人。親親相隱,很多事情他們說也可不說也可,案子還怎么審下去?你們把莊里的幾個保正都找來,再找些過得好的人家,跟關住的人講清楚,如果算作莊里的客戶,會過上什么日子。還有,跟他們講清楚,不管以前發生了什么,都是馬蒙或挾迫或欺騙別人為奴,才做出來的,官府不會深究?!?/br> 金書召想了好一會,才與何昆一起點頭,終于明白了杜中宵的意思。沒有文契的人家,不應該算作馬蒙的莊客,而是在莊里沒有住所之類的固定財產,住在馬蒙家的客戶。至于房屋租金之類怎么算,是他們自己的事情,官府不必去問。 讓保正和莊里現在過得好的人家來現身說法,是告訴這些人,算作莊里的客戶,以后可以上過上什么樣的好日子。如果拒絕,先擇跟馬蒙站在一起,那先把契稅追上來,以后也把他們認作馬蒙的同伙。 不是莊客,而算作莊里的客戶,便就不再適用親親相隱的法律原則,以前馬蒙犯的事情,做這種選擇的人必須向官府招供,不然知情不報的藏匿罪逃不掉。如果早早招供,官府可以既往不咎,一切推到馬蒙騙人為奴上。這么多人,杜中宵不相信都跟馬蒙一條道走到黑。而只要打開一個缺口,后面就好辦了。 見兩人明白自己的意思,杜中宵道:“此案年深日久,現在急不得,當徐徐圖之。這些日子,你們多找幾個人商議,對關的人如何分別關押。記住,切不可把相互信任的人關到一起,弄成鐵板一塊后面審訊就難了。讓關在一起的人相互猜疑,訊問的時候單獨提審。每過些日子,便打亂重編一次。此案訊問不用當地衙門的人,除了金孔目的手下,寨主選些口齒伶俐和會讀寫的人出來,一起審案?!?/br> 金書召點頭,永城縣衙的很多公人都跟馬蒙不清不楚,當然不能用他們。不過他想不明白,為什么如此大費周章審訊。人都已經抓來了,還怕不招供,難道巡檢寨里的刑具是擺設? 聽了金書召的疑問,杜中宵笑道:“動用刑具逼供,便就落了下乘。到了這個地步,我們已經占據天時地利人和,務必做成鐵案。就是要不打不罵,全由涉案的人自己說出來,記得清清楚楚,任誰都挑不出毛病來。左右最近公務并不繁忙,便在這件案子上多多費心??啄?,此案若是辦得漂亮,你也是大功一件。你在衙門多年,難道就不想搏件官袍穿在身上?” 聽了這話,金書召有些心動。公吏按年資和功勞也是可以為官的,值得搏一搏。 (祝大家中秋快樂。今天一更,見諒。) 第34章 人心惶惶 把手中的卷宗放到案幾上,杜中宵只覺得頭大如斗,好一會不說話。對于馬蒙一案,他估計了許多種結果,但從沒想到后果會是這樣嚴重。按照現在審訊的結果,永城縣公吏中凡有實權的全部卷入,一個都逃不掉。而且不是簡單的收受賄賂那么簡單,很多案子都是他們直接參與,甚至策劃的。就連州衙的公吏卷入的也有十幾人,不然當年陶家的案子哪有那么容易壓下來? 吩咐隨從給金書召和何昆上茶,杜中宵讓他們出去,對兩人道:“寨主,孔目,按現在我們拿到的馬蒙的罪證,要真把涉案的人都抓起來,州縣幾乎清掃一空。到了這一步,我一個推官,斷然是做不了主的。這兩日我會給韓知州寫封密報,讓知州決斷。是只處置巡檢寨周圍一隅,除了馬蒙,其余的涉案人員不問,還是把州縣全都清理一遍,要由知州決斷?!?/br> 金書召點了點頭:“一切聽憑從事吩咐?!?/br> 何昆自然更無疑議。巡檢寨負責周圍數縣的治安,跟這些地方龍蛇牽扯較少,事不關己。 送兩人出去,杜中宵一個人發了一會愣?;蛟S這種狀況在這個年代正常無比,各地皆是如此,只是程度不同罷了。治理地方是要巨大行政成本的,朝廷不想花這個錢,地方勢力自然就會補上。永城是因為臨汴河,客商往來極多,情況特別突出罷了。真是為地方考慮,清除馬蒙這些舊勢力是一,后續怎么填補力量空白才是真正要考慮的。 怎么實現有效治理?杜中宵苦笑著搖了搖頭。一要錢,二要人,然后才是有效的制度。人力物力從哪里來?不斷由朝廷輸血朝廷不愿意,由地方出錢則地方不愿意,年深日久還是這個局面。 想來想去,地方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是發展工商業,把人口盡量集中成為城鎮,留下農村在熟人社會,政府再配合熟人社會進行半自治管理。 喝了口茶,杜中宵決定不再考慮這些問題。