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節
張里正自是十分客氣。 “宗師上午便要來村塾考察學風,此次關乎江州城教化的功績,非同小可。如果能使宗師歡欣離去,本里和胡村,定然感激不盡?!睆埨镎嫔⑽⒚C然。 若是一般的塾師,他肯定面容板肅,帶著命令的口吻。 考慮到周清的來頭,語氣自然和往常對待村里的窮酸不同。 “周某自當盡力?!?/br> 張里正微微拱手,“那么就拜托周相公了?!?/br> 接下來周清在學堂里上課。 他神情平靜,一如既往地講述蒙學的內容,反倒是下面的學生,頗有些緊張,顯然大人們提醒他們今天的重要性。 不過見先生平靜,學生們也跟著情緒趨于穩定。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靜,靜而后能安,安而后能慮,慮而后能得……” 周清教完蒙學之后,又念了《大學》的開篇。 這開篇上次在家里打坐默誦時,還害得他靈魂出竅。 但說到底那是他自身的問題,跟經典無關。 經典到底是經典。 學生們跟著周清誦讀開篇,心情愈發平復,內心的躁動不安漸漸消弭無形。 到了晌午前,張里正過來。 “宗師大人快到村口,還請周相公做好準備?!?/br> 周清于是停止上課,整理好衣服,帶著學生們到村塾的大門前迎接。 站列的隊形,早幾日已經排練過。 雖然臨到時,有些許慌亂。 可是周清從容,指揮若定,很快大家都各自按高矮長幼的次序站好。 遠遠見得揚塵,有鳴鑼開道。 咚!咚!咚! 鳴鑼響了十下。 國朝官員出行,自有制度,等級分明。 七品縣官下鄉,鳴鑼響七下,從五品知府、知州下鄉,則是響九聲,若是掌管一路的長官,如經略安撫使、轉運使等下鄉,則是十一聲。 陸提學因為掌管附近幾個州府的童生試,提學衙門治所在江州,因此級別比知州略高,故而響了十聲。 其實這也有些不成體統。 正常來說,提學督掌學籍,與執掌州府大權的知州知府權力覆蓋面區別很大,往往可以看做平級。 只是提學往往是二甲以上的進士出身,運氣好的,甚至點過翰林,論科舉的尊位,往往比一般知府知州高。 十聲鳴鑼,固然有下面人拍馬屁之嫌,也有提學清貴,跟濁流官員有本質區別的緣故。 一路上,許多村民迎在村口,跪在道路旁,避開官轎。 森嚴的等級差列,呈現在周清面前。 而周清身后的學生也已經跪下。 面對提學的威儀,沒見過什么世面的學生們,本能地噤聲。 不過周清是秀才,見三品及以下的官員不用跪。一路的最高長官,經略安撫使也不過正三品而已。 陸提學下轎。 張里正和一個官員,到轎子前見禮問好。 官員是本縣的縣令,提學下鄉,特來作陪。 本縣是清水縣,附郭江州城。 接下來自然是客套的官場話,說什么一切從簡??h令以下,村老、里正、豪紳一一圍繞提學身邊作陪。 這些平日,能魚rou鄉里的大人物,此刻在提學身邊,都是諂媚討好的模樣。 因為提學掌握附近幾個州府秀才的學籍,不但能主持道試,還有資格開除生員,剝奪其身為秀才的特權。其權力重要性,不言而喻。 陸提學與這些人寒暄后,再看向周清,一臉慈和,“周清,叫這些孩子們都起來吧?!?/br> 在有功名的讀書人圈子里,稱生員為老友,童生為小友。 正常而言,陸提學可稱周清為老友。 但周清是他親自點中的案首,關系天然親厚,于是直呼其名,也不算輕視,反而是不避嫌,以示親厚的意思。 接下來陸提學拉著周清到身旁,才與縣令等交談。 對于周清這位江州城的年輕案首,這些本縣本鄉的地頭蛇對其印象,自然愈發深刻。 至少心里有了名號,除非有利益沖突,平日里見面,肯定是要客客氣氣的。 