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19節
第41章 為考而學 陽春三月,春暖花開,草長鶯飛,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時節。 臨穎縣城南,穎水邊上的一處小院,書房中杜中宵正埋頭苦讀。 自范鎮定下酒糟制酒由“醉仙樓”專營,杜中宵便看明白,這個年代單純的做個商人沒大出息。除非是豪門巨戶,家里還有做官的人撐腰,不然怎么都支撐不起大的事業。這個年代商業的主宰是官府、牙人和行會,商人必須在這三者中搭上一條船,最好是三者通吃,才能成為一方巨商。不然,再是手眼通天的商業奇才也沒有機會。 杜家小門小戶,注定了要想出人頭地,只有讀書做官一條路。特別是,前些日子杜循和韓練明確了兩家要結親,單等找個良辰吉日給杜中宵和韓月娘定親之后,杜中宵連與大戶聯姻的機會也沒了。 杜中宵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看明白了形勢,便就不再做無謂的掙扎。從此不管酒樓的經營,在城外買了這處小院,自己過來讀書。 世上的事便是如此神奇,杜中宵一心要把酒樓做大的時候,步步坎坷,還有吳克久時時搗亂。他真正放下了,酒樓的經營反而無比順利。梅堯臣到許州之后,向梅詢極是推崇杜家。 “醉仙居”獨享酒糟制酒的利潤后,老實按照承諾,一直堅持在周圍施粥,博得了善人之名。過年之前,“醉仙居”得姚員外支持,在繁城開了第一家分店。其在穎水碼頭施粥,惠及來往客旅,聲名更是遠揚。大善人“醉仙居”的烈酒,在附近幾州都有了名氣。 待到年后,在蘇舜欽的支持下,梅詢終于同意,由“醉仙居”獨家經營整個許州的酒糟制酒。僅僅幾個月的時間,在官府的支持下,“醉仙居”不但成了臨穎縣里最大的酒樓,在整個許州都是翹楚。 此時杜循和韓練一起到許州城里照看新的酒樓去了,臨穎縣的生意由韓月娘掌管,日常管理由雇了一個主管,負責一切。杜中宵一心讀書,已經成了閑人。 與此時的讀書人吟詠不同,杜中宵讀書,還是前世的習慣,趴在書案上,專心研究各種范文。不時地按著《賦格》、《詩格》做著筆記,累了便拿起史書之類,結合史實對比時政參考。 這不僅僅是兩種學習習慣的差別,其實還是兩種治學之路。 吟詠不同于朗讀,特別是詩賦,由于韻律、節奏,會帶動整個人的精神狀態。這個過程不僅是學習,還在向著原作者的精神而去,是一種對于神魂的改造。腹有詩書氣自華,便就是這樣一種精神改造的過程。對于學習者來說,能夠觸摸原作者的脈搏,但從中學習到多少,那就看個人造化了。 杜中宵按著前世的習慣,則是另一條路子。他未必能從前人作品中得到多少精神熏陶,學到的更多是作文方法。簡單地說,他就是奔著學習怎么寫文章、考進士而去的,就是為了應試。 沒有親自試過,杜中宵是不會相信兩種學習方法有那么大區別的。直到有一天他心血來潮,在一個月朗風清的夜里,行走于穎水之濱,心之所念,高歌《離sao》之《漁父》,至結句“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币粫r四周俱靜,神魂不知所屬,不知不覺淚下,才猛然驚醒。 古人講讀書環境,讀書不是念書,文章注重韻律,都不是沒有來由。讀書而忘情入神,都是一種特定環境下的特定反應,是一種跨越時間與空間的心神相通。 杜中宵知道不是自己那塊材料,他需要的不是書中的感悟,而是書中的知識。從那之后,杜中宵老實cao起自己前世的習慣,把書分為教材和娛樂兩種。他要的不是成為一時大家,多半也成不了,他要的只是做出合格的文章,老老實實考個進士。 