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12節
輕輕嘆了口氣,杜中宵靠在墻邊,看著灶火出神。自己現在的處境,首先是有錢,此不必說。只有家里有了錢,才能夠去專心讀書,才能夠參加科舉,才能去做官,才能在政治上有所作為。身上有一個千年之后的靈魂,如果一生平平淡淡,無論如何也不甘心。 從酒糟中制糟白酒,便就是一個極好的機會。辦法不復雜,本錢不多,卻可以快速賺來大量的錢財,解決家里的困境。只要有了本錢,杜中宵有無數發家的方法。 方法簡單,可這開始的第一步,卻太過艱難了些。憑白出來個什么勢力人家的小員外,一句話就把自己害得這么慘。若不是父親曾經發解,自己真被斷了私自釀酒,后果杜中宵想想就不寒而栗。這個時候酒禁極嚴,雖然不像太祖太宗時候那樣動不動就用極刑,充軍發配邊遠州軍卻極有可能。 “卻不知道那個吳小員外怎么樣了?”杜中宵隨口道,語氣冰冷。 韓練道:“那日不是被收監了?此番他誣告我們私自釀酒,又在官府里動用私刑,罪過不小。不過他家里有錢有勢,盡可以去打點,最后倒也未必如何?!?/br> “哼,不管怎樣,我記住他了。勢力人家就可以為所欲為?這次要讓他知道代價!” 說完,杜中宵閉上眼睛,再不說話。 韓練嘆了口氣,知道杜中宵年輕氣盛,心里咽不下這口氣。這是年輕人的銳氣,無法勸解,只能等著時間慢慢磨平。人生摸爬滾打,不就是這樣慢慢打磨圓滑嗎。 正在這時,韓練聽見模模糊糊“嘀嗒、嘀嗒”的聲音。起身查看,卻見竹管那里有液體滴下來。 到了跟前接了一滴,抹在嘴里嘗了,韓練興奮地道:“小官人,出酒了,出酒了!” 杜中宵睜開眼睛看了一眼,道:“現在出來的酒,過于烈了一些,喝了傷身。阿爹且等一等,等壇里接的酒多了,我們再拿出去,讓通判品嘗?!?/br> 韓練點頭,便在酒壇邊站著,看著出來的酒從一滴一滴,慢慢成了細流。 最開始出來的酒不只是度數過高,更重要的是含有雜醇,喝了容易上頭。這是杜中宵多次試驗出來的,要把最開始出來的一兩斤撇掉,中間的酒風味才好。當然,現在一次接滿壇,就沒必要分開,混在一起感覺不出來罷了。等到以后要制高檔白酒,才有必要分得那么細致。 看著酒一滴一滴地滴入壇里,韓練嘆道:“我賣酒幾十年,卻不想酒糟這種無用之物,還可以這樣制出酒來,而且制出來的酒如此有力氣。世間的事,真是難說得很。有了這個法子,只要官府不反對,便就不能重興家業。小官人,此番事大,切不可惡了外面的蘇通判?!?/br> 杜中宵點頭:“我們兩家生計,全在蘇通判的一句話里。只要他點頭,這生意就可以大做了?!?/br> 官酒庫的酒糟是要釀醋的,那是縣衙的收入,動不得。但除了官酒庫,縣里還有兩家有釀酒權的酒樓。就是“其香居”不賣酒糟,“姚家正店”一家的也能制不少了。 杜中宵看著灶底熊熊的火焰,眼睛瞇了起來。吳克久這次把自己害得慘,以后不報復他,真是對不起自己。酒樓的釀酒權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是每過幾年競標一次,稱為撲買。等自己靠著糟白酒賺到了足夠的錢,就把“其香居”的釀酒權買過來,到時讓吳家也嘗一嘗斷了生計的滋味。 第23章 可曾讀書? 太陽已經升到了半天空,蘇舜欽坐在那里有些焦躁。 杜循是小地方的舉人,靠著家傳詩書自學,并沒有經過什么名師教導,在見識上差了一些。與蘇舜欽談話的時候過于拘謹,讓蘇舜欽覺得沒多大意思。 此時的教育遠遠比不了后世,全國有州學的地方很少,更加不要說縣學。