當然,真犯了這些地頭蛇的利益?;蕶嗖幌锣l,他們才是鄉里的土皇帝,真發起狠來,連知州老爺也要頭疼。 畢竟只有豪強胥吏們出馬,才能順順利利收到賦稅,安排徭役。 否則這些人暗中組織一場民變,縣官等都可能丟烏紗帽,知州知府都要被嚴厲追責。 不過周清年紀輕輕,再有些親信幫襯,將來繁衍生息,周家也大有機會是江州的一方豪強。 接下來提學考較了一下村塾學生們的學問,但都是大略考過。 反倒是不時choucha周清的經義。 四書五經,考取功名必背。但內容繁瑣復雜,還有句讀韻律的難題。真要完全背下,熟記于心,對于一般人而言,沒有十年八載是不成的。 故而才有十年寒窗苦讀的說法。 陸提學隨便choucha,周清每每能答上來,而且沉著應對。 陸提學越問越是驚喜,他高興道:“沒想到你小小年紀,居然對經義的記誦已如此深刻,難怪當日能寫出那樣平穩的八股文?!?/br> 八股說到底是考經義的內容。 讀書百遍其義自見。 只要背熟四書五經,做八股文并不難。 但光是背熟這一項,已經難倒許多人。 若是要做上乘的八股文,則需要更深一步對經義的理解,得解讀名家,若有人指點,則是更好了。 前提是要對四書五經爛熟于心。 顯然周清年紀輕輕已經到了這個層次。 由此可見,周清在科舉一道的潛力和天賦。 不過少年人得志未必是好事。 提學高興夸贊過后,不等周清說話,正色道:“經學有圣賢的微言大義,你雖然能記誦于心,可要理解,還需要十年苦功,切記不要自滿,急著求取功名?!?/br> 周清自然應下。 隨后自然是官場的酒席。 周清跟著入席,隨波逐流的應答,中規中矩。 最后總算招待好了陸提學,并叮囑他在州學開學時兩人再相見。除此之外,倒無別的囑托。 只是提學今日對周清的態度,足以讓陪提學下鄉的其他人見識到陸提學對周清的親厚。 …… …… 回城的路上,周清書篋里沒有再放石頭,而是來自張里正等人備下的薄禮。說是薄禮,光是銅錢,加起來都有小十貫。其余的小禮物,雜七雜八算下來,也值個幾貫。這還不算正式場合。 若是周清成親,這些人如果來參加,肯定能收不少禮錢。 周清想著昨日他小心翼翼地打探五香丸的事,準備賣藥賺錢,沒想到今日提學一來,一番應對,倒讓他有了出乎意料的收獲。 “不過這些人多是看著陸提學的面子上。眼下雖然有了新一筆進賬,可真使勁用在修煉上,不見得能花多久?!?/br> 養身練武,越到后面消耗越大。他現在是身子還沒徹底發育起來,而且因為底子虧空的問題,平日里還是收著練。 即便如此,消耗也是一日大過一日。 目前看來修煉就是個無底洞,根本填不滿。 還是得有長久的營生。五香丸的事,還得接著做。 不知不覺間,快要到家。 已經日暮,桑樹的華蓋在夕陽下拖出巨大的陰影。周清開門時,聽得腳步聲,斜眼一瞅,見得一個姿色不錯的女子在桑樹的巨大陰影中出現,朝周清腰肢擺款走來。 樹影斑駁,還有一陣詭異的陰風無端吹起,吹得周清禁不住一個寒顫,渾身冒起雞皮疙瘩。 “難道真有鬼?” “黑虎掏心?!?/br> 見得女子靠近,周清無暇細想。 來不及醞釀發力,只是本能一招黑虎掏心打出去,情急之下,有些偏差,沒有打中胸口,而是直接擊中對方面門。雖然不及平日威力的三分之一,也將對方一拳打暈過去。 “糟糕,是活人?!?/br> 周清蹲下去,探了探鼻息,還有呼吸和熱氣。 …… …… 林家大宅,半邊臉腫成豬頭的丫鬟春香對著林家小姐嚶嚶哭泣,口齒含糊不清道: “小姐,我……都沒……沒說話,那周……周相公……好不講理,直接一……一拳……給奴婢打暈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