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100節
“好大的膽子?!兵P應歌唇角咧開尖利白齒,“如此與本宮說話,你算個什么東西?!?/br> 華臺宮里貴不可言的主子由不得低賤人輕慢,等閑一個不如意就要打殺了。 虞蘭時當然知道,進宮是要卑躬屈膝的,他學過規矩,由不得他還當著養尊處優的富戶公子哥。他明知如此,但今夜,如果要悶頭死在這間屋里,倒不如一刀捅了他來得痛快。 雷雨聲噼里啪啦敲著四面墻。 今安扔了折子,啪一聲砸得燭火熄滅一盞,“要吵去外面吵?!?/br> 場上劍拔弩張的二人一滯。 今安站起往門口走,看虞蘭時一眼,“你跟我來?!?/br> 傘也沒打,雨絲斜潑,門口廊道一拐進了間廂房。房里掌著燭火,有架屏風,屏風擋著張床,是今安閑暇時小憩用的。 極具私人意味的地方。 今安指去屏風前的一張桌子,“你今晚就在那寫?!?/br> 虞蘭時問:“你呢?” 今安還想著那堆折子,“看折子?!?/br> “和那人一起?”虞蘭時喃喃,“為什么是我出來?” “因為他一根手指頭就可以弄死你?!?/br> 今安目光在他臉上流轉,方才幾步路的雨水格外眷顧他,濕了的烏發愈顯漆黑,眉目點墨,她伸手揩去他鬢角滑下的水珠。 虞蘭時目光一顫,回看向她。 除開初一十五的大朝會,非五品官員沒有資格登上昭清殿點卯,虞蘭時能見到她的時候已經很少。借著祭文,他從日起等到日落,但今夜,或許他不該來。 有人說她運籌帷幄,有人說她狡詐獨斷,她在諸多事上樣樣凌于眾人之上,什么都知道,本領大得很。那怎么唯獨在這些事情上,別人看她的目光,那些目光含著怎樣的貪婪意圖,她怎么就看不清呢? 竟然還放任這樣的人呆在她身邊。 如同放任他一樣。 物傷其類,虞蘭時斂睫,“你不要戲弄我?!?/br> 今安很是無辜,“我沒有戲弄你?!?/br> 她這么說,他就想這么信了??蓮那八南聢鍪鞘裁?? 今安不再停留,轉身去拉門扇,身后人驀然靠近,蘊著水氣的胸膛燙上她的背,溫度與呼吸浸過來。 他的手臂纏上來,袖子也是纏人的,從脖子淹到腰間,鼻尖壓上她的后頸,像一個吻。 單方面的一個擁抱,密密實實地將她困住。久經蠱惑的獵物急需一點慰藉,填補空蕩蕩的腹中,急促而慌張。 而后他的手握上她的,拉開門。不停歇的風雨涼潮涌進,虞蘭時越過今安出門,往來時的廊道上走遠。 他發間墜落的涼意還留在她頸上,今安目送虞蘭時走進濃夜。 送走一個,今安回到靜室內處理另一個。 “你剛剛怎么說話的?” 鳳應歌垂目飲茶,“將軍嫌我說話難聽?” 今安懶得廢話,“夜已深,殿下趁早回去,本王便不送了?!?/br> 鳳應歌聞言抬頭,看清她微亂的發,肩上衣裳的濕跡。 “刑部主事一職本是在三甲里選,雖然按名次來說也是狀元優先,輪也輪不到區區一個探花??墒菍④娨幌戮桶阉拿謩澣?,免他受流言刀劍?,F在我只說了幾句,句句都是實話,將軍又不高興了?!?/br> “將軍,你這樣護著他?!兵P應歌仰目看她,“那我呢?” 第123章 寒食祭(五) 雨水打上屋脊瓦片,如同僧人一下下伴隨偈語敲出的木魚聲。 燭燒起煙。 鳳應歌坐在迷霧中,百思不得其解。 “將軍,他到底能給你什么?” 今夜他們來,個個都要向她討些什么東西,不肯罷休的架勢。 今安坐回蒲團上,一手拿了銀鉗壓低過亮的燭芯,反問道:“你又能給本王什么?” 