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120節
說話間今安走近,扯了條帕子替他擦手上的炭灰。 今安的規矩劃得嚴,人后如何胡鬧不要緊,人前絕不允許有任何言行上的逾越。遇到忙碌時候,兩人見面都是奢侈。好不容易今天在刑獄碰到,虞蘭時連半個正眼都沒得著,這廂一靠近,目光便釘在今安身上。 察覺他的意圖,今安歪著腦袋躲,“別胡鬧?!?/br> 虞蘭時往她臉上伸的手指落了空,今安擦著他肩頭走過,撂下臟帕子,問:“有人看到你進來?” 這事虞蘭時不敢托大,應:“沒有人看到?!?/br> “有人會知道?!苯癜彩疽忾T口,“出去?!?/br> 刑獄人多眼雜,適逢下值時間,才教虞蘭時偷得空當進來。呆不了多久,他心知,來時也不抱著能見上面的僥幸??蓜傄娚厦婢土ⅠR被趕,堪比迎面一盆冷水。 坐下翻證詞的間隙,今安看見虞蘭時磨蹭在門檻邊要走不走?!暗纫幌?,”她往地上一指,“炭盆也拿走?!?/br> 返回來的虞蘭時臉色簡直要黑過炭盆。 今安埋進滿桌紙卷,頭也不抬道:“出門順著屋檐走,避開人。往后離藺知方遠點,不要人家說什么都信,你比不過他?!?/br> 噔一聲,炭盆被人拿起又砸下,差點砸到今安的腳。 今安訝然,抬頭看,看見虞蘭時臉色奇差。他沖口道:“我當然比不過別人。別人連中三元一舉折桂,又得王爺重用,進出刑獄跟在自己家里一樣自在,想呆多久呆多久——” 他驀然住口,咬唇不語。 今安有些莫名,“鬧什么脾氣?” 虞蘭時:“沒有?!?/br> 虞蘭時站在案前,透窗進的光停在他身上。翰林文官袍色如竹,發冠全梳,他臉上輪廓全露了出來,有別于今安見慣的秀美,顯得格外英俊。丁點情緒都藏不住。 今安朝他招手。虞蘭時滿臉不情愿,腳步很快挪了過來,屈膝半蹲在椅旁,好讓今安手夠到他的臉。今安摸摸他皺起的眉心,又問一句:“怎么了?” 離得近,瞧見今安眼下淡淡的青影,虞蘭時霎時鬧脾氣也忘記,“這兩天沒睡好?” 今安拿著手里紙卷擺兩下,“沒辦法,看不完?!?/br> 虞蘭時剩下那點矯情勁全消光,懊惱道:“我是不是吵到你了?!?/br> “是有點吵?!苯癜部此?,“你剛剛說拿炭干嘛?” 虞蘭時正伸手幫她揉按額頭xue位,聞言一愣,小小聲:“熱茶?!?/br> 今安抿唇忍了忍,沒忍住,笑起來。 聽別人說什么信什么這種事情,虞蘭時起初還覺得不好意思,去捂今安的嘴,很沒底氣地,“……不要笑——”今安不僅沒停下,聲音悶在他掌心笑得眼睛彎彎,愈加不掩飾。虞蘭時掌心被熱息撓得癢極,看她這模樣,又是羞惱又是歡喜,最后不知怎的破罐子破摔,跟著一起笑開。 隔著一道椅子扶手,兩人幾乎笑著擠作一團,俯仰間鼻尖碰到一起。鼻息交錯,自然而然地廝磨,親吻。 窗格糊著薄布,日光輕而易舉地透進來,迎面澆進今安的眼瞳。她放下不能放的紙卷,指縫也被人勾纏住。 定欒王絕色人盡皆知,披蟒衣如修羅坐高座,唇紅目光薄,薄過切喉刀刃。這雙涼薄至極也美極的眼睛此刻輕闔長睫,被虞蘭時攏入掌心,將艷色吃盡。 遍屋死氣沉沉的書墨味,幾日來荼毒著今安的嗅覺。今安循著輕而慢的親吻、吻到虞蘭時下頜。沿著喉結脖頸,她撥開裹緊的雪白喉領,鼻尖貼近虞蘭時的鎖骨嗅聞。 淺淺的香氣,淺過脂粉味,浸了自幼喝進的藥苦。因著主人斷不成線的吞咽,鎖骨附近筋骨跟著顫抖無序,紅了一片。 今安輕輕蹭著,喟嘆出聲,小半張臉都埋進虞蘭時的領口。 虞蘭時單膝支地,捏著椅子扶手的手背繃起青筋。今安摟著他的腰背,將虞蘭時的頸窩枕成睡床。疲憊在今安的呼吸中吐露,虞蘭時靜靜聽著,滿腔綺思被揉碎,密密麻麻地漲痛心口。 橘色的余暉在白墻上一寸寸矮下。樹影婆娑著越發作響,夜風在催。 今安心思重,睡都稱不上,轉眼便起。歇在虞蘭時頸間的蝴蝶便醒了,抽離這短暫的恩賜。虞蘭時一動不動,發現支地的膝蓋麻了。 今安難得心善想拉他起身,發現他故意不使力,干脆推了一把。 地上臟,踩了無數人的腳印灰塵。