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10節
煙娘收回拭桌面灰塵的指尖,隨口問道:“看什么熱鬧?” “大掌柜你還不知道?”阿三聳眉拉眼地做出個滑稽的驚訝表情,“就是虞家府上那根頂頂金貴的獨苗苗,昨天叫江寇搶去了?!?/br> 煙娘正被他的表情逗得忍俊不禁,聽到又是那幫兇惡江寇,不由得皺眉:“那伙賊人竟然又來了?不是說已經解決了嗎?” “哎喲,誰知道呢,這一天天的……城里傳得沸沸揚揚,都說那虞公子恐怕活不過這關頭咯?!闭f到這里,阿三打了個寒顫,“有道是潑天富貴得有命來享,幸好阿三我天生賤命,閻王爺看不上。諸天神佛啊,只當沒聽過金阿三求暴富發財的胡言亂語罷……” 在阿三神神叨叨的聲音中,煙娘問:“可是闌井街那一戶虞家?” “是吶大掌柜,除了那一戶,這城中還有哪根頂頂金貴的獨苗苗?!?/br> 說起闌井街虞家的那位公子,煙娘頗有印象。 若說洛臨城是盛世遺留下落塵的舊王冠,闌井街虞家即是這頂舊王冠正中鑲嵌的那顆最昂貴的明珠。 大朔開朝皇帝還擼著褲腳在鄉下種地時,虞家的先祖已驅船橫貫于逐麓江上。甚至據已不可考的許多本地傳言,傳道虞家先祖有從龍之功。 不過虞家先祖醉心于黃白物,不肯入廟堂,皇帝便開了持令通商的特權,為虞家后來成為獨霸一方的皇商巨賈鋪好通天大道。也幸得先祖不耽權勢,虞家避過了立朝后開國功臣先后被戮的災禍。傳言等等等等。 總而言之,經過三百多年十數代積累,如今的闌井街虞家即使已不在江貿上縱橫來去,光是鋪往天下各州的枝節利益,也足夠后輩子孫躺吃個好幾輩子。 然而,真是潑天富貴,注定得失。 虞家旁系雖枝節繁雜,主家近幾代下來卻日漸凋零,這一輩就得了一根獨苗苗。偏偏虞虞公子先天不足,自小病弱纏身,幾經重病要夭折,幾乎是泡在藥罐子里長大的。 虞家老爺遍尋天下名醫良藥,總算是將這根金貴的獨苗苗辛苦拉扯到舞象之年。 聽說養在深院里的公子生得一副天人之姿。 煙娘曾偶然見過一次。 去年上巳節的時候,那位虞公子難得乘畫舫游江。不知被哪個大嘴巴傳出去,全城女子幾乎傾巢而出,把江上岸上堵得滿滿當當,行路都難。 煙娘當時就在江上游玩,正巧泊船在那艘畫舫旁邊,近距離看到人。 一身白衣的少年對江撫琴,未束冠不作態,將周遭一切的花紅柳綠都比成了俗物。 美則美矣,一副不沾人間煙火的曲高和寡樣。 但大抵,人都喜歡天上飄著的得不到摸不著的東西。那位虞公子越是這副只可遠觀的清冷仙子模樣,越是叫那些人追逐得無法自拔。 得,將人追得落了江。 聽說那虞公子回去后病了數天,自此那虞家便再也不肯放人出來了。 煙娘親眼目睹此事后還常常感嘆,說美貌這事,還得像她這樣接接地氣才行。 直到…… 煙娘恍然回神,喃喃說道:“前幾日來城的那位大人,應當是會去救人的罷?” “掌柜你嘀咕什么呢,哪位大人……是說那位王爺嗎?也許會罷,我早前還看見王爺府里出來一隊兵急忙忙過去?!?/br> “是嗎?往哪去了?”煙娘追著阿三指的方向出去。 長街上雨絲渺渺,路人如常穿行。 “掌柜你別看了,往江邊去的,現在都該乘船出發咯?!?/br> 煙娘舉目往逐麓江的方向望去。 —— 水天一線,殺機四伏。 細細密密敲打上甲板船艙的雨絲,從悅耳到嘈雜,作成困圍眾人的巨網。 