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133節
哪壺不開提哪壺的人猶自滔滔不絕:“我理解,這感情啊,一離得遠就容易生疏,一生疏就生變,生變就易散。一散吶,就跟散沙——” 手指被人用力捏住,燕故一側頭,看見付書玉對他微笑:“大人,天冷了,多喝些熱茶?!?/br> “我不冷,”燕故一回以微笑,“我是怕虞賢弟觸景傷情,聊表幾句寬慰罷了?!?/br> 虞蘭時沒了喝茶心情,干脆放下,說:“距離不是問題,我會寫信?!?/br> 燕故一點點頭道:“鴻雁傳書,魚傳尺素,真乃妙趣。只是山高水遠的,十天半個月還不一定能到,一腔情意送過去都冷了。賢弟說是不是?” 虞蘭時不進圈套,嘴角微彎:“大人一手挑撥離間愈發熟能生巧?!?/br> “哪里哪里,過獎過獎?!毖喙室粩[手,話風一轉,“倒是聽說北境那邊派去撥新兵,都是仰慕王爺英名已久。俗話說得好,但見新人笑,那聞舊人——” 虞蘭時驀然起身,推得座下椅腳一聲慘叫。對座二人齊齊抬眼看來,顧不得待客禮數,虞蘭時說失陪,轉身走了。 堂中只剩二人。 燕故一抽回手指,哀呼:“痛啊?!?/br> 付書玉無奈扶額:“大人,做人該善良些?!?/br> 燕故一說起便樂不可支:“你不覺得很好玩嗎?” “不,”付書玉立即否定,心里那桿稱開始偏砣,“好像,是有一些?!?/br> 回到逢月庭,虞蘭時坐在門廊上,半晌說不出話,望著天發怔。 大雪天云厚,日光月光不辨。 名柏撐桿點廊燈,順道過來探望他家無聲無息的公子:“公子,老爺著人在前頭設小宴,讓你替他招待今天來的貴客?!?/br> 虞蘭時看頭頂燈籠,答非所問:“去北境最快要幾天?” 名柏撓頭:“該要半個月罷?” 虞蘭時低下聲:“不知道來不來得及?!?/br> 名柏勸:“萬一貴人也在往回趕呢,和公子在途中錯過就不好了?!?/br> 說的是,虞蘭時完全無法接受這個假想,暫收心思,換了另一身白衣披裘,打傘遮雪往前頭去。 廳堂門頭掛簾,屋里生地龍,掀簾進去,滿桌佳肴美酒,圍坐幾人。 付書玉一個眼色過去,燕故一摸著鼻子笑,道:“早先說話口無遮攔,虞賢弟莫怪,來,一杯酒泯恩仇罷?!?/br> 說到底虞蘭時不是生他的氣,便接過酒。 看著虞蘭時坐上主位,段晟就差拿筷子敲鑼打鼓:“可以開宴了嗎,客船上一路殘羹冷炙的,我實在餓得慌,失禮失禮?!?/br> 說是宴,其實就是半生不熟的幾人吃飯,各自性格拘謹不多,場中很快言笑晏晏。 段晟口中塞滿rou,雙眼放光道:“噢,原來你就是禮部那位付侍郎,裘安城的女學今年秋闈可是搶盡風頭,久仰久仰,失敬失敬?!?/br> 付書玉與他碰杯。 屋里暖和,燕故一扇子搖得更起勁,戲謔道:“可不是,付侍郎當官事跡好生傳奇,乃我輩楷模。是罷,付大人?” 虞蘭時轉著酒杯聽他們笑鬧,屋外細雪撲簌,間或壓倒枝葉。 目光從杯中挪去門邊,外頭風大,刮開簾縫。 不是風。 門簾大開,風雪涌進。有人扶簾低頭踏進這滿室明火酒香中,未語先笑:“好生熱鬧?!?/br> 虞蘭時手指一松,杯連酒掉到桌上。 屋里所有人頃刻全都望向門口。 