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34節
宋四公啐了一口:“如此沒有出息!你又沒有真地出手,哪個知道!” 說完,見陸虞侯走得遠了,忙加快腳步追上去。沈大郎無奈,嘆了口氣,帶了兩個兄弟跟上。 杜中宵隨在韓月娘的身邊,看看到了城門口,準備出城。突然見本來蹲在城墻根處的陶十七突然站了起來,兩眼血紅,直勾勾地瞪著自己身后,不由嚇了一跳。 停住腳步,杜中宵對身后的柴信道:“又是這個孩子,此人著實有些古怪?!?/br> 柴信還來不及說話,就見前面的陶十七突然大叫一聲,沿著街道向城里跑去。 包括杜中宵在內,所有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這人發了什么瘋,怔在那里。 陸虞侯一樣停下腳步,站在街道中,好奇地看著陶十七向自己跑來。 陶十七雙目好似滴出血來,飛一般地跑到陸虞侯面前,從腰間摸出一把解腕尖刀,一聲厲叫,尖刀插到了陸虞侯胸口??粗懹莺盥瓜?,陶十七猛地拍手,仰天大笑:“你這賊害我全家,我在這里等了你數年,終于等到你!我家破人亡,全拜你所賜,今日便取你性命!” 直到這時,周圍的人才如夢初響,人群嘩亂起來。有人高呼:“哎呀不好,出了人命了!” 陶十七雙手一拍,揚起雙臂,高聲道:“列位街坊不要驚慌,冤有頭債有主!我是陶十七,數年前隨著爹爹mama來州城討生活,不合被這賊勾結歹人,騙了我家錢財,殺死阿爹,氣走母親。今日我取他性命,一命換一命!有做公的捉了我去衙門,不連累鄉親!” 柴信示意排軍把擔子放下,看著杜中宵道:“官人——” 杜中宵嘆了口氣:“還有什么話說?那孩子竟然說了讓做公的拿他去衙門,你們還不快去。這里正當要道,來往行人眾多,把人拿了,讓譙縣衙門速來人處置尸首?!?/br> 柴信應聲諾,帶著兩個排軍飛跑上前,剪了陶十七雙臂,押在一旁。陶十七并不反抗,只是冷笑。 處理案子要么譙縣的縣尉,要么司理院,他們審結才會交到推廳,現在與杜中宵無關。 第6章 做個什么樣的官 當街發生命案,很快就轟動了整個州城。譙縣縣尉帶了幾個公人,驗過尸身,現場具結文書,便就吩咐押往司理院。人命官司,縣里沒有審理的權限,必須報州。譙縣是附郭縣,來走一個過場,便就飛速送走,免得留在他這里夜長夢多。 杜中宵一直在城門處看著,對身邊的韓月娘道:“你看,我說不要去拜神,你偏要不聽。這才走到城門,便就出了如此大案。算了,讓排軍挑著香燭去燒化了吧,我們官宦人家怎好去拜?” 韓月娘奇道:“你自做官,怎么就不能去拜神了?” “這種地方小神,俱是由朝廷封賜,佑護地方百姓的。身具官身,進了他們的廟門,只怕神明也會疑惑,不知該如何處置。你聽我的話,自己不要去了,以后也不要隨便亂拜?!?/br> 韓月娘將信將疑,只好吩咐兩個排軍,挑著香燭到廟里去,自己便就不出城了。 那邊鐘縣尉一切安排妥當,過來拜見杜中宵:“下官見過節推。似此當街殺人兇案,本城已多年未見,實是駭人聽聞。如此大案,縣里不敢審訊,已移本州司理院。節推既親見其事,何不與下官一起,前往州衙,向嚴司理分說明白。強似當街拘拿證人,七嘴八舌,說不清楚?!?/br> 杜中宵點了點頭:“如此也好。你先到州衙去,我送內人回家,換了公服,自會前去?!?/br> 鐘縣尉拱手應諾,千恩萬謝,帶著人向州衙去了。 杜中宵向韓月娘道:“沒奈何,今日正好撞上,怎好置身事外?我送你回去,再去州衙?!?/br> 韓月娘一直扭轉身子,不敢看兇案發生的地方,聽見杜中宵說話,才道:“那孩子小小年紀,看起來不是個兇人。我聽他說,是別人貪財破了他家,才前來復仇。這些話你都聽見,到了官衙,親自分說明白也好。殺人固然不對,被人期得狠了總是有情有可憫?!?/br> 杜中宵道:“我明白。你轉過身來,扭著身子說話,我看著都別扭?!?/br> 韓月娘小聲道:“我看見血,心里有些害怕。那些人都走了么?” “本縣縣尉帶著公人來了,自然是都走了?!?