四頭領無故身死,兇手尚未找出,其中暗藏的重重疑點卻使得同一艘船上的人嫌隙互生?;蛘咴缬邢酉?,隨便一根導火索便能掀起風波。 仿佛有一只看不見的手在攪弄是非,人人自危,彼此忌憚。 殺與不殺,兩派之爭沒有決出勝負。也因著萬兩黃金的保票現在已是半死不活,沒人覺得他能翻出什么花樣,三樓成了個無管之地。今安光明正大從門口進去旁邊幾間,搜羅出了一些傷藥和食物。 回去時一推門,拔步床上靠枕半倚的人轉頭看了過來。 他身上的衣衫幾經糟蹋,已然皺亂得不成樣子。但美人披個破麻袋都是好看的,遑論是病美人。蒼顏病目下的一瀲滟,便叫趨之者畫斷筆骨。 東西擺上床邊,今安拿一條干凈帕子用水沾濕,將濕帕子按上他的脖頸。 雪青疊牙色衣領蓋到鎖骨,前襟幾條被鞭子抽出的破口草草遮掩著底下皮膚,洇出血色。其中一條鞭傷從領內探出蔓延至喉結處,和漲成青紫色的掐痕猙獰交錯。 碰到他脖子的帕子頓了一頓。 這掐痕是她的手筆,半點抵賴不得。今安倒沒想到昨晚隨手掐的那一下會變得這般唬人??上Я诉@身白玉無瑕的好顏色。 脖子上的鞭傷還在沁血,可以想見衣衫遮蓋下的其他傷是什么情狀。沒有受過大傷破過大口的皮rou,若是任由傷口黏著臟灰晾著不動,用不了一時半刻就會感染。真等到發起病來,下船的時候只會是個拖累。 他現時臉上已是蒼白,鼻腔里呼吸的氣聲因疼痛都沉重了些。眼里蓄著點水光,從半抬的眼睫里瞧她。 今安兀自辣手摧花,手上力道半點不減地將他脖子臉上的灰塵擦掉。 巾帕滴下的水珠從他額頭滑到眼尾,她順手揩去。 手指在臉上一觸即離,帶著水汽涼意掠過他的皮膚,在鼻端留下一縷極清淡的香氣。 仿佛冬日最寒時,院里透過緊閉窗門漫進來的一點點、雪覆枝頭的冷梅香。 虞蘭時恍了下神,看著那幾根修長手指收回去,捻起桌上一把剪子,金柄銀刃。隨后手伸過來,拿住他的衣領便要剪開。 “姑娘?!比嗡~rou的人終于活了過來,輕輕拽住她衣袖,“衣服底下的傷,我自己處理就好?!?/br> 今安正打量從哪下手的目光一凝,順勢抬起打量他眉眼。算是明白了,這位虞公子在某些方面近乎執拗的堅持。 比如禮義廉恥,比如男女之防。 想必一個晚上被她提來抱去已是他忍耐的極限,更別提還要被人脫衣服上藥,即使他現在只剩下一口氣,怕是也要說著男女授受不親、自己強撐換套齊整的壽衣才肯咽氣。 今安闔目按了下漲痛的眉心,看他一眼:“乖一點,好嗎?!?/br> 虞蘭時一下停住動作,嘴唇張合再說不出其他話來。 他松手,別開眼睛,側首面向床里。耳頰的胭脂紅蔓延到嶙峋的鎖骨旁。 第12章 迷蝴蝶 果不其然,傷口中溢出的血半結上痂,把傷皮和衣布黏著一起,硬撕開必定是皮綻血流。今安費了番功夫剪掉幾層累贅衣服,其間不免幾次扯到傷處,等到將破爛零碎的外衫丟下,床上的人攥拳弓背忍出一身薄汗。 幾條鞭痕從鎖骨斜貫到腰側,漲成指寬,數處裂開出血皮rou翻卷。今安逐一清理后,挑開瓶塞在傷口上灑了厚厚一層藥粉,展開紗布從他身前繞到背后繞了幾圈。下手干凈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他全程半點反抗也無,讓抬手就抬手讓側腰就側腰,任由擺弄。 只密長眼睫控制不住地振顫。 在他腰側收尾打了個結,今安將他破布似的里衣草草攏好,推著他往里躺:“往里面過去一點?!?