對于有抱負的官員來說,地方的這種局面就是刷政績的好機會。能夠把公吏和地方強人糾纏在一起的地方半灰半黑的勢力連根拔起,清查出一些舊案,自己這一任幕職官就功德圓滿,政貫絕對亮眼。至于長治久安,也難想出一勞永逸的辦法。 回到案幾,杜中宵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詳細寫了,特別注明很多案件證握確鑿,不只是人證,這些日子還搜集了一些物證。封好,喚過一個隨從來,送到州里給知州韓億和通判劉幾。 貝二郎被兩個兵士押著,抱著簡單的鋪蓋,又進了一間新房子。一進門,見秦三郎坐在角落,不由眼睛一亮,喜道:“天可憐見,原來三可在這里!這幾日換了幾處住處,一直不見三哥,可急死我了!” 秦三郎看了貝二郎一眼,不動聲色地道:“哪個不是換來換去,有什么稀奇。來,坐到這里,我有些話問你?!?/br> 貝二郎答應一聲,抱著自己的物事到了秦三郎身邊坐下,向其他幾人問好。 都是馬蒙家里的莊客,眾人熟識,只是這幾日被問來問去,人人筋疲力盡,也不理貝二郎。 在秦三郎身邊坐好,貝二郎小聲問道:“三哥這幾日還好么?” 秦三郎道:“吃得好睡得好,每日里只是問話,又有什么?倒是你精神得很?!?/br> 貝二郎有些不好意思:“我年紀還小,問的那些事情多不知道,當然輕松許多?!?/br> 秦三郎眼中閃過一道不易查覺的精光,隨口問道:“哦,問的都是什么?” “三哥,我們自己人,不用來套我的話!換了幾個地方住,我聽人說,問的都是在莊里人有沒有幫著馬蒙犯案。開始幾天還沒有人說,這幾天可是什么事都有。嚇,說起來不信,竟然殺人放火,我們莊里的人什么事都做。去年汴河上有艘小船,突然就燒了起來,以前只當意外,萬沒想到是馬大官人指使嚴六叔干的!若不是他自己說,哪個知道!” 旁邊一個滿臉胡子的大漢聽了啐了一口:“嚴六那廝,又沒有受刑,竟然就把這事說了出來!又不是他一個人做,他的口一松,可是害了我們不少人!” 貝二郎道:“此事也不能怪嚴六叔,官府的人已經說了,只要從實招供,都從輕發落。嚴六叔家里大郎已經成年,還有三個孩子,他招了自己罪過,家人可就能跟外面的人一樣過上好日子?!?/br> 聽了這話,眾人都沉默不語。人員不斷被打散關押還沒什么,莊客幾乎人人犯案,本能地都會閉口不說。每天還有莊里的其他人來勸說就讓人受不了了。最近這段時間馬蒙被看得緊,莊客們的日子本來就不好過,偏偏編入各保的莊里人戶,趕上墾田的大工程,得了不少好處。兩相參照,就有莊客忍不住開了口,拼著自己受苦,讓家里人過上正常人家的生活。一個人開了口,便再也止不住,牽扯出來的事情越來越多。大家每天見到新人談論的,便是又有什么案子敗露,牽扯到了哪些人。 貝二郎一開了口,眾人都參與進來,議論著這些日子到底有哪些案子被供出來。到了現在,幾乎沒有人清白,區別只在于參與案件的嚴重程度。 沒有嚴密的組織,怎么可能讓一群人保守秘密。杜中宵前世看過幾次刑偵劇,知道那個時候公安審訊犯人的辦法,哪怕只知道點皮毛,這個時候也足夠用了。持續審訊,直至超過這些人的疲勞極限,再讓莊上的普通人來現身說法,給他們未來生活的誘惑。一點突破之后,由看守人員露點口風,加上不斷重新組織被押人員,讓流言飛速傳播,很快就打破了這些人的心理防線。 現在馬蒙的莊客已經崩潰,很多人開始主動交待罪行,大量欺行霸市之類的小案讓審訊人員煩不勝煩?,F在不牽扯到搶劫、傷人之類的重案,說出來審訊人員都不聽了。不過一些特別兇惡的莊客,還在守著不說人命官司的底線,沒有揭露出多少惡性案件而已。 今日嚴六終于開了一個頭,說出了一件自己參與的殺人放火案件,才又人心惶惶。 貝二郎自己年紀小,只不過曾經參與過在碼頭那里欺行霸市而已,家里大人又老實,沒有做過殺人放火的事。渡過了前幾天驚慌的日子,現在變得興致勃勃,到了一個新地方就打聽又有什么新案。 事情因貝二郎而起,杜中宵故意此后再沒有找過他,把他跟其他人押在一起。這樣做既是保護貝二郎,免得他被人忌恨,甚至莫名其妙送了性命,也是讓被關押的人互相猜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