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9節
一個弓手搬了個椅子來,吳克久美美地坐了,蹺起二郎腿道:“自然是官家的地方,不然你如何會乖乖就范?今日你為階下辦,看我如何消遣你!” “你非官非吏,憑什么前來審人?”杜中宵看了看一邊站著的陳節級,不由皺起眉頭?!白屢粋€平民前來審案,與法度不合。節級,此事可大可小,糊涂不得!” 陳節級道:“你胡說些什么!你們兩個賊私釀酒偷賣,哪里還有這許多話說!韓家是‘其香居’的腳店,偷偷賣別的酒,壞的是吳家的本錢,小員外自然要來審你?!?/br> 吳克久一拍手:“對啊,節級到底老于官場,對于這些事情最是熟悉。韓老兒在店里賣別的酒,壞的是我家本錢,不就是做賊偷我家的東西?我不來審,哪個來審!” 聽到這里,韓練高聲道:“這廝怎么顛倒黑白!明明是你不賒酒于我,要壞我家衣食,逼著我們想辦法去找酒來賣。怎么從你們嘴里說出來,反成了我壞規矩!” 一邊站著的曹居成道:“這老兒,現在還來狡辨!我表弟看上了你女兒,是多好的事情,奈何你們父女推三阻四。不賒酒給你們,是讓你們想想清楚,不要誤了前程。誰能想到你們竟然敢找別的酒在店里販賣,這可不是做賊!” 見幾個人夾纏不清,杜中宵朗聲道:“天下公道自在人心,任你們怎么顛倒黑白,我們總是占住了一個理字。今日你們要如何做,說清楚好了!” “爽快!”吳克久一拍大腿?!拔易顭┤缗思夷菢悠牌舖ama,你既如此清楚,那便好了。韓老兒是我家腳店,自應該賣我們家的酒,天下間無人可以壞這規矩。這幾日你們賣酒賺了多少錢,賬目老實拿給我看,先把該分‘其香居’的錢拿回來?!?/br> 杜中宵聽了,只是冷笑。吳克久說的確實不錯,韓家應該賣“其香居”的酒,但“其香居”不給韓家酒賣,那就是另一回事了?,F在吳克久覺得自己占盡上風,連賣酒的錢都要,心可是黑透了。 吳克久又道:“我一再說,韓家小娘子長得甚是標致,跟著你們過苦日子著實可惜了。我發一發善心,讓她到我家里做個侍妾,多給些錢與你們,以后有你們的好日子過?!?/br> 韓練聽了,啐了一口,也懶得理吳克久。 吳克久見了韓練的樣子,不由冷笑,又道:“還有,你們用酒糟釀酒的方子,也一發要說給我們知道??匆豢?,你們釀私酒犯禁,這罪過重是不重?!?/br> 吳克久說完,杜中宵也不理他,對一邊站著的陳節級道:“節級,你是衙門里的公人,可不是吳家的狗腿。我們是人抓進來,卻讓吳家的人來審,以后見了官,只怕你無法交待?!?/br> 聽了這話,吳克久再也忍不住,厲喝一聲:“你這小賊,牙尖嘴利,不吃些苦頭,定然是不肯老老實實地招供!來呀,架起來,先打上三二十下,讓他醒醒腦子!” 話音剛落,便有兩個大漢上前,架住了杜中宵。 杜中宵雙臂猛地一掙,高聲喝道:“光天化日,你敢在官家地方動用私刑?!” 吳克久連連擺手:“廢話恁多!打,打,打!” 這小院以前關押過犯人,有現成的笞杖。當下兩個大漢拿了小杖,把杜中宵按倒在地,不管不顧地用力打了二三十下。不一刻,杜中宵的屁股上便鮮血直流。 吳克久看見,惡狠狠地道:“打了你這小賊,才出我胸中一口惡氣!” 杜中宵深吸一口氣,強行忍住劇烈的疼痛,對吳克久沉聲道:“小員外今日厚賜,在下一定銘記于心。山不轉水轉,終有一日,我一定加倍償還于你!” “還敢嘴硬!你這窮坯,還想有翻身的一天?你那死鬼阿爹,去年過了發解試,如何風光!他只以為從本州發解,到了開封府便金榜題名,從此做官了。嚇,還不是最后灰溜溜地回來,差一點便餓死在路上!你這賤坯莫不是想學你阿爹?哼,看你就是一身窮命,還敢想那些事情?” 吳克久自小讀書,雖然天資有限,到底耳濡目染了這么多年。