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47節
眾人聞聲看去,才見那個原本笑容明朗的少年冷下一對眼,嘴邊的弧度刺人,向著他們輕蔑開口:“蘭時表哥縱有千般不是,也由不得別人在背后議論。你們自詡堂堂圣人門生,說話言行如此下作,只會暗地說人是非。更別提你們這群處處不如他的蟲鼠之輩,哪里有評判他的資格!” “只敢暗中說人,膽小至極,一群笑話!”說罷,不理一群人紅紅白白惱羞成怒的臉色,段昇甩袖而去。 “你、你……”人群中有人欲回罵,但錯失良機,人已走遠,只能咬牙咽下:“一丘之貉!” 其他人開始猶疑:“竟也有人與他交好,會不會將我們方才說的告訴……” “說了又如何?”瑟瑟往那處望了一眼,后有些遲疑,“他也不敢如何罷?” 這樣說著,這處的聲音還是壓低下來,不一會兒,一群人便似被狗咬似的二三離隊,少了許多。 如此,宴場上的吵鬧聲仍是吵得虞蘭時耳邊生疼,他側頭與名仟交代幾句,面前忽然罩下一片陰影。 轉頭望去,青衣戴冠的少年立在案前,笑意燦爛地朝他拱手一禮:“許久不見蘭時表哥了,表哥風采更甚從前啊?!?/br> 二人確有三四年未曾見過了,最近一次見時彼此還是小孩模樣,現在一面卻已各自光華披身。之前關系不算好也不算壞,見面偶爾能聊上幾句,這在虞蘭時的交際圈里,已然算得上為數不多的好交情了。 果然,行禮后,段昇便極為自來熟地湊到他旁邊,一臉感嘆:“雖然多年未見,但表哥你的險惡境地卻是一點不變。不少人看著你可是眼熱眼紅得很,不惜詆毀你來得到一些優越感?!?/br> 說著,段昇示意他看向旁處,虞蘭時順勢掠去一眼,那里幾人正邊往這瞧邊交頭接耳,見他看來,頓時見鬼似地回過頭,隨即鳥獸般散開,連再看一眼都不敢。 虞蘭時不用想也知道發生了什么,情緒淡淡:“都是些跳梁小丑,拆幾間他們的鋪子就識相了?!?/br> 拿蛇拿三寸,虞蘭時對付這些妖魔鬼怪一向是快狠準,在自己身周掃出一塊凈土。 聞言段昇撫膝大笑,好一會兒才歇:“怪不得他們只敢背地里說你,要是真當面來,不得跟被活閻王吃了似的?!?/br> 少年人的心思來得快去得也快,不一會兒就扯著虞蘭時飲酒,那厚臉皮百折不撓的模樣將身后的名仟看得嘖嘖稱奇。 虞蘭時拿起茶杯跟他碰了一碰。 段昇頓了一頓,頗有些打趣:“表哥還不會喝酒嗎?” 不提酒字還好,一提,虞蘭時就有些失神。 段昇瞧出點門道,尤其在看到他嘴邊一點血痂時,一下大呼小叫起來:“表哥,你嘴上是不是……”被虞蘭時漠然瞥了一眼,不由閉嘴噤聲。 猶有些躍躍,他不甘心地悄聲說道:“別以為我不懂,母親已為我安排了通房,雖說還未……但冊子也看過不少,你嘴上這分明是……” 還得是很激烈的狀況,才能咬成這樣。真是稀奇,究竟是哪家姑娘,能令他向來神仙性子的表哥變得這般…… 看眼前這張雖驚艷卻冷淡至極的臉皮,真是半點也看不出來風月靡麗的意味。 虞蘭時輕折眉心:“冊子?” “嗨呀,”段昇對他純得跟什么似的表情真是沒轍,“表哥你說你都十七了,怎么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那冊子是……” 如此這般那般地說解到一半,被虞蘭時耳根薄紅地喊了停:“別說了?!?/br> 一看模樣,就知道必定動了佛心。 但段昇何其識相,即使心里好奇得跟貓爪子在撓一樣,也能按捺坐住,只飲酒時那雙黑黝黝的眼珠子一直轉個不停。 “表哥,想跟你借張梯子?!倍螘N突然說,“就是擱在你院里頭,小時候我常偷偷爬墻出去玩的那張,還在嗎?” 虞蘭時無動于衷地瞥他一眼。 他忙忙補充道:“我看前面院子開了好些木芙蓉,這深秋時節也就你這處還開著了。我娘最喜歡那花,我想摘幾朵水養著放她屋里,討她開心?!?/br> 在段昇美滋滋的接連道謝聲中,虞蘭時示意名仟:“你帶他去?!?/br> 這是虞蘭時今夜,甚至有生以來最后悔說出的一句話。 兩刻鐘后,急急忙忙獨自奔回的名仟臉上滿是惶恐。而段昇沒有一道回來。 虞蘭時不及問出的一絲疑惑,在聽他說完話后,變成了彌漫至窒息的恐慌。 “公子,那、那位貴人,她來了……” -------------------- 原來那張梯子要考 尋思到這里都沒有個男配什么的,這像話嗎? 第58章 南牆下(二) 今安在那堵南墻底下,看到了一個很是活潑的少年,年齡大抵和虞蘭時相差無幾,卻朝氣蓬勃得多。 抱著把破梯子笑得跟撿到寶一樣,在轉頭看到她后,嚇得失聲大叫,松手滑下的梯子砸到了他自己的腳。 今安:…… 少年鬼哭狼嚎地抱腳跳了好一會兒,緩解疼痛后又被遲來的臊意羞紅了臉,忙忙收攏有失體面的手足,使眼色讓名仟去喊人,自己則轉頭向坐在墻上的人看去。 