平民讀書,要么是如杜家這樣耕讀傳家,要么是世家大族有專門的學堂,教育水平參差不齊。讀書人要有家國天下的情節,還要看家庭環境,有沒有名師教導。這些杜循都是沒有的,他科舉落第并不是偶然。 正在蘇舜欽百無聊賴的時候,杜中宵與韓練從棚子里出來,抬了一個大酒壇。 到了蘇舜欽面前放下酒壇,杜中宵行禮:“官人,酒已經制好了?!?/br> 聽了這許,蘇舜欽興致勃勃地上前,看了看壇子里的酒,道:“沒想到有這許多。對了,酒糟還在嗎?你們取出來,我看一看,到底是不是從里面濾出來的酒?!?/br> 杜中宵應諾,與韓練一起進了棚子。取下大甑,把酒糟從篦子上鏟入竹筐,一筐筐抬了出來。 蘇舜欽抬呼了自己的隨從,一起上前看蒸過酒的酒糟。酒糟與先前相比,變化并不大,依然是濕漉漉的。猛一看上去,并看不出什么區別。 鄧節級彎下腰,使勁聞了一口,道:“通判,酒糟里酒味淡了不少,其余倒是與先前相差不多?!?/br> 杜中宵拱手:“從酒糟中制酒,其實就是用水代酒。糟里現在多的是水,酒卻出來了?!?/br> 蘇舜欽點了點頭,看了一會,道:“這剩下的酒糟,你們家里如何用?” “稟官人,小的家里前些日子買了兩口豬,都是用酒糟喂的?!?/br> “也是個辦法,如此倒是物盡其用?!碧K舜欽點頭,到了酒壇前?!靶悴?,你們家里有碗沒有?盛兩碗酒來嘗一嘗,從酒糟里濾出來的酒到底如何?!?/br> 杜循應諾,急匆匆地跑進屋里,取了幾個大碗過來。 盛了滿滿一大碗酒,蘇舜欽端在手里,看了看道:“這酒甚是清冽!單憑這賣相,許州一州之地再沒有比這酒好的了,只是不知道味道如何?!?/br> 此時的水酒是從酒糟里直接煎出來的,再是好酒,也做不到清澈見底。蒸出來的糟白酒到底是白酒的一種,雖然里面多少有些雜質,在清澈程度上也不是現在常見的酒可比的。 說完,蘇舜欽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杜循在一邊看見,忙道:“通判小心!這酒好力氣!” 話未說完,蘇舜欽便就連連咳嗽,一時只覺得天旋地轉。 鄧節級在一邊看見,忙上前扶住蘇舜欽,在一邊的凳子上坐了下來。 緩了一會,蘇舜欽才道:“這酒好力氣!我活了幾十年,天下的酒喝遍,再沒有喝過如此有力氣的酒!秀才,這酒不過是從廢棄的酒糟里濾出來的, 怎么如此猛烈?” 杜循拱手:“官人不知,酒糟里濾酒的法子有些特別,因是水少,酒性極烈?!?/br> “好,好!端的是好酒!”蘇舜欽緩了過來,連連點頭?!叭绱嗣土业木?,在這么短的時間內制出來,怎么可能是私釀??h里的官吏甚是胡鬧,竟然弄出如此冤案?!?/br> 要釀酒,再快也要幾個月的時間。僅僅幾個時辰杜家就制了酒出來,怎么可能私釀。單單從制酒的時間上,蘇舜欽就信了杜家是從酒糟里濾酒的說法。當然,到底是怎么濾酒,是他們家里的秘法,不可能說給別人知道。小生意人家把這種秘法視作性命,蘇舜欽沒必要去打聽。 此時的官員多是游宦,很多人是沒有產業的,一家人的衣食全靠俸祿。蘇家便是如此,自己家里不做生意,朝廷法律也不允許,蘇舜欽對制酒秘法沒有私毫興趣。這是從晚唐五代傳下來的傳統,那個年代社會動蕩,什么產業都靠不住,官當著才是一切。 平靜了一下心神,蘇舜欽小口又喝了幾口,連連點頭:“好,此酒甚是特別,力氣格外大。你替我裝兩壇,我一發算錢,帶回州里讓學士也嘗一嘗?!?/br> 杜循聽了這話,知道一切都煙消云散,歡天喜地地答應。至于錢,當然就算了。 蘇舜欽笑著讓隨從付了錢,仔細收起了兩小壇酒。杜家因為杜循進京趕考,弄得家業破敗了,現在正是落魄時候,蘇舜欽如何會占這一點便宜。 