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61節
他的袍服盡去,身上雪白里衣大敞,被人往里拿手摩挲。今安一寸寸點過、劃過手下這具與她截然不同的軀體,軟緞包著硬骨,帶些未長成的澀氣,薄汗出了一層,擦不去的濕黏。 得了新鮮的玩意,自顧玩弄,哪管身下人被她折磨到死去活來。 她指尖涼涼,撫過一處,一處便起戰栗。指腹間的薄薄繭子刮起麻癢,一點一點,全往他心口尾椎鉆,喘息沉沉,頸間抻起的青色脈絡幾欲鼓破。 感覺要壞掉了。 第75章 勾水月(五) 燭火照廊,兩道人影前后迤行。 “此次你救了羅孜后,他必會更加信任你?!毖喙室惶浞鏖_燭火前騰起的白煙,側眸掃了身后人一眼。 兩刻鐘前,他與閔阿剛說完事情,便有人匆匆來報,引了二人去往鏡湖畔。 凜冬未至,鏡湖上結的冰層太薄,一踏就碎。三歲小兒也知的道理,偏偏有人酒后自大,以身試險。 惶惶擠滿湖畔的燈籠燭火下,照清剛被眾人救起的男子,面色慘白如死魚般癱在地上。不是那中途離席的羅孜,又能是誰。 無人知他何時掉下湖中,只知發現時人已在浮冰寒潭底下沉了半邊身子,人事不知,氣息幾欲斷絕。幸而一同入宴的貴女出來尋人,冒險施以援手,這才幸免于難。 閔阿神色不明,聽完侍人戰戰兢兢的稟報,當即呵斥數句,令人抬下世子好生醫治,環視的目光冷若冰霜:“若是世子有個三長兩短,不用侯爺追究,本官先將你們打殺了,為世子消災解難!” 眾人肝膽欲裂,齊聲喏是,抬人的抬人,清場的清場,爭先恐后退下。 而后閔阿望去鏡湖中,幾處浮著碎冰的空洞鑲在銀白湖面上,裂口幽深。 燕故一早在人群中一眼看見了付書玉,不知是哪位熱心腸的公子將大裘披在她身上,平日風中搖曳的半幅裙尾濕得如在水中撈出,鬢頸水線蜿蜒。 極是不雅,但她神色坦然自若,聽從詢問聲出來拜見。 女子弱骨被重裘壓著,裙擺如花迤邐一地,釵鬢微亂,于寒風中低頸跪伏。 閔阿沉聲問:“就是你救了世子?” “小女子不敢言救,只是做力所能及之事,遠不及世子平日照拂一二?!彼暽で妍?,不卑不亢。 “倒是個知恩的人?!遍h阿微微頷首,“你抬起頭來?!?/br> “垢顏陋衣,恐污了大人尊目?!闭f到這里,她裹在大裘下的身子瑟瑟發抖起來,“且小女子剛從湖中出來,衣著有失體統,還請大人開恩,容小女子下去更衣?!?/br> 閔阿自無不允:“你既救了世子,便也是侯爺與本官的恩人,本應嘉獎。但事權從急,一切待世子醒后再為你論功行賞。你先下去罷?!?/br> “謝大人?!?/br> 那抹儷影退下后,閔阿轉頭對燕故一似不經意道:“聽聞那女子乃是王都大司徒之女,卻于月前輾轉南下,似乎與定欒王牽扯頗深?!?/br> 燕故一收回目光,表情不變:“不過是一個仗著姿色橫行的后宅婦人,得利之后便翻臉反誣,大人何必給她青眼?!?/br> “哦?看來燕卿對此女頗不認同?!遍h阿有些訝異,“今夜本官觀此女言行,倒也算知書達理?!?/br> “王都那些高庭貴胄向來不吝于在表面下功夫。當日定欒王便是在此女偽善嘴臉下信以為真,帶她南下,如今此女后悔了便反咬一口,借此再攀高枝?!毖喙室淮教糁S笑,“去了一個王都禮部主事,還有一個一州之侯的世子,真是樁穩賺不賠的好買賣?!?/br> 他的厭惡之色溢于言表,毫不掩飾,將閔阿說得愣?。骸八朔嵘砭茸蝺?,應也有一二分真心罷?!痹捖溆钟X不妥,真心二字實在與他那浪蕩成性的外甥,格格不入。 聞言,燕故一露出個笑:“都督說的極是。女子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如她這般的氏族棄子,可不得以真心換好下半生的依靠?”話音一轉,“反之,假若她當真貪婪虛偽,豈非正得你我下懷?” 