明白了這其中的區別,杜中宵再去看《賦格》、《詩格》,便就豁然開朗。按著這些,學著去做錦繡文章是不成的,大多一輩子也難有突破。從這里面學出來的,多是四平八穩,能做文章而已,簡言之就是套路。真想做文學大家,是不應該讀這些的,有才情的自己總結出來的比這強得多。 這種學習方法才是杜中宵熟悉的。前世從一入學,便就有各種作文參考書,分門別類,什么樣的作文該怎么寫,什么年級該寫哪些內容。按部就班的教出來,都能寫出意思通順的文章來,但天才文章就難得一見,縱然靈光一現也被各種套路磨掉了。 但是,這種學習方法最容易寫出合乎考官要求的文章來。 真宗咸平年間王曾連中三元,其省試之賦就名重一時,警句為人傳誦。到了殿試,連考兩次,都是第一,所作《有物混成賦》被認為進士考試的范本。此時科舉與后來越來越向八股文滑去不同,有的人真的就是無可爭議的狀元,考多少次別人都比不上。這種人物的文章,是從《賦格》、《詩格》學不來的。 杜中宵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要去考狀元,他也知道自己考不上。這個時候正是文學大興,各種名家輩出的時候,跟他們去比臨試能力,不是跟自己過不去嗎。杜中宵想得很清楚,自己只要中進士就好。好在科舉三甲難求,進士相對來說還是容易得多。特別是與歷史上的王安石變法之后,詩賦不再重要,專注于經義,越來越向八股靠攏比起來,現在好考得多了。 杜中宵研究過,只要文章言之有物,語句通順,沒有雜犯,幾乎肯定可以過省試。自己的父親杜循省試落第,便是三樣都犯了,詩賦出韻之處就有幾處。他不但落第,還受到懲罰,后邊的數屆科舉都不能參加。正是因為如此,便不再折騰科舉,安心做生意去了。 如果前世知道現在進士的要求不過如此,杜中宵能夠笑掉大牙,這也太簡單了。自己設身處地,才知道并不簡單。小小臨穎縣里,實際上連科舉涉及到的教材都買不齊。每次省試近萬舉子,其中能夠通讀教材的就沒有幾個人。在這個基礎上把文章寫出花來,天下能有幾人? 意識到科舉考試首先是少犯錯誤,已經踏上了成功的門檻。 抬起頭來,杜中宵使勁揉了揉額頭。這段時間他的精力都花在精研《賦格》、《詩格》上,基本的格律、節奏已經把握得差不多,欠缺的是一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精神??婆e的詩與賦,與平常文學意義上的詩與賦是不同的,有自己的特點,內容也有自己專門的取向。杜中宵現在缺的,是廣泛閱讀這一類的文章,總結出規律性的東西,努力向之靠攏。 正在這時,韓月娘從外面進來,站在門那里高聲道:“大郎在么?縣里的李官人回鄉省親,我們一起去拜一拜。舉人上次發解,多虧李官人保舉,與你們家里是有淵源的?!?/br> 第42章 故交 杜中宵急忙出來,迎了韓月娘進屋。 韓月娘看了看書案上的幾本書,笑著道:“我聽說別人讀書,都是選清幽地方,無人打擾,高聲吟詠,便如唱歌一般。惟有大郎讀書,悄無聲息,還以為你不在家里呢?!?/br> 杜中宵笑道:“讀書是為了考進士,各人有各人的辦法,怎么會千篇一律。你說的那樣讀書,我也曾經試過,甚是尷尬。惟有像現在這般,我才能真正學進去,這卻強求不來?!?/br> 月娘識字,閑時讀些詩詞小曲。經典該要怎么讀,卻是不知道,聽了只是笑。 兩人坐下,杜中宵問道:“哪個李官人還鄉?一時卻想不起來?!?/br> 韓月娘道:“城北李家莊的李官人啊。他新近升了員外郎,要到京城為官,順路還鄉探親。李官人與杜舉人年齡相仿,小時曾一起讀書的,總角之交。前年杜舉人發解,全靠李官人一紙書信保舉,不然怎么會輪得到你們家里。這幾年李官人一直在荊湖、福建路為官,遠隔千萬里,照顧不到鄉里。