來人衣裘落滿雪,長途奔波剛歇。她掀帽解裘,紅衣肩袖繡金燈下燁燁,而后戴鹿皮手衣的長指摘下擋風銀面罩,露出的一張臉,顛倒眾生。 滿堂明光因為這人的到來驟暗,又驟亮。 她邊往前走邊解鹿皮手衣,向陸續站起的眾人點頭,道:“朋友小聚,無需多禮。不然,該怪我打擾了諸位雅興?!?/br> “不打擾不打擾,蓬蓽生輝?!比珗鼍蛿笛喙室蛔罘€重,“倒是王爺遲到,該先罰三杯才對?!?/br> 不置可否,今安將解下的手衣擱到桌上,抬眼,看向對座的虞蘭時,說:“好久不見?!?/br> 第161章 番外(二) 燈火一搖,兩人對視間撞進幾雙各色衣袖,攪斷目光。 堂中主位已經坐人,剩下只有背靠門的位置空著。付書玉和段晟都覺不妥,當下就想起身讓座。 燕故一按下旁邊虞蘭時的肩膀,說不可,“王爺已經說了無需多禮,你們這般客氣,豈非是太過見外?!?/br> 這一打岔,今安在主位對面坐下,道:“隨意就好?!?/br> 段晟如坐針氈,拿在手里的雞腿一時不知該放該咬。他往旁邊看看,發現虞蘭時也是一副不知該做什么的傻樣。 可以理解。 燕故一開始起哄:“說好的先罰三杯呢?快拿杯子倒酒倒酒!” 為方便客人挾菜,今夜廳堂設的桌子小,一臂就夠到桌中間。酒壺放在桌中,被人搶先伸手摁住,是虞蘭時,他說:“誰跟你說好的?!?/br> 燕故一意味深長道:“虞賢弟想代王爺喝?” 虞蘭時倒是想,但他一杯就倒,今安也不讓。今安去拿酒壺,雪粒融在她指腹,蹭過虞蘭時的腕,她說:“不要緊,天冷,就當暖身?!?/br> 這點涼似是凍僵了虞蘭時,任人將酒壺拿走。 客人臨時來,碗筷還未趕得及加上,今安一瞥桌面,向虞蘭時伸手:“借個杯子?!?/br> 理所當然,理應如此。雖然杯子中的酒他還沒碰過,但是——見著上一刻還轉在他指尖的杯壁也轉在她指尖,接著貼上她唇面。虞蘭時目光從拈杯的幾根指尖,追著挪向那雙唇。她仰脖飲盡,唇縫被丁點酒液沾濕,愈發紅。 今安放下杯子,目光和虞蘭時對上。 虞蘭時倉促低眼,喉嚨一咽覺得渴,想尋個杯子倒水喝,發現剛剛借了出去。 “第一杯是我自罰?!苯癜驳沟诙?,環敬一圈,“第二杯,當給大家拜個早年?!?/br> 眾人笑,最后一點拘謹也散開。 “第三杯,”今安頓一頓,朝虞蘭時彎眸笑,“謝主人家雪夜設宴?!?/br> 話音落,燕故一便說王爺偏頗,幾聲笑鬧,虞蘭時紅著耳朵低頭撿筷子,夾半天菜沒夾起來。 段晟咬著雞腿無意看見他臉色,大吃一驚:“表哥,你是喝了多少酒?” 虞蘭時指尖撫領縫,吶吶道:“有些熱?!?/br> “熱嗎?” 眾人轉頭看窗外滿幅白。 酒過一巡,說起天南地北發生的事情。 “先帝駕崩,陛下極重孝悌,遵古訓丁憂三年。今年夏天本是期滿,奈何陛下無意此道,經百官規勸數月才勉強應下后宮選秀一則?!备稌矜告傅纴?,“陛下特頒恩典,朝內適齡未婚配的郎君若有意中人,允許自行嫁娶,不必入宮參選?!?/br> “陛下好氣度?!毖喙室粨嵴瀑潎@,“不得不說多此一舉,陛下風華絕代英明神武,天底下哪里會有郎君不愿進宮的?!?/br> 付書玉頓住片刻,不知何故看了今安一眼,說:“有的?!?/br> “哦?”