閔阿一愣,繼而哈哈笑起:“知我者,莫若燕卿也?!?/br> “世子遇險,都督必要料理后續雜務,未免定欒王生疑,燕某先行告退?!彼卸Y道,“隨時聽候都督差遣?!?/br> 然后在女眷飲宴的廊道旁,遇上出來的付書玉。 “其實我的確沒做什么事情?!备稌窀诤竺?,輕聲說出沒在閔阿面前說的下半段事實,“我只是看著他沉了一會,好似真的要死了,就喊了人過來救人,至于裙子,是我自己踩碎冰潑的水?!?/br> 迎上他詫異回看的目光,她莞爾一笑:“做戲總要做全套的不是嗎,大人?” 對此燕故一不予評判,轉而問:“可有看到是誰把他沉湖?” 付書玉思索道:“羅孜在墜湖前已經昏迷,抗他過來的是個蒙著臉的男子,身上偷了仆役的衣衫,看不清臉,但身形略高,不算粗獷?!?/br> “偷了仆役的衣服?”燕故一揪著這句反問:“你怎么肯定他是偷的,而不是真的仆役呢?” “大人可有見過脊背挺直的仆役?”她略略停頓,“不僅沒有含胸佝背,且身上衣裳小了些,他不止一回伸手去拉過短的肩袖,約是對衣著不得體這件事耿耿于懷?!?/br> 那便是賊人偽裝來尋仇了,還是個生手。燕故一看著手中燭火:“今夜非持宴帖者不能進,且避開如此多的耳目中將羅孜扔下湖……那么于我們,又是敵是友呢?” 付書玉搖頭:“或許只是個有賊心沒賊膽的。他看見我在那里,才將羅孜扔下了湖,就是料定了有人會呼救,羅孜不會死?!?/br> 卻料不到看似嬌柔的女子,硬生生站在檐下看了好一會兒戲,差點就將人看死了。 話落她打了個秀氣的噴嚏,燕故一微微蹙眉看她身上不算厚的衣裳,和臂彎里揣著的大裘:“你要感染上風寒才肯罷休?” “那便要借大人吉言了。若是小女子不惜舍身救了世子,又在隔日高燒不起,病入膏肓?!彼а劭磥?,笑意愈深,鬢邊白玉蘭釵光芒細碎,“換作大人你是羅孜,會不會越發對這個女子心生憐惜,予取予求呢?” 燕故一先是一怔,繼而語氣帶諷:“你若在隨行南下后,便施展如此心計,大約我也不是你的對手,你又何需在定欒王府里吃下那許多苦頭?!?/br> “心計當然可得一時的便利,可總有東窗事發之時?!彼耆辉谝馑目谖?,亦不在意揭開自己的意圖,“如此,我也只好走條難一些,也牢靠一些的路子了?!?/br> “但大人你說,以真心易真心的路子,何嘗不是另一種心機呢?”她邊自問邊蓋章定論,“剖不開的?!?/br> 說她未及世故,卻時常不掩駭人的野心鋒芒,說她工于心計,又每每于尋常處展露天真。 仍是有些天真。燕故一將燭臺拿高,晃過廊道邊的漏窗花刻,前面就是通火通明的宴場,人聲臨近。他輕聲道:“誰說真心就能換得真心?” 多的是費盡心思仍求而不得的人,只能在暗無天日的欲海里掙扎。 暗室里的火燒到了極致,漸漸流往盡頭。 連本本都沒看過的雛兒,只知拿瓶春.藥一飲而盡,對自己身體鉆進的鬼祟全然無法,盲目地向著她身上香氣散處、柔軟處廝磨親吻,尋求慰藉又不得其法。 到底是弄亂了她的衣襟和下裾。 動作生猛無忌,仰起的眼尾卻泛著紅,眼里可憐地含著水光軟聲求她,妄圖身上對他施刑的人心軟一些。 大約是不行的。 只能由人捉弄。 猝然,石楠花碾出汁水的味道在空氣中又一次彌漫開。 層層疊疊沒頂。崩潰地在她唇間泄出聲音。 所聞所感皆是衰靡的喧囂艷色,抽盡他的骨髓,熬盡他最后一寸血滴。 失神間,有人拈著他下顎,抵在耳邊問:“怎么跟你這張臉長得完全不一樣呢?” 因極樂而片刻空白的面容浸在一線月光中,皎潔美好,長睫半闔,眼里搖晃著碎光,深喘起霧的唇面稠艷得要破開,只唇下一粒小痣看出點污濁。 但剝開這層皮相,內里的貪讒猙獰看得人心驚。 今安再次對表里不一這句親證。掐著下顎的手指順勢揉去他唇下,揉上一點小痣,看看能不能把這點墨色揉開。 這一縷冷香牽回了虞蘭時在空茫茫天地飄蕩的靈魂。