不然,有李官人在的話,吳家又怎么敢欺負你們家里?!?/br> 韓月娘一說,杜中宵才想這么個人來。李官人是城北李家莊的李兌,前些年中了進士,一直在外做官。他有個堂弟李先,一直跟著他,得他指點,中景佑四年張唐卿榜進士。一家出了兩個進士,李家是臨穎縣里第一豪門,知州以下官員對他家都客客氣氣。只是兩兄弟中了進士之后,都帶了自己的親眷跟著各地為官,本縣剩下的都是稍遠的親戚,與杜家的情分慢慢淡了。 杜家是詩書傳家,家里有祖上傳下來的書籍,自小就有家人教導識字,誦讀經典。這樣的人家鄉下并不多,自然而然就會湊到一起去。李家兄弟與杜循正是這樣認識的,少年時曾一起讀書,互相交流。只是李家的兩人早早躍龍門,中了進士之后游宦各地。杜循沒有多少天分,上次發解,還是靠著李兌向本縣寫了一封書信,才獲得了參加發解試的資格。又僥幸過了解試,到京城走了一遭。 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若是杜家還是年前那樣的景況,實在不好意思登李家的門,會被人誤會是去打秋風的?,F在獲得了本州酒糟制酒的專營權,早已不是昔日悲慘樣子,不但是成了本縣有數的員外,還是滿州人夸贊的大善人。 善人這個名聲,是杜家和韓家真金白銀換來的。自開酒樓以來,施粥用的米可以堆成山了,受兩家恩惠的人家不知道有多少。不要小看了這個名聲,現在許州城里,每有大事召集耆老商量,杜循都會位列其中。不只是在臨穎,整個許州杜循憑著自己的鄉貢進士都是民間的頭面人物。 發過解,成了鄉貢進士,家中沒錢這頭銜一文不值。一旦家中有錢了,就是實打實的社會地位。社會上的很多事情,杜循出面作保就是比別人管用,這就有了人脈。包括下一次發解試,杜循是舉子資格的當然保舉人,籍在許州的人強過他的真沒有多少。 杜中宵已經決定專心讀書做官,李兌這種關系當然要小心維護。真有中進士的一日,還要靠著李家兄弟提攜呢。聽了韓月娘的話,忙從紙堆里翻揀了幾篇自己這幾日仿寫的詩賦,帶在身上。 韓月娘在一邊笑嘻嘻地看著,口中道:“聽知縣官人講,這些日子你用心科舉時文,比之從前的文章可是差了不少。帶著這些文章去,小心李官人看了小視于你?!?/br> 杜中宵搖了搖頭:“文章又當了飯吃,進士才是實實在在能做官的。這些是考進士的文章,正要李官人指點。這些正榜進士,自己經過科考的,才是真明白好在哪差在哪?!?/br> 韓月娘笑著不語,在一邊歪著頭看杜中宵手忙腳亂。 從帶有古意的《秋聲賦》,到現在學寫韻律嚴謹的詩賦,杜中宵時常去請教知縣范鎮。范鎮看在眼里,第一印象就是杜中宵文采比從前差了許多。文章里再沒了靈氣,多了匠氣。只是杜中宵一心科舉,現在走的路是正確的,范鎮也沒有說什么,一直用心指點。經過幾個月的練習,杜中宵面臨到了瓶頸,需要讀更多的書,對韻文更深的理解才能更進一步,范鎮就愛莫能助了。 挑選好文章,杜中宵自己看了一遍,嘆了口氣。這些都是對前人文章的仿寫,而且仿寫的是唐朝文人進士考試時的詩賦,自己看了也不滿意。附近條件有限,找到的資料只有這么多。本朝幾十次科考的優秀文章,除了傳誦極廣的幾篇,其他的再難找到。 看外面紅日高升,杜中宵對韓月娘道:“李官人是住在縣里,還是已回莊里?” 韓月娘道:“自然是住在驛館。他此次高升進京,自然是縣里官員先要宴請慶賀,之后才回莊?!?/br> 杜中宵點了點頭:“如此,我們還是極早去拜訪。李官人已是京里高官,一日不知多少訪客?!?/br> 韓月娘應承,口中道:“如此最好。你早去早回,我在這里整治幾樣菜蔬,等你回來吃飯?!獙α?,外面我帶了幾瓶酒來,都是陳釀,你帶了去給李官人做禮物?!?/br> 杜中宵原以為韓月娘要與自己同去,轉念一想不由啞然失笑。