燕故一與她一唱一和,“愿聞其詳?!?/br> “本來只二三人在朝前言明心有所屬,不知怎么消息傳出去后,便有許多官宦子弟托父兄往御前遞信陳情,說非定欒王不娶——”能言善辯如付書玉,也不由得擰著眉頭斟酌言辭,“不嫁?” 話落,席間一聲瓷器砸地。 眾人聞聲望去,虞蘭時已經站起,冷著臉說出今天的第二句失陪,隨即甩袖而去。 門簾鼓落,腳步聲遠,今安擱下杯子說:“燕故一,你把人帶壞了?!?/br> 燕故一搖扇笑:“冤枉啊王爺,不如說某人這些年半點長進也無?!?/br> 今安起身,臨出門回頭道:“我怎么聽說,求娶付侍郎的聘書也不少?” 付書玉眼皮一跳,燕故一狠狠撂下扇子。 席間兵荒馬亂,段晟埋頭吃吃吃。 外頭夜深雪沒腳踝,今安掀簾出廳堂,走幾步經過一處角門,被人抓住手一把扯了進去。 窄檐無燈,有人牽著扯著將她往懷里按。斜進門縫的昏光里,向她低下頭來的輪廓熟悉至極,呼吸急促拂到面前。太暗太急切,第一下只碰到她鼻尖。今安輕笑,下一息被人正正吻住。 什么都急,擁抱急,親吻急,熱息撩開涼風,往今安唇面烙燙。 嘗到那點子肖想多時的酒味,輕嘆聲咽在喉里,虞蘭時輾轉含吮她唇縫,不知足地往里纏。今安張開嘴任他纏,撫他后頸揉到他耳根,到處是燙得慌的溫度,跟扣在她腕上涼玉似的幾根手指截然不同。 雪飄得密,兩人都沒披裘衣出來,不過一會兒頭上肩上落著一層白。宴上的裝模做樣在耳鬢廝磨里散個干凈,余下無處消解的相思。 角門外腳步聲來來回回,顧忌場合,虞蘭時勉強緩了癮頭,戀戀不舍地在她臉頰唇邊啄吻。 今安悶在他懷里語聲含糊:“還以為你氣跑了?!?/br> “那些話確實討厭?!庇萏m時聲息拂在她耳廓,“但是這樣我才有理由出來等你?!?/br> “等我?”今安挑眉看他,“我不出來呢?” “我等久一點就是?!钡胗浰?,虞蘭時手掌往今安背上攏,拍掉雪,輕著聲詢問:“我們先回房里嗎?” 撿著小路回去,穿過幾重漏窗月門,逢月庭外到屋前一路掛燈,暖洋洋地灑著滿地光。屋里,名柏在整理桌案,名仟在挑爐熏帳,預備著主子飲宴回來歇息。 時辰還早,卻聽門響,屋里二人迎聲望去,下一刻連忙低頭,你推我讓地退出門去。 屋里地龍暖,掉進發縫眼睫的薄雪化水。虞蘭時拿袖口幫今安擦,返身去屏風后拿帕子,出來見今安站在桌前翻他的字畫。 閑來臨摹居多,但有幾張——虞蘭時撲上前去搶。 今安松手任他搶,說:“我沒看到?!?/br> 虞蘭時手忙腳亂的動作一下止?。骸澳憧吹搅??!?/br> “好罷,”今安手一攤,“我看到了?!?/br> 數張白宣上繪著的同一副眉眼,今安天天在鏡子里面對面。虞蘭時臉皮常常厚比城墻,有時又薄到一戳就破,今安戳他:“這有什么,我不也趕了幾千里來見你?!?/br> 著急卷畫的人一臉羞惱,聽聞這話,瞬時融成春水,流淌在一對桃花眼里,從眼睫縫里窺她。如此,虞蘭時也沒忘藏好畫,再來抱今安,臉埋進她頸邊藏不住笑:“我好高興?!?/br> 今安任虞蘭時抱腰蹭肩,拿他被雪水浸得蜷曲的一縷發繞手指上,卷啊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