他在這句話中紅了臉,本來臉上就不算清白,愈發燥熱。拽著雪白里衣的下裾去擦她手上的臟污,長睫撲簌不停,被她伸指輕輕勾過,半抬起眼瞼看來。 先看一眼她唇邊被他碾出的胭脂色,情不自禁仰頸去觸碰,而后看去那雙月色下尤顯溫柔的琥珀眼瞳。 “我,”他欲言又止,遲疑得不敢大聲,“我可以留在你身邊嗎?” 與聲音相反的是目光急切逡巡在她眉眼間,生怕漏過一絲半點變化,提著心懸在喉頭等她回答。 今安鳳眸輕斂,唇邊挑起個淺笑:“今夜的事情沒有人知道,并未真的發生什么,你不必如此?!?/br> 說著便要從他腿上離開,冠帶衣袂輕飄飄起落,被他惶急攬緊的手止住,他擰緊眉心,眼里的光幾要碎掉:“我不是因為今夜,我、我……” “那又如何呢?”她手指輕劃過他清雋眉尾,按在他唇角,“本王暫未想迎正君入府。且迎正君之前,本王不納側,不設外室?!?/br> 說罷,鳳眸挪到他倏忽黯淡下的眸中:“如此,你也肯嗎?” 世人予男子至高尊榮,官道廟堂,傳宗接代,娶妻納妾,享齊人甚至多人之福。同樣的,也設了頭上門楣,膝下黃金。他們從來唯恐頭上膝下失了一寸,折了大男子的威風。 其實也沒有多威風。 今安真是拿這些當笑話,但今夜,就起了頑劣性子,想拿來問一問他。 肯嗎? 他的目光片刻未移,幾乎是在她話落便頷首應下,又定在她臉上想看出真假,看不出,有些茫然地:“你會迎正君嗎?” 惹她搖頭發笑,沒有回答這句,只問:“你當真想留在我身邊嗎?” 他仍是不假思索點頭,目光眷戀徘徊,喃喃道:“當然?!?/br> 求之不得。 “段風乾明日抵達裘安?!彼焓址錾纤聂W側,凝眸注視他,“本王欲讓他聯合近臣彈劾閔阿,于宴上暗藏刺客,欲置連州世子于死地?!?/br> 吻去他唇畔:“虞蘭時,你會幫我的,是嗎?” 第76章 兩相歡(一) 段昇在戲臺邊吃了半宿冷風,終于見到人,仔細一看,差點驚掉下巴。 原本好好的一身云水藍裳起了無數折子,抖落得再平整,也掩飾不了。再看虞蘭時那張臉,風輕云淡的神色下似乎經歷了些什么旖旎風月,教人不得不揪著這兩點區別尋常的錯處多想。 險些因無知而成了羅孜幫兇的段昇,深知那瓶藥的厲害。什么一滴可教玉女軟腰,兩滴可令圣女下凡,有夸大,但也差不離。 在他蹲戲臺邊和著黃梅調吃冷風的這半宿,必定該發生的不該發生的都發生了,一時間不知是哀嘆表哥逝去的清白,還是…… 段昇支支吾吾:“表哥,她可有給你名分了?” 名分? 真是個令人啼笑皆非的詞。 虞蘭時無聲笑了笑,看不出喜怒,卻是讓段昇心頭發涼,無端揣測許多。 王侯薄情,三妻四妾者都算平常,何況是如他表哥這般心性純良的,不得被人吃得渣都不剩。段昇自顧想了些沒頭沒腦的,忽被虞蘭時的聲音打斷:“你可知姑父姑姑明日抵達裘安?” “什么?”段昇一下沒反應過來,懵懵答道,“按照父親以往安排,理應還要四五天才能回來,怎么會是明日?表哥你又是怎么會知道的?” 沒有得到回答,露天的風聲重而如刀鋒割臉,段昇猛然倒吸一口冷氣:“難道是——”話說一半當即止住,不敢將稱呼說出來,怕被暗中藏的誰聽了去。畢竟,連他這個親兒子都不知道的消息,卻要從外人口中得知。段昇喃喃震撼著:“我的天爺……” 見他如此情狀,已然知道其中利害,虞蘭時沒再多說。 段昇反應過來,不由得看向他:“表哥,你要三思啊?!弊飞锨皫撞絼竦溃骸耙靶囊咽潜娝苤?,如今看來,你我兩家也在被cao控之中,時局之險峻,并非一點真心就可以撼動泰山的!” “我從未想過要撼動泰山?!庇萏m時輕輕抽回被抓住的袖子,“但是姑父姑姑此番回來得這般快,恐怕也是聽聞了裘安時局,所以才快馬加鞭歸來心切?!?/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