虞蘭時領口松散著,脖子還有點紅,就勢跌坐在地。身上袍子半截遭殃,他仰著頭,笑得眉眼彎彎。 今安俯身戳他臉,沒發現自己嘴角也彎著,“笑什么?” 虞蘭時眼睛亮到不行,“我看到你了?!?/br> 真是耽擱時間、毫無意義的對話。今安心知,不免沉湎于片刻的繾綣事,指尖從虞蘭時臉頰點到唇下痣,“你該出去了?!?/br> 虞蘭時眼里的光稍稍暗下,“明天我還能來嗎?” “不能?!苯癜埠敛华q豫地道,頓了頓,略作解釋,“六部排得上名號的官員還沒輪完一輪,讓他們先走完過場?!?/br> 虞蘭時想起獄中慘相與同僚臉色,再看這一案滿滿當當的卷宗。說是人手不足,可今天來除了謄寫幾張無關緊要的證詞,再往獄中走觀犯人受刑,并無任何要事交代。反是今安,從早忙到晚,一應事務都要從她面前得到首肯,半點不能假手于人。他們的到來,確實只是一次殺雞儆猴的過場。 虞蘭時低聲:“藺知方不也有嫌疑嗎,為何要留他在身邊?” “是攝政王的命令,只能遵守?!苯癜舱f,“翰林院與這些事情無關,今天看看就好,你不必放在心上?!?/br> 虞蘭時應好,低眸理正領口,起身拍灰塵。窗外漸暗,他點燃屋內燈盞,蓋緊油罩子,便要離開。 今安:“等一下?!?/br> 虞蘭時識相轉回來,“我曉得,把炭盆一塊拿走——” 噔地一下輕聲,一枚紅玉被人擱上桌角。月影薄薄一輪銜在窗頂,燈盞倒了滿案臺星光,虞蘭時往上看,長穗子被今安拿在手中,遞給他,“送給你的?!?/br> —— 大門外,藺知方一一清點今日來的翰林官員,數來數去,少了一人。下屬在旁說去找,藺知方說不要緊。等了好一會兒,等的人姍姍來遲,遞交令牌,行禮便要走人。 “不著急?!碧A知方說,“虞編修比別人晚出來兩刻,可是發現什么要緊事?” 虞蘭時回:“私事?!?/br> 私事,頂破天的私事也不能帶出刑獄。藺知方看見虞蘭時衣領理不平的褶皺、下裾拍不去的灰塵,沒有再問。 送人走后,藺知方將明天的官員名冊盤查無誤,與新呈上的卷宗一道送到今安案前。 未點炭火的室內滯留春尾的寒意。離著主案丈來遠,藺知方正襟坐在靠墻的小案前。一如前兩夜,只等夜風再流過兩個時辰,將瑣碎的各方證詞理順呈給王侯,再自行離開。 今夜卻是不同。 寂靜中,噼啪一聲,燈花濺上油罩子內壁。藺知方心上一根弦驀地拉緊,聽到上頭人終于問:“虞蘭時是你指來的?” 藺知方擱下筆,恭敬應道:“是?!?/br> 今安目光只看卷宗,翻過一頁,語聲慢慢:“本王的私事,你也配過問?” 藺知方說著不敢,神態卻無絲毫懼意,好似已有意料。他坐在燭風影里靜了靜,說:“王爺看著他寫完了那篇祭文,允許那篇祭文呈上祭壇。如此一來,便算不得王爺的私事了?!?/br> 祭壇刺殺案后,燕故一來府,聊幕后者的居心,聊幾派間的謀算,也聊眼前這個人。因燕氏沒落而連坐的無辜人,滿門抄斬后,移籍偷生??婆e一程過一程,他洗凈聲名泥垢,坐到了這里。 論起身世坎坷,他似乎與燕故一別無二般,掙脫出來,卻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燕故一再不肯效門楣,要拿權不受制于人,更無閑心管是非,除非有利可圖。而藺知方走回了曾令祖輩一敗涂地的廟堂,批冤假查舊案。初出茅廬,劍指滿朝。 第148章 見天光(一) “……朝廷無兵可派,戍邊軍在甘沐城收斂流民,以城養兵,反圍夷狄。后于聽難城外誅殺夷狄大將平耶山——”藺知方念著一個個在紙上讀過的城池,平靜自若,“直到嚴大將軍戰死的消息傳回陳州,我想,大朔的命數也許就是如此了。鈍刀殺名將,良臣留不住?!?/br> 烏折陵嚴冬不見雪,這一年卻被數千里外的戰火灰燼覆蓋。學堂里的夫子都在收拾東西,接孩子的農家商戶說,明年的束脩不再送過來了。 ——沒用啊,外頭草莽子的刀就要砍過來,命都沒了,還翻什么書皮子! ——咱們離得遠,運氣好明年多種幾棵稻子,做個飽死鬼。 ——藺夫子,不要留了,遲早的事! 矗立北線的高山一夜被碾作齏粉,驚濤駭浪即將蕩平王都,烏折陵不日也會在諸侯紛爭中支離破碎。