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紙婚契 第3節
“你讓我想一想……”紀云梔聲線發涼,且帶著絲顫音。 這兩日發生了太多事情,之前紀云梔對這場賜婚震驚又茫然,理智告訴她這不是一門好親事??墒且运f事向前看的性子也沒打過退堂鼓,更何況圣上賜婚也不會給她拒絕的可能。 然而現在孫叔的尸體就躺在一旁。一條鮮活的生命就這么倉促結束。 前幾日孫叔還笑呵呵地說想吃店里的菊花餅。紀云梔答應這次去了莊子請他吃菊花餅…… 如果……如果真的不是意外呢?幾年來她幾乎每個月都走這條路,雖然前幾日大雨,可比今年雨水多的年頭也有…… 如果真的不是意外,那會不會有下一次的“意外”呢? 紀云梔站在蕭瑟的秋風里,聞著鮮血的腥氣,心里生出懼。 看上去花團錦簇無限風光的高嫁,實則內里各種不如意不說,還會有性命之虞?這簡直就是一個富麗堂皇的萬丈深淵。 紀云梔逼迫自己冷靜下來不許再發抖。 她心里忽然有了個大膽的想法——現在別人以為她摔死了,那她可不可以順水推舟暫時不回陸家?圣上賜婚不可違,可死人沒法拜堂。 她躲幾日,待陸家給她辦了葬禮,再悄悄告訴姨奶奶她仍安好,免得她傷心…… 反正她的身份嫁二爺也是高攀,想來不管是二爺還是陸家得知她“死”了,都不會惋惜,反而會高興! 如果一旦事情敗露,她就假裝自己真的摔下了懸崖,來不及回去!大不了砸傷自己的腿偽裝證據! 她在很短的時間內想了這樣的計劃,越想心跳越快。她被自己的大膽驚到了。她壓下慌亂,盡量理智分析這計劃的紕漏之處。 紀云梔心里害怕,對這個計劃有著強烈的不安,不知道到底要不要這樣做。 她想得太專心,一輛馬車逐漸靠近也無所覺。 “這是誰家的姑娘站在這兒發愣,被嚇傻了不成?”車帷挑起半截,露出一張俊朗少年的面龐。 紀云梔神經緊繃陷在深思里,這突然的發問嚇了她一跳。她從思緒里回過神,匆匆望了一眼車內的人,拉著月牙兒轉身就走。 “哈!我有這么駭人嗎?”謝臨有趣地笑了一聲,“這兒剛死了人,我瞧著你們兩個神色可疑,理應押回衙門問話才對!” 他語氣輕松,沒幾分認真,倒是噙著打趣之意。 紀云梔腳步頓住,她可不能被送去官府。她不得不轉過身,垂首解釋:“路過瞧見這情景有些駭人,一時沒反應過來,這便歸家去了?!?/br> “哦?是嗎?年紀輕輕盯著個尸體看傻了?” “允蘅?!瘪R車內傳來另一道男子略沉的聲線,含著輕斥。 謝臨臉上的嬉笑表情頓時一收。 紀云梔一瞬間僵住。這個熟悉的聲音…… 月牙兒反應比她快,一聲“二爺?”已經脫口而出。 紀云梔臉上一白,輕拽了月牙兒一把,卻已經遲了。 “咦?”謝臨重新打量著起紀云梔主仆二人。 短短兩個字就能將陸玹認出來,且這聲“二爺”理應是陸府上的人才會喊出的稱呼。 再看紀云梔一眼,謝臨回頭望向車內的另一人,驚奇問:“哥,這是我哪個meimei?” 陸玹這才將目光移向窗外。 謝臨為陸玹將車帷往上抬了抬,深褐的車帷下慢慢露出陸玹的臉。 紀云梔卻沒敢抬頭。 陸玹審視的目光落過來,只看得見她半垂著眼瞼的輪廓。些許熟悉的感覺慢慢攏成一個纖柔的舊影。 紀云梔低著頭卻知陸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莫名的壓迫感讓她心跳怦怦快跳了兩聲。她上次見陸玹還是四年前,一個姑娘家十二歲到十六歲最是容貌和身量發生變化的階段,他應當認不出她吧? “紀?!标懌t只喚了她的姓氏。 他已經將紀云梔認了出來,卻一時想不起她的名諱。 陸玹搭在腿上的長指慢條斯理地輕叩了兩下,開口:“允蘅,你下車乘馬自歸家?!?/br> “???”謝臨愣住。 什么意思? 他瞧著陸玹沒有向他解釋的意思,轉頭重新望向車外的紀云梔,問:“真是我哪個meimei?她誰???” 陸玹抬眼,漆邃的目光看向謝臨:“我未過門的夫人?!?/br> 謝臨張大了嘴,一時失語。他愣了半晌,一句話也沒說,立刻下了車,騎上馬迅速走人。 紀云梔腦子里陷入短暫的空白。