確認了杜家沒有私釀,氣氛便就輕松下來。后邊如何收拾縣里官吏,蘇舜欽心中已有底稿,與杜家無關,便不再提起,只是聊些家常。 蒸了半天酒,杜中宵滿身大汗。出來冷風一吹,不由打了個寒戰。 蘇舜欽看見,道:“秀才,你家小官人多大年紀了?可曾讀書否?” 杜循道:“回官人,犬子今年一十七歲。我家里耕讀傳家,祖傳的詩書,他從小讀過幾本?!?/br> 蘇舜欽連連點頭:“如今天下太平,朝廷勸學,讀書才是正途。秀才,你家里遭了難,靠著這制酒的法子,不難重興家業。只是做小商販養家糊口,難有出息,若有機緣,還是讓小官人讀書得好?!?/br> 杜循連連稱是。只是他自己剛剛從開封府赴試的噩夢中走出來,猶自心有余悸,答得未免有些口是心非?,F在只是看見了希望而已,杜循還不敢再想讀書的事。 蘇舜欽不以為意。通過剛才的交談,蘇舜欽感覺得出來,杜循不是中進士做官的材料。他確實是讀書人,交談中也感覺得出來家學淵源,只是對經典的理解過于膚淺,并沒有什么出色之處。普通鄉野的讀書人,見識所限,想金榜題名是極為困難的。 這個年代的科舉與后世不同,由于沒有系統的教育體系,也沒有規范的教材,大多數的讀書人一上考場便就露怯??婆e是有偶然成分,但這個年代卻還有很大的必然性,書讀得好,文章做得好,確實是更容易金榜題名。所以才有歐陽修經名師教導之后,自信地認為自己必是狀元,結果一不小心被同舍的王拱辰給奪走了。最近的前后幾屆,多次發生這種狀元故事。 杜循是靠著小時候父親所教,平時自學,僥幸過了發解試,便就去了開封府。不管從哪個方面,他都很難考中進士。要想在科舉上更進一步,非要有名師教導不可。 見杜中宵在一邊站著甚是乖巧,蘇舜欽一時興起,道:“小官人,平時可曾做文章否?” 杜循忙道:“犬子書讀了幾年,只是小可家事繁忙,還沒有教他做文章——” “如此,卻是有些可惜了?!甭犃诉@話,蘇舜欽微覺得有些遺憾。 文章不是隨便寫的。此時科舉重詩賦,詩賦都是有格的,有韻腳,有習慣格式,必須要特意教導才能寫出合格的文章來。杜循自己都是個半吊子,以前哪有心思教杜中宵。 見蘇舜有些遺憾的表情,杜中宵突然心中一動,上前拱手:“回官人,若說時文,家父未教,小的寫不出什么像樣的文章來。倒是一時興起,胡亂寫得一些,不古不今,不知可入官人法眼?!?/br> 左右無事,天色還早,蘇舜欽道:“若寫得有文章,不拘格式,拿來看看也好?!?/br> 見一邊坐著的父親滿臉緊張,杜中宵正色道:“前兩日夜里無事,在下便寫了一篇賦,寫這秋夜之景。胡亂寫就,韻律不齊,不知可入通判官人的眼?!?/br> 說完,便回到自己屋子里,去拿前幾日寫的文章。 這是個讀書人為尊的時代,杜中宵無事也向著這個方向努力。其實文章不是他寫的,不過是偶爾默寫前世學過的課文而已。此時正是秋天,幾天前夜里沒事的時候,一時興起默寫了一篇課文,正是歐陽修的《秋聲賦》。此時歐陽修剛中進士沒有多久,自己的文章風格還沒有成形,這些流傳后世的名篇自然還沒有寫出來。杜中宵抄上一篇兩篇,也不怕被正主發現。 不過有一點,杜中宵是清楚的。時代風氣,歐陽修自己也還沉淪下層,他主導的古文運動剛剛有些苗頭,遠沒有深刻影響文壇。歐陽修的文章再好,與現在時代風氣不合,評價可說不準。 這篇《秋聲賦》,杜中宵默寫的時候就把第一句改過了,去掉了歐陽修的印記。 進了屋子,取了自己默寫的文章,杜中宵雙手遞與蘇舜欽。 初時蘇舜欽不以為意,拿了字紙在手,隨便看了遍。粗粗看完,不由睜大了眼睛,又仔仔細細看了兩遍,閉上雙目。 過了好一會,蘇舜欽才睜開眼睛,對杜中宵道:“這文章是你所寫?