唇亡齒寒,的確是遲早的事。藺知方窗前北望,只望見漆黑的天。 書中讀見的凌云壯志付予家國,薄紙頁承載不住。藺知方想,不若付之一炬。他搬起滿屋的書摞去院子,等到寂靜夜里烏鴉聲絕跡,手中的火把都要熄滅。忽然聽見大門被砸響,同窗連聲喊著勝了,戍邊軍勝了—— 繼聽難城一役后,隨垚關再勝,撼退夷狄八百里。遙遠的北線蒼穹,叩見天光。 這一線天光照亮了無數城池,藺知方是千千萬萬的追隨者之一。 此夜長別烏折陵,藺知方站在堂前,深深一揖,“為何將軍回朝封王,眼睜睜看攝政者瀆權謀位,掀起大亂。你卻視而不見,甚至,同流合污?!?/br> 風漫過中庭,樹葉婆娑,檐鈴輕擊。今安聽了半響,正眼看他,道:“你能坐到這里,是你口中的瀆權謀位者給你開的路?!?/br> “科舉在當前時局,與閻王招倀鬼何異?” 堂中驟靜,風葉大搖。窗外樹影蓋到藺知方半個脊背,如吊起的鍘刀。 今安輕笑一聲,“你要不要數一數今晚欠了本王幾個腦袋?” 藺知方神色無畏,道:“臣下的烏紗帽與項上人頭都押在了這樁案子,沒有可以欠王爺的?!?/br> 今安點點頭:“倒是給了你機會?!?/br> “既然自比閻王殿上的倀鬼,你為什么還來到這里?”今安指尖點著案臺,一項項數,“功名利祿嘛,你現在走的清流一派,拿的俸祿還抵不上一縣之富的半成年利。按你如今行事,保住腦袋都算大幸,平步青云更是無稽之談,你為了什么?” 藺知方抬起頭,面上表情仍是平靜,一雙眼仿佛被點燃:“將軍計為國土,我為將軍馬卒?!?/br> 今安垂眸看他,毫無動容:“據我所知,你藺氏滿門正是被毀于此道,而你仍想重蹈覆轍?” “忠義與良知不會是殺人的刀刃,即便是,也定是背后的劊子手在cao縱。我藺氏不是、也不會亡于忠義與良知,我便絕不因先輩赴死而屈從?!?/br> 藺知方再次深深一揖,廣袖磕地,問出今夜最后一句話:“將軍如今,仍然是計為國土嗎?” —— 刑獄的卷宗呈往鉤戈殿一回,朝野便翻一輪日月。女官付書玉御前作證,陳州官銀包庇一案確指前大司空薛懷明,與謀害重臣兩罪并起,薛氏一門提審。樹倒拔根,一連數日,六部中侍郎以上官員皆被傳召。謄錄官員品級的名冊上,朱批抹下一道又一道。 與此同時,燕氏舊案揭開朝臣與封地掌軍都督勾結底細。諸侯擁兵自治的腐敝,自前年皇帝遇刺暫擱后,再次被言官提上昭清殿朝議。各州諸侯車馬滯留王都城外,蹄鐵轟鳴。 今安步入玄武庭長道,往來的新面孔多了不少,迎面向她恭敬行禮。隨即退道避開,生怕一個不慎去了這位閻羅手下被剝皮抽筋。 春末的霧氣格外重,沾濕今安的肩衣袖口,鼻間窒溺,像南方的天。長道兩旁的白玉燈柱攏在茫茫霧氣中,一團一團的紅光次第延伸去高殿上。走著走著,旁邊的人都退開退后,只剩前頭一個內監提燈引她獨行。 登上昭清殿門前,挑飛的檐角邊日頭亟待噴薄,吐出口紅云。邊上有人提拂塵過來見禮。 今安眼角一瞥,轉回身來,道:“稟祿公公?!?/br> 稟祿仍是一身掌事大太監服制的藍灰花衣,卸下瑣務多日休養,反而身形愈顯清減。他佝腰低頭:“見過定欒王?!?/br> “聽聞公公養病多時?!?/br> 稟祿:“勞王爺掛記,奴才已無大礙?!?/br> 掛不掛記的都是場面話,彼此心知肚明。內廷執行的那場杖刑摁不住風聲,皇后盛怒,嚴懲護主不周的奴才。芻狗之流仗勢已久,能扼下勢頭,朝廷內外頗多慶幸言語。 殊不知宦官把控宮闈,一手遮天,正是壓垮前朝江山的最后一根稻草。文官恥于將大朔如今擬作前朝當時,也不得不引以為鑒。尤其這兩年,攝政王為女,所見局限,最易偏聽偏信。 以御史、翰林學士為首的一批文官未雨綢繆,隔三岔五便寫出長篇大論,念到鳳丹堇耳朵長繭子。論功將付書玉抬舉到昭清殿前,一則是因大司徒犯錯不至貶謫,到底被削不少親信官職,鳳丹堇不能把這批世家老臣得罪得太徹底。二則就是用來分出職權,堵住悠悠眾口。 堵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