她萬萬沒有想到會在這樣的情況下撞見陸玹,且被他認了出來。如此,她剛剛那個荒唐又大膽的計劃便不可能了。 可是她心里又含著絲僥幸。 她鼓起勇氣抬起眼睛,意外撞見陸玹正看著她的目光,她下意識地眨了下眼睫結束這突然的四目相對,緩了一息,才重新望向陸玹,認真道:“二爺理應與高門貴女婚配?!?/br> 她覺得陸玹定然也是對這門婚事不滿意。她小人物一個沒有辦法,興許他也想斷掉這門賜婚呢? 突然一滴雨墜落,落在紀云梔皙白的臉頰上。她太過緊張,渾然不覺。 秋日的雨,即使零星墜落的雨滴也帶著寒氣。 陸玹沉默了片刻,起身走下馬車。 紀云梔看著陸玹一步步朝她走來,她莫名有一種想要后退的沖動。 陸玹停在她面前兩步之遙,高大的身軀所帶來的壓迫感,讓紀云梔后退的沖動越來越強烈。 “墜落的是你的馬車?”陸玹問。 紀云梔垂著眼,輕輕點頭。 陸玹心道原來如此。 他再開口,語氣略沉:“青山,立刻去查滑坡墜車是不是意外?!?/br> “是?!鼻嗌睫D身去辦。 紀云梔猛地抬頭,不敢置信地看向陸玹。他如此高,她不得不抬起下巴仰望著他。 震驚讓她忘了注意自己是不是失態。 陸玹視線下移,落在紀云梔的指尖。橘色的袖口藏著她的一雙纖纖素手,只露出一小截指尖,正在微微發抖。 “賜婚圣旨頒布之前,太后先寄給我一份名單?!标懌t頓了頓,“是我勾了你的名字?!?/br> 紀云梔眸子晃動怔然望著他,許久。 他這兩句話,讓紀云梔越來越懵。 第一滴雨滴墜落之后,其他雨珠跟著紛紛降落,細細碎碎,在紀云梔的云鬢間悄然染上一層水霧。 “砰”的一聲響,小廝撐開了油紙傘,高舉在陸玹的頭頂。 他站在傘下,她站在雨里。 陸玹側轉過身,從小廝手中拿過傘。他朝著紀云梔邁出一步,將傘伸到她頭頂。 兩人之間仍舊保持著一步之遙,伸過去的傘為紀云梔擋了雨,細碎的雨珠逐漸落在陸玹的發絲與肩頭之上。 她在傘下,他在雨里。 紀云梔眼睜睜看著雨水在陸玹的肩上逐漸洇開。他這樣的人怎么可以淋雨。紀云梔垂在身側的手輕攥,小小地往前邁了半步。 陸玹執傘的手腕隨著她的邁步后挪,傘蓋攏住了兩個人。 傘外的雨淅淅瀝瀝。 陸玹轉身朝馬車走去,紀云梔硬著頭皮走在他身邊。 裹著涼潮的秋風吹來,吹動陸玹的衣擺,輕輕碰觸紀云梔的指尖。她下意識地屏息,悄悄將露出袖口的那一小截指尖完全縮回橘袖中。 紀云梔一手提裙一手扶著車壁,踏上馬車,她忽地轉過頭問:“孫叔的尸身……” “會安置?!?/br> 紀云梔眼神一黯,輕頷首,這才鉆進馬車里。陸玹將傘遞給小廝,跟著踏進馬車。 紀云梔拘謹地坐在陸玹的對面,垂落的視線看著自己的裙擺。裙擺上不知何時沾了一抹雨泥。 陸玹瞥了一眼她緊縮的肩,問:“你本來要出城?還要去嗎?” 紀云梔此時還哪有心思去莊子?她搖頭:“不去了?!?/br> “回府?!标懌t下令。 車夫揚鞭,馬車的駛動,讓紀云梔一陣恍惚,明明是走過無數次的回家路,卻好像要走向完全陌生的未來,未來的不確定讓她整顆心忐忑不安。 “紀云梔?”陸玹忽然開口。 “嗯?”紀云梔好似學堂上走神被夫子點了名。她清澈的眸子小心翼翼望過來,等著他接下來的話。 可陸玹什么都沒再說,他倚靠著車壁,合上眼養神。 想起來了,叫紀云梔。 紀云梔輕輕眨眼,望著他。 秋風時不時吹起車帷一角,車外的日光隨之一會兒落進來一會兒被擋在車外,陸玹棱角分明的五官陷入明滅之間,讓她看不真切。 窗外雨霧漸濃,山色清濛。 蘇氏知道兒子要鬧他,稱病不肯見。陸柯在門外鬧了一會兒,一群嬤嬤丫鬟誰也不敢真的硬攔他,恐會磕碰了他。陸柯愣是闖了進去。 看著兒子紅著臉大步走過來,蘇氏皺著眉,重重嘆了口氣。 “到底是不是母親做的?”陸柯沖到母親面前,胸口氣得劇烈起伏著。 瞧著陸柯這副模樣,蘇氏臉色頓時一沉。 第4章 004 “你向我大呼小叫什么?”蘇氏怒聲。 陸柯頓時氣勢一萎:“兒子沒有大呼小叫……” “還未及冠最是該讀書上進的時候,居然為了情情愛愛的事情整日魂不守舍!真是不像個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