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126節
血色浸透西天。 宮道上開始有宮人驚慌失措地逃竄,被禁軍鐵血鎮壓。禁軍披甲持劍,雪亮劍鋒劈開擁堵宮道,往各路宮門橫劍把守,傳攝政王口諭,擅自進出者立斬。 華臺宮不到片刻已然換番天地,翰林院人頭慌亂攢動,有人隔著禁軍圍起的藩籬哭求:“……我家中還有年近古稀的老父,怎么禁得住……求求了讓我回家看一眼——”禁軍的劍出鞘架上脖子,那人涕淚橫流。 虞蘭時站在門口望殘陽,目之所及重重朱墻金檐,一切都被火燒色籠罩。 就如昨天。 滿湖白鶴引月之下,月光披在她身上,月光掉進盛滿酒液的小瓷杯中。 她一直在笑,眉梢唇角間全無陰霾,說許多話。 ——因為不知道后面是生是死,所以打仗前有機會的兵士都會回家,同親人同掛念的人見面團聚。 ——第一杯便敬來自靳州洛臨城的虞蘭時,賀你一舉登科,蟾宮折桂。 ——第二杯,敬你的冠禮。 ——第三杯,最后敬我故鄉的天與地。 原來,原來—— 第155章 見天光(八) 城門方向的撞擊聲不亞于雷鳴,一聲快過一聲,一聲重過一聲,此時此刻與催命符無異。城門一破,比起還有宮墻禁軍圍護的華臺宮,宮墻外的街巷才真叫做砧板上魚rou。 有人想依靠宮墻遮擋貪生片刻,有人掛念宮墻外的親朋。一個人想往外沖,沖破口子,余下的一個接一個開始推向禁軍,群情激憤,場面越發不可收拾。 眼看就要見血,翰林大學士越眾而出,高呼:“諸侯討伐是為亂臣賊子,不是為了濫殺無辜,各位不要自亂陣腳!” 連喊數遍,人群稍稍靜下。隊伍最后有人出聲附和,未見其人,只聞其聲:“對對,你們剛剛沒聽到嗎,說宮里頭有人弒君篡位!” “弒君的那個太監不是已經凌遲處死了嗎?怎么還有?” “那個太監是聽誰的指使,滿朝上下誰人不知曉,不過是苦于沒有證據,才被這亂臣賊子瞞天過海??蓢@如今我大朔江山,全然被她玩弄鼓掌之中。今日諸侯來此,是為我大朔鏟jian除惡!” 人群中數道聲音此起彼伏,將全場的議論風向拉去一端,在禁軍連聲肅靜下也不肯停。 翰林大學士繼續振袖高聲:“諸侯合兩萬鐵騎,華臺宮中區區幾千禁軍,豈非是負隅頑抗!” 嘩然聲。 “竟然是兩萬鐵騎,他們是要踏平這華臺宮,踏平這王都城不成?” 難以想象的驚濤駭浪即將越過城墻,有人怕到忘記忌諱:“難道傳言非虛,弒君的幕后主使當真是攝政王?” 這話一出,禁軍拔劍喝罵那人:“大膽,竟敢妄議攝政王!” 底下人憤懣道:“一個亂臣賊子,何苦拉我們這些無辜人陪葬?” “無風不起浪!攝政王弒父弒君,是不忠不孝,人人得而誅之!你們如今把我們關在這里,還不是怕真相傳出,天下唾罵!” “他們能把我們一個個殺了不成!” 說話的一張張面孔看過去都是世家子弟,科舉之興與三公之禍兩座大山幾乎壓垮了世家百年累瓦,不曾面臨的生死關頭在前,使得這些書生催出幾分不怕死的莽勇。 魯莽者沖向前,怯懦者退回屋檐,場面大亂。 翰林院輕易不摻和朝前是非,遑論挑起紛爭,許教習從頭到尾看這出鬧劇,不敢置信:“這、這,大學士究竟在做什么?” “教習還看不出來嗎?”同樣旁觀的虞蘭時道,“煽動言論,替城外叛軍開路?!?/br> “什么?” 