昏黃燭火,今安眉眼被拂上一層溫柔的釉色,像是允諾交換便會成真的夙愿,鳳應歌低下聲音,“將軍想要什么?” “魯番五州,本王確實借了你的便利,新政得以順利實施?!苯癜舱f,“科舉成風,世家去柄,亂局起勢。殿下,這一切成行的前提不是我想要,是你也想要,本王說得對嗎?” 鳳應歌沒搭腔,目光幽深,隨她手中銀鉗看去壓下的一粒粒燭芯。 “你早已厭惡透了世家盤桓,明里暗里攀附于你也威嚇于你,他們倚仗的是什么,無非是權位二字。權位在手,天潢貴胄也能踩下腳底,任由踐踏。殿下,你在這條路上走了這么久走出來,哪里能再走進去?所以你也要拿要搶,朝野之上可分拿的權力攏共就這么些,世家十幾數十年甚至百年經營,不請一個巨雷劈開這座頑石,讓他們天崩地裂,怎么去搶他們嘴里的rou?” 今安眼里停云落霧,教人看不清晰,她倏忽笑了一笑,云霧乍破,流成眼尾的艷光。 自知自己姿容惹禍的人,不屑將其用成手段,也不屑遮掩矯作。便總在不自知的許許多多時刻,驚艷到觀者瞠目結舌。 “殿下,新政一項你得到多少,你我心知肚明,不必在本王面前做出一副情深模樣?!?/br> 窗門未合攏,風刀攪亂半室明光。 今安坐在最明亮處,哪怕她忒是無情,燈下低語也如同情話。鳳應歌看她手指,看她眼唇,無一處不浸在流動的、惑人的釉光里。 每夜仰望月亮的癡人,什么也得不到。 鳳應歌做膩了癡人。 他伸出手、試探著去碰今安擱在案上的指尖,今安避開。旁邊拔高的燭火灼到手背,鳳應歌攥緊拳頭,“你不信我,盡管我從未阻礙到你,你仍不信我?” “我太了解你,殿下?!苯癜泊鼓靠词种秀y鉗,火燒下越試越亮,“正因為你我是同路人,如果有一日本王與殿下目的相悖,本王毫不懷疑,殿下會將我一并除去,做你往上走的墊腳石。我知道我們所走的每一步都在權衡什么,取舍什么。情也好,意也罷,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名頭罷了?!?/br> 鳳應歌搖頭,“將軍說的都是猜測,就此給我定下死刑,應歌不認?!?/br> “那么,”今安抬眸看他,“殿下前幾日與大司空密談的許多事情,可否與本王也講講?” 沉默蔓延。 鳳應歌收手攏袖,火灼的疼痛滲入肌理,他面無表情,“將軍為何肯幫攝政王,卻不肯來到本宮身邊?” 以已矛攻彼盾,提給對方的問題都是無解。今安了然點頭,“你看,我們的確是一樣的?!?/br> 從浮萍之身爬上來的人,將自私奉行到底,不露一絲痕跡。獨斷專行,誰也不信。偶然得到的三兩真心,也要拿到秤上稱一稱真假。 “不認死刑的人自然要喊冤,可判官是誰,誰又判得清罪名?”今安擱下銀鉗,提壺往鳳應歌杯中倒入最后一杯清茶,“殿下方才問本王想要什么,殿下有的本王已有了,殿下爭的本王也在爭。但本王絕不要第二等,任何人任何事,退而求其次的第二等?!?/br> “將軍總是如此?!兵P應歌拿杯抵唇,從燭煙后深看她,“將軍當知我可為你赴湯蹈火,只要你一句話,然而你何曾給過我半點仁慈?” “是啊,不能確保完全屬于自己之前,不會交付真心。要懷疑要試探,算計得到多少,你我皆是如此?!苯癜蔡渚此槐?,笑嘆一句,“寡情人,做什么多情.事?!?/br> 這杯茶鳳應歌沒有回敬,今安也沒有喝。她站起來,袍尾拖曳,徑自走出這片燭架撐起的明亮處,拉開關住雷雨的門,喚人送客。 出門前,今安抬頭望望,千萬條垂直切割濃夜的雨線,孤注一擲降臨人間,在她腳下摔得粉身碎骨。 —— 雨紛紛,撥過幾輪日月也未停。 