對他來說,中進士自是極好的,只是自己的文章上不了臺面心中有數,便退而求其次,能從本州發解,做個鄉項進士便就成了最大的追求。吳家有錢有勢,舉人身份便就有了許多用處。沒想到去年杜循發解,讓吳克久又羨又恨。這次追著杜中宵不放,便就有對去年杜循發解的不憤情緒在里面。 杜中宵看著吳克久,橫眉冷對。經過了這次的事,他對這個時代認識得更加清楚。要想好好地在這個世界活著,第一是要有錢。自己的腦子里一大堆賺錢的法子,只是欠缺個引子,只要開了頭,便就不愁錢財源源不斷地進來。只要自己挺住,父親到州城里找對了人,安然渡過這次危機,以后一定能夠解決錢的問題。好好活著,第二是要有地位。怎么算有地位?做官哪。 錢與官之間,官是根本。宋朝與明朝不一樣,經過了晚唐五代的一百多年動蕩,民間的世家大族已經被掃蕩一空,特別是北方,已經是官僚小地主的天下。就是吳家,也是最近幾十年發家的,以前也不過是小門小戶。也就是史縣令不管事,不然一個縣官就足以讓他們心驚膽戰。 要做官,最便捷的途徑便是考進士。從昨天開始,杜中宵便就仔細核計過自己考進士的可能性,最后的結論是中進士并不是非常困難的事情。此時的科舉還在進一步的改革之中,進士最重的是賦,其次是論與詩,以及策。詩賦最重要,論和策次之。詩賦確實考較文學水平,以及對經典的綜合理解能力,但最最重要的,是它們都有跡可尋,是有格的。即只要用心,肯下死功夫,做出平庸而合乎要求的詩賦并不太難。只要在科舉中四平八穩,中的可能性就非常大了。因為不管發解試還是省試殿試,落第的第一大原因就是出韻和不中式。比如后世熟悉的歐陽修,前兩次落第的原因都是出韻。這也是為什么,開封府的舉人中進士的比例特別高,他們在這方面天然有優勢。 杜中宵來自后世的靈魂,對考試最大的優勢,便就是習慣了應試教育,這恰恰是這個年代的讀書人欠缺的。寫不出綿繡文章,努力寫出四平八穩合乎要求的文章,卻比別人要強。 剛才受的笞刑發作起來,身上傳來陣陣劇痛。杜中宵皺著眉頭,暗暗發誓,此番事畢,一定要努力讀書,爭取用最短的時間考個進士出來。進士不用名高,當官就行。 吳克久對用刑并沒有什么經驗,見杜中宵下半身鮮血淋漓,自以為打得狠了,從此這小賊就記住了自己。卻不知笞刑就是看起來嚇人,其實對人的傷害有限,杜中宵受的傷并不重。 陳節級自然是懂的。不過他只是幫著吳克久,助這富家子弟出一口氣,自然不說。 打過了杜中宵,吳克久對韓練道:“老兒,你看見了,再是嘴硬,便如那小賊一樣!” 韓練看著杜中宵怒容面滿面,雙眉緊鎖,嘆口氣道:“小員外,你到底要怎么?” 吳克久聽了,作態道:“你這老兒,怎么還在這里裝糊涂!我說了多少次,乖乖讓你女兒到我家里為妾。我也不難為你們,便定十年期,從優算錢給你們。過了十年,她自出來嫁人,絕不阻攔,到時我還有嫁妝給她??v然有兒女,我家里自養著,又不會拖累?!?/br> 以現在的社會風氣,吳克久說這番話便就像天經地義一般,自覺是對韓家莫大的恩惠。窮人家的女孩兒,長得稍有些姿色,趁著年輕到富貴人家里為婢為妾是常有的事。此時的妾多是雇傭,一樣是有年限的。到了年限,從主人家出來,二十多歲年紀,又有些積蓄,找個好人家嫁了并不難。 正是有這樣的風氣,對于韓家推三阻四,不肯讓韓月娘給自己做妾,吳克久極不理解。明明是自己給韓家的好處,怎么反像是害他們一樣? 第17章 通判要來了 韓練深吸一口氣,對吳克久道:“小員外,我兩口兒只有月娘一個女兒,自小便就寶貝,含在口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自小沒受一點委屈。莫說為婢為妾,我女兒不愿意,就是愿意,她也不會侍奉別人哪。