/br> 聽見這話,韓月娘才轉過身來,一眼看見不遠處的血跡,不由“啊”了一聲。 杜中宵喚過柴信,讓他安排了排軍挑著香燭去燒化,與自己一起送韓月娘回家。 幫著杜中宵換了公服,韓月娘低聲對杜中宵道:“我看那孩子甚是可憐,又是報毀家之仇,才去殺人。若是有辦法,官人不妨幫他一幫,怎么也留條性命?!?/br> 杜中宵沉默了一會,轉身對韓月娘道:“本來我該對你說,婦道人家,不要過問公事。唉,只是我這人怎么說呢,很多事情知道該怎么做,但卻未必就會真地去做?!?/br> 韓月娘捂嘴笑道:“那就不要說了。我們夫妻兩個說話,我說你只管聽著,不方便做,那就當沒聽到好了。一本正經地訓斥我,那這日子過得還有什么意思?!?/br> 杜中宵微微一笑,轉身坐了下來:“我也是如此想的。只不過怕你沒有分寸,以后嘮叨得習慣成自然,那就難改了,我也會不勝其煩。今天的事情,其實我有幾個選擇,心中猶豫,你幫著拿個主意?!?/br> 韓月娘歪著腦袋道:“我婦道人家,怎么敢在公事上幫你拿主意?不過夫妻之間,說說也無妨?!?/br> “當街行兇,其罪至重,常理來說,那孩子的性命此番是保不住了。要想保住他的性命,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證明死者犯了十惡不赦的重罪,那孩子真地是報父母大仇。即使如此,還要加上多次報官不得審冤,才好為他減刑。只是,如此一來,便就得罪了州里同僚——” 韓月娘奇道:“活人性命,不是你們做官的政績嗎?怎么會得罪同僚?” 杜中宵搖了搖頭:“那天我們搬到這里,便聽柴信說過,這里原是那個陶十七家的房子,他曾經多次報官,只是沒有結果。你想啊,前幾次他報官都不得伸冤,現在當街殺人才去查清,不是說以前的官員審案不明嗎?這可是人命大案,一個不好,就要有官員因此受罰?!?/br> 韓月娘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又道:“饒是如此,活人性命總是積功德?!?/br> 杜中宵點頭:“不錯,我也是這樣想的。其實,現在的知州、通判、簽判都來任官不久,大多都與這種陳年舊案無關,并不是什么大事。反而是下面的公吏,因怕受罰,只怕會從中作梗。這些且不說,哪怕州里官員一起用心,真想查這案,還有一樁無論如何都不好辦?!?/br> 韓月娘推了推杜中宵的肩膀:“有什么難辦的你只管說清楚就是,怎么吊人胃口!” “我剛才問了,死者是永城縣的吏人,來州里催繳文書。除了衙門里的幾個公吏,州里并沒有熟識的人,而陶十七一直居住在州城,怎么會跟他家里扯上關系?我就怕那孩子殺錯了人啊——” “呀!”韓月娘禁不住掩住口?!斑@——這可就沒有辦法了!” 杜中宵靜靜地看著韓月娘,過了好一會,才重重嘆了口氣:“我雖然為官不久,但中進士之后,在京城里也學了幾個月公務,路上每過一地必與官員交談,著實學到不少東西。如果我估計得不錯,由于死者在州城并沒有熟人,此案大約就是這樣了結了,那孩子難逃一死。但是——” 韓月娘聽到這里不由發急:“你倒是把話說下去呀,真是急死個人!” “當街殺人,如此果決,陶十七十幾歲的人,怎么可能把人認錯!你信嗎?” 韓月娘一聽,怔了一會,才試著問道:“你說,這案或有隱情?” 杜中宵重重點了點頭:“那孩子目光清澈,從里到外都透著精明靈氣,怎么會如此糊涂!當然或許是我猜錯,那自然一切休提。如果我看得不錯,似陶十七那種人,怎么會認錯人!沒認錯人,那此案很有可能就跟永城有關。衙門里的吏人,很多都跟外面的游手閑人不清不楚,真涉案也不稀奇?!?/br> 韓月娘道:“你既是如此想,就該把那孩子的命力保下來,去查清楚??!” 杜中宵搖了搖頭,嘆口氣:“所以此事我才要與你商量,我到底要做個什么樣的官。中了進士,受了這份俸祿,那便是一輩子的事。當街殺人,如此重案,上面必然要地方盡快審理。而如果有隱情,必然不是短時間可以查清。我是推官,此案可管可不管。