不及多說,禁軍一面拿人一面拔劍示警,混亂中劍鋒刺進最前一人胸膛。 驚呼四起,劍刺進拔出,人倒下血濺一地,所有人后退。院中退出大片空地,傷者哀嚎,帶血的長劍掉落在地。 群情激昂的眾人都靜止下來,翰林大學士往前走幾步,顫手指道:“劊子手?!?/br> 禁軍不過奉命行事,不慎生亂,卻有人先于他撿起了地上的長劍。 站了寥寥幾人的地頭太空曠,一覽無余。 盧洗循聲望去,目眥欲裂。 虞蘭時綠袍袖口沾上血跡,持劍指翰林大學士:“敢問大學士,如何得知諸侯合兵兩萬?” 暮色紅逾血,鋪陳華臺宮八方宮道。 鉤戈殿,垂帷重重,窗欞林列,內殿浸沒在一扇扇暗紅夕暉中。往來宮人神態從容,仍如以往每一日掐準時辰看燈,撐著竹竿將點起明火的燈籠一盞盞掛去殿外長廊。 荷刀披甲的禁軍來來回回,一封又一封急報遞進殿中。 “稟報殿下,宮外各衙門調兵合一千二百人,關坊市清街道,各家各戶嚴令閉門不得出——” “稟報殿下,禁軍已往各處宮門把守,東西南北四面落閘。一并通傳殿下口諭,擅自出入者不問原由立斬——” “稟報殿下,叛軍攻破主城門,正兵分三路往東華門、南華門、北華門,已過四里外路障——” 長風樹影破入門窗,掃過大殿。 鳳丹堇就著宮娥雙手捧護的燭盞點線香,甩去火焰,猩紅一點燃起灰煙。鳳丹堇將線香逐根插進青銅爐中,看灰煙幾縷直線騰起,被窗門風涌攪得粉身碎骨,道:“今天頭七,當真是不得清凈?!?/br> “六部與翰林院等,都有人在煽動謠言,制造內亂?!备稌襁~進門檻,將宮內各處消息遞上,“禁軍已經分頭捉住內應審問?!?/br> 鳳丹堇面上不見意外,道:“正好洗一洗有異心的,給后來人騰出位置?!?/br> 付書玉繼續說:“翰林院中——” “報——”又一道白甲疾速掠過外庭,于門外跪報,“稟報殿下,連州都督領兵已到西華門外——” 砰砰,付書玉不慎碰翻幾本累起的奏折,鳳丹堇看也未看一眼,問殿外:“已到西華門外多遠?” “到西華門外十丈處?!?/br> “領多少兵?” “三千兵?!?/br> 鳳丹堇再問:“他此時領兵來做什么?” 無人敢答,風聲席卷過岑寂宮殿。 “幾日前朝議初定薛氏罪罰,燕故一上奏陳情數封,要薛氏九族謝罪,皆被本宮駁回?!兵P丹堇毫無慍色,語聲淡淡,“狗急還要跳墻,一個薛懷明以儆效尤便是,本宮不欲再與半個朝野為敵。本宮要權力,也要人心。燕氏九族冤死,不能將薛氏論以同罪,這位連州掌兵都督怕是恨毒了本宮?!?/br> “今夜誰都能登上昭清殿,拿本宮的頭顱去祭皇座。他燕故一為什么不能?” 付書玉權衡再三開口道:“殿下,茲事體大,他萬萬不敢?!?/br> 鳳丹堇盯向她,目光銳利刺透人心,道:“你拿什么為他作保?” 付書玉跪下:“書玉請命即刻往西華門,為殿下一探?!?/br> 天際最后一線余暉沉沒,上位者居高臨下審視她良久,道:“付侍筆,本宮封你禮部五品官階,賜通禁金腰牌,命你去西華門勸降?!?/br> 西華門沸反盈天,火光映亮整座宮門。 數把刀劍壓在藺知方脖頸,他身后數十名禁軍或傷或綁橫倒一片。連州兵自后城門突入,趁禁軍大部往東南北三面迎敵時,直取防守最薄弱的西華門。 