小的勸小員外,別尋一家,何必強逼我們家里?!?/br> 一邊的曹居成聽了這話,不由作態道:“你這老兒說的什么混話!我表弟是看你女兒有些姿色,才要納她。若說婢妾,我表弟家里多少沒有,還差你們家里一個!臨穎縣里我們走遍,再沒一個長得有你女兒那么標致,及得上她三四分的也沒有。因她姿色納她,哪里還要她侍奉人!到了吳家,自然是好吃好喝養著,一樣有丫環婢女侍候。你這老兒,怎么如此不曉事!” 韓練搖了搖頭,黑著臉再不理兩人。 吳克久心中著腦,大喝一聲:“來哪,這老兒不用刑不行!” 正在這時,突然外面人聲吵鬧。不等里面的人反應過來,幾個大漢沖了進來。 走在最前面的魏押司看了房里面的情形,突然變色:“陳節級,你腦子糊涂了嗎?你帶著弓手抓了人,怎么能讓平民在這里審訊?官人問起來,如何交待?” 魏押司是縣令的手下,陳節級的頂頭上司則是縣尉,聽了這話,混不在意地道:“韓家本是吳家的‘其香居’所屬腳店,在店里賣別的酒,他們家里來審不正合適!” 魏押司厲聲道:“什么混話,讓百姓到官衙來動私刑,你這罪過不??!錢都頭,速速把人帶走!還有,陳節級做事糊涂,一發先收押起來,等上官決斷!” 跟在后面的錢都頭叉手應是,指揮著手下上前,連陳節級一起抓了。 陳節級吃了一驚,忙道:“押司,許縣尉尚在鄉下,沒有回縣里來,如何抓我?” 魏押司臉沉得好似要滴下水來:“剛才州里快馬行下文來,說我們以禁酒為名,sao擾百姓。此案縣里不要再審了,明后兩日,本州蘇通判便來,他親自審理!” 聽了這話,陳節級吃了一驚:“一件小案,怎么驚動了州里?” “你裝糊涂么?你抓的是本縣杜舉人的小官人,那是鄉貢進士,到了州里一紙狀子遞上去,知州相公親自接見。問明白了原由,便讓通判親自來審。此番你闖的禍大了!” 事情當然不是如此簡單。史縣令對政事不聞不問,前任知州不管他,新任的知州可不一樣。剛來的知州梅詢,是以翰林學士外放許州,一來便就聽說了史縣令這個奇葩,早就有心思彈劾他。恰好此時杜循到州里去告,借著這個由頭,剛好來收拾史縣令,其他都是順帶的。 審理這種案子,州里再是重視,派錄事參軍或者判官、推官便就足夠,梅詢偏不,讓通判蘇舜欽親自來審。通判有監督本州官員的職責,本就是對著史縣令來的。 蘇舜欽以恩蔭入仕,后又考中進士,恃才傲物,心氣極高?,F在正是讀書人地位上升的時候,蘇舜欽本人正是此時士人中聲音最大的人之一。一聽鄉貢士在縣里被人如此欺負,便就怒氣勃發。當下先發了一道手令給縣里,后面自己和杜循一起快馬趕來。 魏押司得了手令,嚇了一跳,知道此次事情鬧得大了。他是積年老吏,官場上什么事情都見過,略一思索,便就明白史縣令只怕是栽了。當下跟縣令說一聲,便就帶著都頭過來,先把人犯提走再說。 史縣令以特奏名老年為官,官場上的事情遠不如魏押司明白,還在那里犯糊涂的時候,魏押司已經雷厲風行地行動起來。先派人看住了韓家腳店,不許吳克久的人再去sao擾,而后派個得力手下,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搞清楚,而后親自過來提人。 什么酒禁不酒禁,通判親自過來,本就不是為此事來的。不是人命官司這種大案,很少有通判直接審理,都是其他官員審完了通判和知州覆核而已。通判前來,肯定是朝著臨穎縣官員而來。 事情一問,杜家和韓家從酒糟中制酒,打的是一個擦邊球,還是不犯禁的多,魏押司便就心中有數該如何處理了。蘇通判和杜循一起回來,傾向非常明顯,此案不需要再問了。 錢都頭惟魏押司馬首是瞻,當下帶人拿了陳節級。 魏押司指著吳克久又道:“這個刁民,竟然敢買通公人,在官家的地方動用私刑,眼里還有朝廷法度么?