/br> 虞蘭時懵懵然,聽話地長手長腳往床里挪。他貼到墻角的下一秒,赭紅色的身影也翻身上來,躺上床邊,距離他不過半臂遠。 帶起床榻紗帳震動,驚得他心臟忽停。 她枕在錦被上半側過臉,璀璨的眸光從眼尾掃來:“你莫要再與我裝什么良家子?!?/br> 一句就讓虞蘭時要撐床起身的動作頓在那里。 “外面那群人正互相猜忌,一時半刻不會來找你這個半死人質的麻煩。留你一口氣在,他們的萬兩保票也足夠了?!彼牒涎鄄€看著帳頂,聲音慢而帶著倦意。 今安也確實倦了。從昨早到現在,已是有二十多個時辰未合過眼,尚且還不計較那些爬上爬下的體力活,和后面即將到來的無法避免的一場硬仗。 旁邊這人但凡再廢話一句,她就直接把人砍暈一了百了。 出乎意料地,那位行走的道德書化身竟就此消聲,默了半晌,重新躺回了枕上。 玄青色床帳將窗外進來的明光擋去大半,濾成柔和的月色般的光暈徜徉其中。 隨紗賬輕輕拂動的光圈落上她的發膚、眉眼,半闔半睜的一弧琥珀被映成幾近透明的水晶,流光溢彩。 紅色絳帶束著的頭發涼而滑,一縷散落勾在他的指尖。滿帳間熟悉的檀香味也淡了,漸漸另一種香氣彌漫開來,冷冽得像雪,幽幽浸入肺腔。 遙遠天地空曠而悠長的雨水打落聲,近在咫尺另一人的呼吸。 他被拉入了一場幽涼生香的夢境。 —— 有坨圓滾滾迎面撞上他的腰間。 虞蘭時說“小心些”,扶住了那倒仰要摔的圓坨。 他抬頭,幾點冰冷的雪從眉間落下。 四方蒼青天空低低的,高檐壓白,不堪重負的雪絮撲簌簌掉到地上,淹沒了白玉臺階、朱色墻角。 廊道上延綿點著的的大紅燈籠低暗。 不知時辰,不知何處。 冷風肆虐,沖進喉口。虞蘭時低頭咳了兩下,聽到前面那圓坨開始說話,脆亮的童聲。 他聞聲望去。哦,原來是他的小書童辛木。 兩頰窩軟rou的小娃娃不過六七歲,正嘮嘮叨叨:“……公子你不聽話,又跑出來,萬一再咳嗽生病夫人肯定饒不了我,辛木萬萬不能再喝那些苦汁了……”說到最后快要癟嘴哭唧唧。 虞蘭時看著眼前熟悉的一幕,這才想起剛剛自己在書房的窗口畫梅花,朱砂用完了,出來找。 此時聽清辛木說的話后他心里有些愧疚,后面他確實生病了,病得不輕,半月多才好,也確實連累了眼前這可憐的小娃娃苦兮兮陪著喝了好多天黃蓮水。 可是他怎么會知道還未發生的事情呢?他此時只是出來找畫梅花的朱砂罷了。 虞蘭時拍拍小娃娃扎著雙髻的圓腦袋,安慰他說:“我出來找些朱砂,很快便回?!?/br> 小娃娃當然不依,扯著他的雪青衣袖一哭二鬧三撒潑,可這些用舊的招數并不能讓他家任性的公子停下腳步。 他最擅于漫漫長日里尋些無聊事消磨時光。廊上懸的紅燈籠漸次挑亮,拖曳的袍裾行過一重又一重門洞。 漸漸地,細細的飄雪大起來。幾撥人逐一過來給他遞手爐披大氅。到了日常喝藥的時辰,他說不喝,藥熱了一趟又一趟,眼見著藥效減半,底下人便換了新的藥包煎煮,循此往復。 虞蘭時坐在結冰的錦鯉池邊,品茶似的半喝半潑掉了那盞藥。 池里的錦鯉早在入冬時便被撈走了,只余一池清澈的冰玉照出暮色將夭的天幕。 他回去了書房。 畫案上擺好了府房送來的朱砂。不僅是朱砂,還有各色染料裝了許多盤。他當下蘸朱砂調色,臨下筆卻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