這是什么時代,韓月娘怎么可能與自己一起去呢。別說兩人還沒定親,就是結成夫妻了也不可能,她只是來給自己報消息而已。 雖然現在有錢了,杜中宵還是原來的習慣,這處小院并無奴仆,一切都是自己動手。倒不是家里雇不起人,而是原來小門小戶,找不到貼身侍奉的合適人選。再者杜中宵前世的習慣,也不想有人一直跟在自己的身邊。隔三差五,韓月娘便就過來,幫著自己把房屋收拾一遍。 小心收好自己的文章,杜中宵取了名刺,到了院里,提了韓月娘帶來的幾瓶陳釀烈酒,出了門。 臨穎不大,但正當要路。從西從南來的客人,多是在這里舍舟登陸,取道許州去開封府。自荊湖兩淮來的客商,多從南面的郾城縣上岸,取陸路來臨穎繼續北上。這里正當中原腹地,交通四通八達。歷史上的郾城大捷,正是以這一帶為中心展開的北伐大戰。 在交通要道上,臨穎的驛站很大,在城外幾十間房屋綿延一大片,每日都有官員路過。過往的官員太多,不是每一位知縣都來拜見。李兌因為是本地人,此次入京以屯田員外郎為殿中侍御史,臺諫官員為清要之職,范鎮定好明日帶本縣官吏前來,李兌在驛館中先暫住一日。 暮春三月,楊花漫天,夾雜著粉紅色的桃花紛紛揚揚,正是桃紅柳綠的時候。杜中宵走在路上,看著春光,覺得心情不由舒暢了起來。 走不多遠,遠處城門在望,正與從城里出來的吳克久和曹居成一行撞在一起。 第43章 不同待遇 一起到了驛館門口,吳克久看著杜中宵,滿眼警惕。此時到驛館來,不用說只有一個目的,就是拜見李兌。再過一年,按慣例就該再次舉行發解試了,李兌這種人的態度至關重要。 曹居成附在吳克久耳邊小聲道:“表弟,看這廝的樣子,不用問也是來拜見李官人的。我們與他家有些不愉快,在他之前進去最好。不然,誰知道他跟官人說些什么。這廝最近正得意,不再是去年時候的樣子了,一切小心為上!” 吳克久點頭稱上,搶先一步上前,到驛卒面前道:“在下吳克久,是‘醉仙居’的小員外。聽聞李官人回鄉省親,特來拜會?!?/br> 驛卒搖了搖頭:“卻是不巧,官人要休息,吩咐了不見客?!?/br> 吳克久哪里肯就此罷休,滿臉堆笑連連拱手:“哥哥通融則個,進去知會官人一聲?!?/br> 驛卒板起臉來,喝斥道:“你這廝怎么如此不曉事!李官人是京城高官,哪個敢拂了他的意!已經吩咐了不見客,再進去呱噪,是要讓我挨板子么!” 杜中宵微微一笑,上前拱手:“在下父親是本縣鄉貢進士杜舉人。父親與李官人是故交,小時一起讀書,數十年的交情。官人既是回鄉省親,必然要見一見當年老友。只是父親現如今在許州城里,一時不能夠前來。未免官人怪罪,在下特意代父親來拜見官人?!?/br> 說著,取出自己名刺,遞了上去。 驛卒接了名刺,有些猶豫。杜循現在不比從前,在縣里有些名氣,以前事跡傳得滿縣皆知。年輕的時候杜循與李兌曾經一起讀書,驛卒是聽說過的。李兌確實吩咐了不見客,但那針對的是無關人等,杜循是他數十年前的朋友,又自不同。 猶豫了一會,驛卒掃了旁邊的吳克久一眼,道:“小官人稍等,我進去稟報官人?!?/br> 說完,拿著名刺徑直進了驛館,不理一邊站著的吳克久和曹居成。 看著驛卒進去的背影,吳克久大怒:“叵耐這廝如此混賬,明明是我先要求見,他在這里推三阻四不去通稟。見了別人,又自進去了,真真是狗眼看人低!” 杜中宵淡淡地道:“小員外,你跟李官人非親非故,自然懶得理你。臨穎雖小,也過萬人,若是官人阿貓阿狗也見,回鄉這些日子就不用干別的了?!?/br> 吳克久看著杜中宵,恨恨地道:“你這廝近來倒是得意,不知怎么得了知縣官人抬舉,人模狗樣起來了。不要忘了,半年之前,你在我之前狗一般的模樣!” 杜中宵抬頭看了看天上的太陽,又低頭看了看吳克久和曹居成,冷冷地道:“小員外,數月之前的事情我一直都記得清清楚楚。特別是小員外數十杖之賜,一直銘記在心。