一起拿了,等通判來了問罪!” 錢都頭叉手應諾,帶人把吳克久和曹居成一起拿了。 吳克久大驚失色,他在臨穎縣里一向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何曾經過這種事情,在那里大喊大叫。 魏押司心里明白,此次吳家必然有一場大難,當下皺著眉頭,讓人把吳克久的嘴堵了。 把人該押的押,該放的放,魏押司看了看這間房子,皺著眉頭道:“許縣尉也是個不曉事的,縣衙自有牢房,他因何又在外面弄這個地方出來?通判來了問起,這又是一項罪過。錢都頭,你出去吩咐所有弓手差役一應人等,全都撤回縣衙里去。這是誰家的院子,算錢給他,以后與縣里毫不相干?!?/br> 錢都頭應了,帶著手下急急火火去辦。 不管是州里還是縣里,往往在正式牢房之外有一些私牢,關押特殊的犯人。比如女犯,甚至有身孕之類,不適合關在正式的牢房里。這是灰色地帶,一切正常自然沒事,這個節骨眼上,如果通判一問是關在私牢里,又是縣里政事不修的一項罪證。 杜家用酒糟制酒,沒有吳克久一心收拾韓家,本來沒事?,F在事情惹出來了,杜中宵的身上又受了刑,依通判手書里的意思,必然不能善了。蘇通判出自名門之后,又是士林里的風頭人物,此次是鄉貢進士被地方富戶欺了,他豈有不找回場子的道理?知州是朝著本縣的縣令來的,通判可未必。 魏押司在這個位子上多年,對這其中的門道看得比誰都清楚。杜中宵身上的傷,是吳克久下令打的,屬于百姓在官府的地方動用私刑,追究起來倒霉的只是跟吳克久勾結的陳節級。把這處小院一退,以后問起來,縣里的人對這個地方和這件事都不知情,全都推到吳克久和陳節級頭上便是。 一切吩咐妥當,魏押司才對杜中宵道:“小官人,吳家告你伙同韓家腳店私釀酒販賣,在朝廷這是重罪。他們在此審理固然不當,但有罪無罪,終究是要審過了才算。你身上有傷,稍后我便就喚個高明大夫來治一治,只是卻不能放你回去,且到縣里牢房委屈一兩日?!?/br> 杜中宵道:“押司,我們何嘗私釀?不過是吳克久那廝看上了韓家的女兒,又強納為妾,才勾結了陳節級,誣告我們。押司明鑒,我們著實是被冤枉的,何不就此放還回家?” 魏押司嘆了口氣:“唉,小官人,事情到了現在,不弄清楚只怕是無法了結了。本朝私釀酒賣是重罪,有人告了必然要審理清楚,不能放了犯人,也不能冤枉好人。退一步說,真是吳克久誣告,那也是一項罪過,更要審理清楚了。小官人,沒奈何,且在牢里委屈兩日,等通判來了親自審理?!?/br> 到這個地步,杜中宵知道父親的狀大概是告成功了。而且看魏押司緊張的樣子,只怕來審理的人來頭不小。雖然對現在的官制并不如何熟悉,杜中宵也知道,通判親自前來,不是一件小事。 見魏押司急匆匆地催著押人走,陳節級急道:“押司,我們分屬同僚,好歹知會縣尉一聲!” 魏押司不耐煩地道:“通判前來,滿縣官吏都要遠迎,我早已知會縣尉。你這廝不要心存僥幸,這次連許縣尉也被你害得慘了,不要指望他為你說話!” 吳克久跟本縣的縣尉最熟,聽了這話不由焦急起來,對魏押司道:“你不過是一個小吏,如何管得了縣尉的事?快快放我回去,不然等到縣尉回來——” 魏押司冷冷地道:“等縣尉回來,只怕要下你到死牢里去!強搶民女,勾結公人關押良民,還敢在這里動私刑,這一樁樁,哪項不是重罪!再敢胡說,小心掌嘴!” 聽了這話,一邊的錢都頭抄起旁邊掌嘴的刑具,惡狠狠地看著吳克久。 吳家是本鄉豪族,平時在縣里作威作福,不知多少官吏都收過他們的好處。就是魏押司自己,也每月都從吳家拿錢。只是這次是通判親自來審,縣里的官吏都不敢玩弄花樣,一切都顧不得了。 魏押司也怕把吳克久逼急了,把什么事情都抖出來,到時大家都難看。