不管,十之八九就是盡快問斬——” 說到這里,杜中宵搖了搖腦袋:“而如果我要硬保陶十七,就只能把此案先拖下來,借著自己過些日子去永城的機會,查探清楚。我一個新科進士,硬頂著州里官員,拖延案子,嘿——” “做官有兩種。一是謹小慎微,步步為營,不做出風頭冒險的事,我就是個這樣的人。還有一種是銳竟進取,只要認定了,便就不管別人說什么,硬著頭皮去干?!?/br> 韓月娘聽了杜中宵的話,愣了一會才道:“一件小事,你怎么想這么多?人命關天——” 杜中宵一擺手:“陶十七當街殺人,哪怕查出來他是報仇,性命也難保住,除非圣上德音。不過他拼上一命,把案子查清楚讓他走得安心罷了。但是我這一步踏出去,別人眼里就是這么個人,以后就積習難改,官場上只怕難回頭了。夫妻兩個,我總要問一問你才好?!?/br> 韓月娘看著杜中宵,張著嘴,一時竟不知道說什么好。 杜中宵道:“你或許覺得我是小題大做,其實不是。做官就是這么回事,一件事做出來,以后人人都記得,聽你的名字先就想起這件事來,然后就都傳著這是個什么樣的人??歼M士之前,我曾經做過一篇賦,好多人都因這文知道了我的名字,以為我會做那樣文章。直到考中進士,才算沒人提起了。如果這次我力保陶十七,以后好多年都會受此影響。他的性命本就保不住,又違我本意,是以為難?!?/br> 這就是形象建設,以后官路漫長,杜中宵要想清楚做個什么樣的官。人命大案,如果杜中宵跟大多數的官員意見不一致,此次就出名了。在官場上傳開,以后不管到了哪里,給別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如此。 這種事情很難分清好與壞,有利不利也難說得很。只是一步踏出,給別人留下了印象,以后想再改變形象只怕不易。來到這個世界,杜中宵一向謹小慎微,實在不想讓人覺得自己貪功冒進。如果經過自己的努力可以救人一命還有價值,明知不行,做與不做就值得考慮了。 第7章 審案 宋朝的知州其實并不審案,審案的是司理院,主持的是司理參軍。審完之后,再由司法參軍檢出適用的法條,由判官定案,最后由知州和通判通簽結案。用杜中宵前世的制度比較,司理院是公安局,司法參軍是檢查官,判官和推官是法院,不過上面還有知州和通判總攬一切。 這就是鞫讞分司制度,也是公檢法的雛形,從地方到朝廷,刑獄都以此為原則。 陶十七被拿住,立即轉入了司理院獄,大約相當于杜中宵前世公安局的看守所。 這種大案,司理參軍鄭朋不敢怠慢,立即提了相關人等到自己官廳。 把街上帶來的證人問遍,最關鍵的證人杜中宵還沒有到來,鄭朋不由有些焦急。幕職官的地位高于諸曹官,掌刑獄的司理參軍更加受判官和推官的節制,他也不好派人去催。 正在鄭朋拿著各式公文,翻來覆去問譙縣焦縣尉的時候,公人來報,杜中宵終于到了。 鄭朋出了口氣,迎出門來,遠遠向杜中宵拱手:“煩勞從事?!?/br> 杜中宵回禮:“此為公事,何敢稱勞。來得遲了,司理勿怪?!?/br> 鄭朋連道不敢,把杜中宵讓進官廳,命人設座,在自己旁邊坐了。 兩人坐定,鄭朋才道:“今日當街殺人命案,從事恰巧在場,想必一切都看在眼里。是以本院拿了人來,只是拘押,并未審問,更未動刑,還是先聽從事一言?!?/br> 杜中宵把自己在城門處看見的事情說了,最后道:“那個殺人的名為陶十七。當時聽他說,因被殺之人害他家破人亡,他在那里等了數年,才得了這個機會手刃仇人?!?/br> 鄭朋道:“剛才的證人也是如此說,陶十七是因報毀家之仇,才當街殺人。只是我問得明白,死者是永城縣的公人,一年進不了幾次城。他既不是本城人士,又是做公的,如何會是陶十七仇人?此事再三不解,問了州里與死者相熟的公人,也都說不可能有此等事。只怕那少年認錯了人?!?/br> 杜中宵道:“我見陶十七飛一般地跑到死者身邊,拔刀殺人,沒有絲毫猶豫。如此果決,怎么會是認錯人?他說等了數年才有這個機會,又正好與死者不常來州城對上?!皇?,這種事情都是我們憑空猜測,還是帶犯人來問清楚才好?!?