虞蘭時本是向薛陵川討了三日寫祭文,落下的話聲還在昨日,他便將起稿又謄錄完畢的祭文送往掌院大學士面前。 大學士贊許幾句,隨口問起原因。 虞蘭時抵袖默了默,“王爺事務繁忙,臣下不敢再擾?!?/br> 宮墻幾重,花葉殘骸遍地。過往的宮女內監個個弓腰低頭,冒雨急行,唯恐一個差錯斷送性命。 華臺宮最近發生亂子,掌事太監雷厲風行,處理了好些不懂事的奴才。前日當庭杖斃幾人,尸體堆在推車上扔去了亂葬崗。推車行處,血拖輒道,見者膽寒。這兩日雨下起來沖凈所有血污,殘留腥銹味堆在墻角,警示嗅到風聲的人。 連翰林院中人都有所耳聞。茶余飯后,消息靈敏的傳起話來。 “……聽聞是與宮外里應外合,偷遞消息?!?/br> “宮外是誰?遞了什么消息?” “這樣的秘辛我哪里能打聽出來,你不是不知道,那些人嘴可嚴著……” “咳!” 許教習重咳一聲,嚇直了交頭接耳的幾人背脊,諸人看天看地,四散去忙活。 虞蘭時眼觀鼻鼻觀心,坐在案后理書錄。 許教習坐下在對面飲茶,當是繁雜事務里的短暫歇腳,不忘點一點新學生,“做學問,首要心專,旁的有的沒的少去搭理?!?/br> 新科三甲都是頭一屆,亙古未有,自幼所學又不同于皇嗣教習,可以說是差得十萬八千里。而久貧乍富,既是大機遇,也是大陷阱。 許教習遠則為年幼皇子皇女開蒙授學,近則侍在帝王側解讀經史疑義。如今頭次來教這些初涉朝野的莽撞學生,許教習是方方面面都要警惕一些,唯恐他們亂花迷人眼,走了岔徑。 虞蘭時應是。 許教習看他乖巧,暗自點頭,說起,“祭祀隨行一事,翰林院名額下來,大學士有意讓你一同前去,多學些東西?!?/br> 虞蘭時懸筆一定,“何時出發?” “后日卯時?!痹S教習說,“宮里亂事頻發,幾年來沒個安生時候,凡事都需提防。定欒王領重兵已先去祭臺盤查,那邊查無遺漏,便到這邊動身?!?/br> 虞蘭時問,“王爺何時去的?” “約莫是今早辰時罷?!痹S教習抬眼看去窗外,亂雨蔥蘢,“定欒王還未離宮時,朝上朝下已是躁起來,剛好給了有心人把柄收拾。方才本官從前頭來又見著幾人被拖下去,勢單力薄的奴才能搗什么鬼,還不是背后的人物在遮天。這一樁一樁的,把滿華臺攪得烏煙瘴氣?!?/br> 轉頭看虞蘭時,半是提醒半是告誡,“欲蓋彌彰,反起禍端。本官說這些給你知道,你可辨別利害,知曉利害,只一點,別去惹禍上身?!?/br> “是?!?/br> 稟祿連過幾道宮墻,遠離身后雨聲蓋不住的哀嚎慘叫,回到司禮監中。 拜入膝下的小太監掐著點備好了熱水浴桶,將洗漱用具一應備在桌盤上,無聲退下合門守門。 混合血水雨水的藍灰花衣脫下,稟祿浸在桶里洗干凈自己身上,尤其是血太多滲到皮膚的地方,搓得通紅,把令人作嘔的腥銹味統統洗去。 稟祿穿起新衣,將外袍領扣扣緊在喉口,喚人進來收拾。底下人快速而輕聲地收拾干凈,稟祿手指一瓶瓶劃過擺了滿桌的瓶瓶罐罐,仔細挑選。 這些都是攝政王近年來搜羅給掌事養手的,價值百金不止,前年有個不長眼的失手打碎一瓶,當下被敲斷脊骨扔去亂葬崗。掌事的在吃穿上隨意,唯獨這事極其講究。都是底下人心知的忌諱,一兩次下來,再沒有誰敢去觸霉頭。 這幾日犯事的人下場慘烈,獄房塞滿連夜不絕的慘叫聲,全拜面前人所賜。眾人大氣不敢出,收拾好了便乖乖立在旁邊聽吩咐,等掌事的一層層往手上抹好霜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