世事無常,人生在世,誰知道后事會如何呢?這幾個月我走運,小員外也不能夠在我面前趾高氣揚了。只是要還你幾十杖,也不能夠。我們且走著瞧,是我會繼續走運呢,還是小員外時來運轉。若是天可憐見,讓我揚眉吐氣,日后必還小員外幾十杖!不然,難出我胸中惡氣!至于現在,小員外于我就一路人,莫要招惹我的好?!?/br> 吳克久一聲冷笑:“我就要招惹你如何?縱然你家現在生意做得大,也沒有我家的家底!” 杜中宵連連搖頭:“我有多少大事要做,哪有閑心與你一個不成器的浪蕩子弟淘氣?,F在我正少年,想的是未來的錦繡前程。什么家底,你要與我拼爹么?我爹是鄉貢進士,你比不來的!” 說完,杜中宵擺了擺手:“滾了!你要再是胡來,縣里這次就不會輕輕放過了!” 曹居成見事不好,使勁拉住吳克久,低聲道:“表弟,我們且忍一時。這廝與李官人有舊,在官面上說得上話,不好向死里得罪。一年之后多半又會有科舉,把縣里的頭面人物得罪光了,到時找不到保人可就難看。我數千里移籍到這里,此次一定要發解的,不可使氣!” 吳克久看著杜中宵,胸膛劇烈起伏,好久才平息下來。 正在這時,驛卒從里面出來,對杜中宵拱手:“小官人,李官人請你里面相見?!?/br> 杜中宵向驛卒拱手道謝,提了酒,回身看了吳克久一眼,隨著驛卒進了驛館。 吳克久看見,指著杜中宵的背影,對曹居成恨恨地道:“小賊還回頭瞪我!真是氣死我了!就在數月之前,這廝還沿街叫賣幾個羊蹄度日,在我面前像只野狗一般,現在竟然神氣起來了!” 曹居成嘆了口氣:“世事無常,哪個說得準呢。說起來,也怪表弟的性子不容人。當時如果不是把他們家逼得狠了,杜舉人也不會到州城去告狀。州里不追查此事,也不會派范知縣來代史縣令。唉,自從范知縣一來,這一家便時來運轉了?!?/br> 說完,曹居成有些惘然,頗有些懊悔的樣子。 吳克久聽了這話,看著表哥道:“如此說來,此事還要怪我了?” “也可以如此說。不是表弟把杜家和韓家逼得太緊,這廝只怕還在沿街賣羊蹄,韓老兒的小腳店未必開得下去,我們依然逍遙快活。杜家是鄉貢進士,你看著不起眼,時運一來,家業便就好似吹了氣一般大發起來。我一直說好好讀書,準備來年科考,最不濟也要發解,你一直不在意??船F在的杜家,你還敢瞧不起鄉貢進士么?杜家沒這一個身份,哪個官員會正眼看他們!” 聽了這話,吳克久一下愣住。細細回想起來,一切竟然都是因此而起。如果那一個傍晚,自己不偶然進入韓家腳店,不是看見了韓月娘一心要納她為妾,不是把杜中宵逼得無路可走,一切都可以避免。 如果沒有當時起的一念,哪怕后面沒有把杜中宵抓進牢里,而只是用正常手段逼迫韓家,都未必會到今天的地步。鄉貢進士又如何?沒有官員撐腰,根本什么都不是??善褪亲约喊咽伦鼋^了,逼得杜循只能到州里去告狀,從此一切就都變了。 什么有錢有勢,在一個官字面前什么都不是。到今天地步,不管是杜家父子,還是官府,做事都留有余地,沒有仗勢報復吳克久。不然,吳家會成什么樣子可說不好。 曹居成嘆了口氣:“表弟,這次我們只好認栽,不要再去撩撥杜家父子了。以后安心讀書,平平安安發解。如果上天垂憐,到京城一舉高中,到那個時候,又是另一番天地。你如果執意不肯,為兄怕你越陷越深,連未來的路都斷了,那時追悔莫及!” 第44章 吾鄉有人 杜中宵隨著驛卒,進了一處清幽的小院,被引到客廳。 見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坐在主位,想來便是李兌了。杜中宵上前,躬身行禮:“學生杜中宵,家父本縣鄉貢進士杜舉人,拜見世伯?!?/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