卻是有些老氣?!?/br> 杜中宵拱手:“這幾日家里連遭大難,學生難免心態老了?!?/br> “難得,難得?!碧K舜欽連連點頭?!斑@文章初讀不覺得什么,細讀卻極有味道。不過,小官人這文章不是時文的路子,科舉上卻是無益。這樣,這文章我拿回去,細讀一番,再與你說話。這文章頗有些古意,我有幾個心儀已久的友人,都試著做古文,且看他們怎么說?!?/br> 時文便是此時科舉考的賦文,重排比,重辭藻,為一時風氣,大家如楊億、劉筠、錢惟演和晏殊等人,都是此中高手。一代文宗歐陽修,兩次科舉落第,也是用心學了時文,才高中進士。古文運動此時剛剛興起,歐陽修等中下層文人呼吁而已,并沒有形成風氣。 第24章 新知縣 冬天的清晨,霧氣極重,反而并不寒冷。 杜中宵看著幾個小廝收拾粥桶,對身邊的韓月娘道:“現在滿縣都知道我們施粥,有些鄉下人特意夜里進城,便是要吃早上這一餐粥。你看,今天早早便就沒有了?!?/br> 韓月娘道:“無妨,明天多煮一桶便了?!?/br> 杜中宵笑著點了點頭,沒有說什么。 確認了杜家沒有私自釀酒,之后的一切便就順理成章。史縣令因為年老昏庸,被參了一本,早早回家養老去了。許縣尉治理無方,被調到了荊湖南路一個小縣里去,算是懲罰。其他的官吏都沒有受到什么影響,臨穎縣里依然跟以前一樣。 最倒霉的自然是吳克久。因為誣告,加上在官府之地動用私刑,被收監,聽說打了些板子。好在他的親戚何中立即時送了一封書信給蘇舜欽,為他講情,只是受了些皮rou之苦,最終還是放了出來。 吳克久是讀書的人,以后是要參加發解試的。如果判了刑,在衙門里留下了案底,便就失去了發解的資格。何中立是蘇舜欽的同年,聲氣相通,最后還是給了他這個面子,只是教訓了一番。 有了官府承認,杜家用酒糟制酒的事業走上了正軌,規模越來越大?,F在不只是韓家腳店在賣糟白酒,還又發展了幾家小腳店,每天能賣一二百斤,可掙幾貫錢。 曾經共患難,杜家和韓家合作的關系一直維系了下來。杜家只管制酒,韓家對外發賣,利潤平分。 韓月娘把買酒糟之后施粥的做法堅持了下來,不過現不再在酒樓門口,而是換到了縣里幾個固定的地方。杜家家業慢慢重興,還搏得了一個善人之名。 事情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杜家另換了一處較大的院子,閑起來的杜中宵重新撿起了詩書。 施完了粥,杜中宵與韓月娘一起,跟幾個小廝推著空桶回到腳店。 一進了店里,卻見父親杜循正與韓練對著一張桌子,坐在那里喝酒。 見到杜中宵回來,杜循道:“我恰要去尋你,剛好你便回來了?!?/br> 杜中宵道:“不知阿爹有什么事情吩咐?” “昨日新知縣上任,今晨便就派人到家里。讓你上午去縣衙走一遭,知縣相公有話問你?!?/br> 經了上次的事,杜中宵就怕見官,急忙問道:“不知道是好事壞事?” 韓練笑道:“史縣令年老昏庸,朝廷已令他回家養老去了?,F在新換了個年輕有為的知縣來,招你去想來不是壞事。賢侄,你以為所有的官員都如史縣令那樣昏聵無用嗎?” 杜中宵點了點頭,沒有說什么。 上次案件最后的結果,杜中宵是不滿意的。自己平白受了苦,最后也并沒有把吳家如何。蘇舜欽雖然有心重懲吳家,但有同年講情,最后還是沒有下重手。杜中宵本來想著,等自己的家境好轉,再去慢慢尋吳家的晦氣。最好是幾年之后中個進士,那時再看吳家怎么死。 現在新知縣上任,不知找自己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