/br> 鄭朋拱手:“因從事恰好撞見犯人做案,是以本官先押在那里,專等從事來了,一起問案?!?/br> 杜中宵搖了搖頭:“如何審案,自有規例,我怎么好隨便插手?司理盡管審案就是,當我是個平常證人,坐在這里做個見證?!?/br> 州院、使院各有分掌,特別是司理參軍,專掌訟獄勘鞫,不許另有兼職,職權最重,審案是不允許其他官員插手的。鄭朋因為杜中宵在現場,才客氣幾句,聽了這話心里才踏實下來。 陶十七已被上了手銬腳鐐,被帶到官廳,昂然站在那里,面上沒有絲毫懼色。 這種重犯自知必死,威逼恐嚇對他們全無用處。鄭朋多年審案,自然知道,也不為難陶十七,對他道:“你當街殺人,不知多少人看在眼里。殺人償命,絕無僥幸,你可知曉?” 陶十七面無懼色,郎聲道:“那廝害我家破人亡,今天一命換一命,也是值了。官人安心,我陶十七不是個混賴的,殺了他心愿已了,取我性命就是!” 鄭朋聽了這話,見陶十七如此爽快,心中松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你當街殺人,驚世駭俗,本當從嚴從重處置,以安民心。只是你殺人之前,說死者害你家破人亡,不知是如何一回事?” 陶十七道:“我原是本州蒙城縣人氏,前些年隨著爹爹mama來到州城,販藥材為生,家里也賺了不少錢財。前些年有一個自稱從京城來的客人,不知怎么騙了我阿爹的信任,一起合伙要開生藥鋪。之后便就卷了我家錢財,因被發覺,害了我阿爹的性命。后來mama守不住,不知到哪里去了。我一個人留在州城里,就是要替阿爹報仇?!?/br> 鄭朋道:“人命官司,誰敢遮掩!你當時沒有報官么?” “自然報了。只是那伙賊人兇惡得緊,害人之后,把我阿爹的尸身運出城去,不知丟棄在哪里。找不到尸身,官府便胡亂結案,最后不了了之?!?/br> 陶十七一家是外鄉人,沒有尸體,沒有兇手,單憑一個小孩子的話,怎么可能算數?此案最終成了一樁糊涂案。幾年時間,陶十七后來又鬧了幾次,官衙里便再沒有人理他了。 這些事情鄭朋已經問得精楚,聽陶十七講得并沒有出入,便就不再去問。每個地方總有些這種沒頭沒尾的案子,糊里糊涂結案了事。這案遠在鄭朋到這里上任之前,他也不會深究。 問罷陶十七的口供,讓他簽字畫押,鄭朋吩咐人帶了下去。對杜中宵道:“陶十七當街殺人,人證物證俱在,當無疑議。從事恰好在場,還請做一份證詞?!?/br> 杜中宵當然同意,由當堂手分寫了,杜中宵具名。 見鄭朋有些了結案子的意思,杜中宵道:“當街殺人,總有一個緣由,不然如何報上去?陶十七說是報破家之仇,此事總要查清楚。查不清楚,只怕臺憲會有話說?!?/br> 鄭朋點頭,想了一會又有些為難:“這個被殺的陸虞侯是外縣人,極少到州城來,如何會與陶十七結仇?我問過多人,都說大概是陶十七認錯了人。當年他家里破敗,到底是被人謀害,還是做生意虧了本錢,本就難說得很,現在就更加說不清了。唉,查清此事委實不易?!?/br> 說完,鄭朋坐在那里有些發愁。案子好結,但深究陶十七殺人的原因,著實不易。這種陳年老案本就難查,又涉及到外地人,又沒有證人,更加無從著手。 杜中宵的身份只是證人,提醒了一句,便就不再說話。但鄭朋如果就此結案,后邊必須要過判官推官這一關,不能對杜中宵擴話置之不理,不然到時打回來更加難辦,一時僵在那里。 在一邊協助審理的孔目官見不是個事,上前行禮:“官人,不如派個人到永城縣去,按陶十七所說的案情,查一查那些日子陸虞侯行蹤。只要有證人,兩相對照不上,自然是陶十七認錯了人。至于數年之前陶家的案子,不能聽陶十七一面之辭,不必管他?!?/br> 鄭朋急忙點頭:“此言有理。我便就修一封書,本院派個公人去永城?!?/br> 杜中宵坐在一邊神情嚴肅,沒有說話。他當然知道鄭朋和孔目的意思,當街殺人重案,陶十七的殺人動機必須搞清楚?,F在難辦,便就由下面縣里出幾個人,把文書做足,此案就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