是以先警告一聲,讓吳克久不要亂說話。把人押了,魏押司還會去知會吳家,千萬不要把以前的齷齪全說出來,不然大家都下不了臺。此次是吳克久把事情辦砸了,一切全都推到他身上就是,事后吳家再想辦法慢慢被救。 第18章 互相推諉 州和縣都是地方,看起來只差一級,其實在宋朝的制度下大大不同。政治上縣是不完整的,權利也受到限制,州則不同。州是最基本的地方行政單元,軍事、行政、司法等各種機構一應俱全,甚至有死刑的最高決定權。這是從晚唐五代遺傳下來的政治傳統,州本就是藩鎮的基礎。 宋朝的政治制度下,州官和縣官完全是兩個階層,其間差的可不是一級。 本州通判要來的消息迅速傳遍臨穎縣城,整個縣衙都忙碌起來,整備迎接。史縣令要帶本縣官吏遙遙迎出去,還要組織縣里耆老,各行業行會的行頭,一應人等,一起出迎。 杜中宵和韓練兩人被從那個小院提了出來,押到了縣里正式的牢里,關在一個單間。 扶著杜中宵小心地坐下,韓練道:“此番小官人受苦了?!?/br> 杜中宵摸了摸自己皮開rou綻的屁股,恨恨地道:“此番被姓吳的打得慘,以后定然找回來!” “小官人,罷了?!表n練在一邊坐下,搖了搖頭?!皡羌沂潜镜卮髴?,有錢有勢,我們這些小民如何跟他們斗?你年輕氣盛,切莫昏了頭。杜舉人此番到州里告狀,就是得州里官長支持,也只是一時出口氣罷了。州里的官長難道能長住臨穎縣里?他們一走,依然是吳家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這次得罪他們狠了,那時再擺布我們,又該如何?” 杜中宵聽了,不由笑道:“老爹這話,豈不是說我們窮人,便就活該一世受人欺負?” “世道如此,又能如何?小官人,你是沒經歷過真正艱難的日子,現在太平盛世,只有這些小災小難,已經十分好了。此番有州里斷案,我們陪個小心,與吳家冤家宜解不宜結,事情就此過去。以后我們自己賣酒,從此不與他們打交道就是了?!?/br> 杜中宵臉上帶著微笑,并不說話,只是眼里閃著寒光。 韓練說得簡單,可自己就是想算了,吳家能甘心嗎?打蛇不死,日后必受其害,這次無論如何要讓吳家長個記性。最少,要讓他們以后再不敢惹自己。 說到底,事情鬧到這個地步,不就是吳家有錢,自己和韓家窮嗎。一切的一切,無非是著落在一個錢字上。因為一個錢字,吳克久認為讓韓月娘給自己為妾,是對韓家的恩典,被拒絕了才會覺得不可思議。社會風氣如此,憑什么韓月娘就不愿意? 賺錢,說容易也容易,說難是千難萬難。這幾個月,杜中宵不知道想了多少法子,只是卻欠缺了一個引子,無法起步。每日里起早貪黑,堪堪顧住衣食,還要尋房父親,只好一天天熬下來?,F在父親已經回來,好不容易想出了一個本錢不大的蒸酒的辦法,豈能白白錯過。 萬事開頭難,只要開了頭,一切就都好辦了。勢力人家,吳家有什么勢力,不過就是有錢罷了。只要自己家里賺了錢,何必再去怕他們。 韓練見杜中宵聽不進自己的話,只好搖頭嘆氣。他是活了幾十年的人,見的事情多了,知道此次看起來雷厲風行,實際難對吳家傷筋動骨。說起來吳克久壞事做了很多,強搶民女,勾結公人欺壓良民私設公堂,諸如此類。但真正做出來的,也只有動私刑打了杜中宵一項,還是陳節級配合的。只要吳家肯下些功夫,根本就沒有大事。 此事一過去,通判等官員回到州里,吳家還不是如以前一樣耀武揚威,又能如何? 韓練以為杜中宵在想著怎么報復吳家,卻沒想到杜中宵根本沒有想那些,他想的是怎么賺錢,怎么在有了錢之后,去追求地位,比如考個進士。 想以后不受人欺,自身強大起來是根本,杜中宵可不會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