段昇本意是要質問的,深夜翻墻者非jian即盜,必定是不法之徒。 然而一切即將出口的色厲內荏,在看到那張臉后都失了聲。 修長人影柱膝坐在高高的墻頭上,姿勢隨意,向后高束起的長發幾縷飄蕩,面容半隱進濃重的夜霧里,一束月光橫上她的眉梢眼中。 她正低目看著他。氣息極輕,不動聲色。 闖入他人府邸、被發現的人一派風輕云淡,反而將要抓賊的人嚇得手忙腳亂。 豈有此理。 “哇……”段昇有些震驚的無言,“你也太好看了罷?!?/br> 在他生平僅見的人當中,論美貌,也只有蘭時表哥能與這人堪堪比擬了,要知道表哥已是可以艷冠洛臨十里八鄉的人物,怎么這人也…… 長成這樣,做什么想不開來干這一行?他這么想,也就這么問了。 底下仰頭看她的少年,眉宇間與虞蘭時有幾分相似,同樣的模子拓出來放到這張臉上,卻是寡然無味,甚至有些傻氣。 今安眉尾一挑:“哪一行?” 好看的人聲音也撓耳,雖然有些冷,段昇恍了恍神,下意識回道:“入室行盜、偷雞摸狗……”剩下的話對著這張臉再說不下去。 說多了都是唐突。 段昇實在難擋美色。幼時能在表哥冷臉下不折不撓地接近,百戰不殆,那張臉也是成因之一。 美□□惑甚至降低了他對于危險的判斷,大著膽子行近兩步,借著漸漸明晰的光亮,用眼睛去描畫那張臉上筆筆令人驚嘆的線條。 夜霧繁亂,月光紛擾,纏繞著墻上人墨發紅衣,如夢似幻,鬼魅陰森。 幽寐黑夜,令人血液驚恐竄動,又不舍離去。 他目光直勾勾的,極其無禮。 就在今安被這種過于明目張膽的目光惹到,手癢想揍人時,那少年又開口了,匪夷所思的語氣:“難不成你是妖精?” 書里可太多這種故事了,怪力亂神之說,段昇越想越是覺得有道理,心底幾絲詭異驚悚,想逃跑的腳忍著不動,“你是什么妖?花?樹?還是……” 他邊說著邊走近幾步,試探抬手想去碰觸她垂下的靴面,看看到底是不是實感。 虞蘭時趕過來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她坐在別人觸手可及的地方,不阻止也不避開少年伸過去的手。 這代表什么,浮想聯翩得令人焦灼。 虞蘭時甚至來不及走那條鋪出的青板道,而是穿過竹林走了最近的捷徑,粗魯揮開竹葉的袖擺遺落一路的沙沙聲,殺意凜然。 什么也顧不及,他沖上去擋在墻邊,狠狠摜下段昇伸出的手,厲聲道:“出去!” 此時的他就如珍藏寶物被人偷盜的惡龍,滿心不可紓解的暴躁。僅存理智生怕將場面弄得太亂,惹身后人不快,強自按捺,仍是不可控。 這道聲音之冷,將段昇從忘我的注目中嚇得猛然回神,打寒噤退后幾步,然后對上擋在跟前的面容。 有一瞬間,那兩道落在自己臉上的目光,戾氣橫生,令段昇脊背竄寒,毛骨悚然。 再去分辨,虞蘭時的視線已挪向了墻頭那人,稀薄月光籠著他的側面,起伏優美,不見半分陰翳。 是剛剛太黑,自己眼花了罷,一向從容淡然的表哥怎會露出那種神情。 這般暗暗安慰自己,段昇仍是心有余悸,期期艾艾地喚道:“表哥……” 虞蘭時復瞥他一眼:“出去?!?/br> 跟在后頭才到的名仟忙忙上來請人:“表少爺,快些隨小的出去罷?!?/br> “可、可是……”一出接著一出,表哥又是如此反常,段昇伸手指墻頭上的人,“她到底是……” 虞蘭時正眼看他,那對前一刻仍映滿光亮的眼睛,重又隱進黑暗里:“不關你的事,出去?!?/br> 聲音輕之又輕,壓抑著亟待爆發的什么,趕客之意再明顯不過。 段昇啞口無言,一步三回頭地出了院,揪著名仟問:“剛剛那人是誰?” “這這……”名仟有苦難言,“表少爺,這你得問公子啊,小的們怎敢多舌?!?/br> 那就是關系匪淺了。段昇心下暗忖。 說不清什么滋味,以為見到書中妖魅的急鼓還敲在心上,但從未見過的漂亮花兒,原來是種在別人的花園。 名仟在旁作揖:“還請表少爺,為公子保守今晚的秘密?!?/br> —— 段昇很討人喜歡,一直以來都是。愛笑,熱情,能言善道,不偽裝的天生赤誠,見過他的人沒有不喜歡他的。 前頭對著他歪眼撇嘴的丑臉,下一刻面對段昇就會笑起來。 虞蘭時看到太多這樣的場景了。他之前不在意,反覺得清凈自在,此時竟有些痛恨。 痛恨段昇那些與生俱來的討人喜歡的特質,愈稱得自己之前的偽裝,和無法更改的冷清,顯得如此難以忍受,被人厭棄。 誰不喜歡明朗熱情的人。 誰會喜歡陰郁冷淡的人。 但是昨晚那張偽裝的皮不小心撕了,掩飾也虛偽。于是他只能怔怔地望著墻頭上,那道牽動所有心神的身影。 “那是誰?”今安問。 虞蘭時閉了閉眼:“不相干的人?!?/br> 說點其他什么,虞蘭時,快想想,繞開這個話題,繞開這個人。 “長得和你有點像?!彼又f,隨意捏緊他的心提到半空拋下,“但是沒你好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