宮門沉沉向內敞開深口,人群最前,燕故一坐在馬背上,問藺知方:“我怎么記得,前幾日你還幫著那群言官,想往攝政王頭上安個弒君罪名。怎么今天就領著她的口諭來守門了?” 脖上千斤迫得藺知方雙膝跪地,他面上肩上傷痕流血,口齒清晰道:“一旦諸侯入主華臺宮,群雄并起,天下就將面臨四分五裂烽火連年的境地。孰輕孰重,下官分得清。就如燕氏一脈清正名,燕都督今夜不也起了謀逆的心思?” “伶牙俐齒?!毖喙室皇掌鹦?,“殺了?!?/br> 付書玉騎馬直奔西華門,迎面見滿場火光人影,聽到這句話。 “刀下留人!” 伴隨一聲清喝,一匹快騎連越宮門前數重人墻阻礙,沖入人群中最劍撥弩張所在。馬匹嘶鳴著高抬起半個馬身,在馬上人揚鞭勒韁下疾停,轟然踏碎滿地火光。 抬手攔了要上前拿人的手下,燕故一看著頃刻闖到丈外的付書玉,她頭上斗篷在疾風中刮落,明光照出她鬢發挽翠與披風飛揚。 燕故一沉默片刻,語調不辨喜怒:“我竟不知你馬術了得?!?/br> 磨出血痕的手掌在過度用力后顫得不聽使喚,方才更是幾度險些被顛下馬背,自認半調子的付書玉來不及后怕,單刀直入道:“大人,藺知方奉攝政王之令守城攘亂,不能殺?!?/br> 被付書玉馬匹擋在后面的藺知方艱難抬頭,揚聲道:“付女官,不必為了我以身犯險?!?/br> 燕故一眼風一抬。 押人的兵立即將人蒙口,腕力下壓,刀鋒陷進藺知方皮膚,血線淌下。 燕故一目光掉回看付書玉,似笑非笑:“你說不能殺就不能殺,我憑什么聽你的?” 人多眼雜,付書玉扯韁別馬首往旁邊示意,道:“大人,借一步說話?!?/br> 宮門洞開,滿場兵將等燕故一發號施令,絕不是因一己私情耽擱的時候。 燕故一說:“我只給你半盞茶時間?!?/br> 時間燒化在淌下的燭淚中,一刻不停地流走。 四面楚歌,萬千蹄鐵匯流聲洶涌,直撲宮墻外。 鳳丹堇在宮娥圍侍中更衣正冠。 禁軍來稟:“殿下,有翰林院中人求見?!?/br> 宮娥捧來銅鏡,鳳丹堇與鏡中人扶釵對望:“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都攔不住,禁軍是何時如此不中用了?” “此人佩有定欒王府徽,且劫持了翰林大學士?!?/br> 鳳丹堇踏出殿門往階下中庭望,果真看到她殿試點的新科探花郎翰林編修,拿著把劍架在他頂頭上司的脖子上,在重重禁軍的包圍下往這邊走。 是為何點這位做探花郎呢,無非是得天獨厚四個字。 巨賈之家堆砌出的學識涵養,在一眾參差不齊的學子中拔得頭籌。只不識人間疾苦這點,難當狀元名銜,可若是為招賢納士的科舉一制錦上添花,便綽綽有余。 于是點為探花,放到翰林院養幾年,再下派地方擔職實干。士農工商的最下等,朝廷不拘一格降人才,或可為后來人做一面標榜官績的旗幟。 鳳丹堇現在看看自己當初做的決定,忽然覺得天真了。 就在人人明哲保身的當口,這個人選擇了最愚蠢的一條路。 虞蘭時棄劍跪在鉤戈殿前,道:“翰林大學士實為叛軍內應,下官擅自將他拿下,請殿下治罪?!?/br> 鳳丹堇看透他的心思:“你要討功勞?!?/br> 虞蘭時俯首磕地:“下官斗膽請殿下遣兵出城,襄助定欒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