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稅 第362節
德賽帶著奈芙蒂沖出重圍。 北面是克洛澤爾的古堡,南面是險惡的山林,怪物堵塞了通往東方的道路,灰暗的大地上到處都是游蕩的影子。若是整個隊伍都在的話還可以強沖過去,但是,現在能夠作戰的人只有德賽自己。 怎么辦?到處都是危險……不消說被伊修斯控制的怪物追獵,哪怕只是遇到一隊叛軍都萬事休矣。 “走那邊!” 德賽正猶豫著,背后的奈芙蒂突然拉了拉他的胳膊,指了指西面的道路。 那里可是來時的方向,是叛軍追來的位置。但是,德賽冥冥中有種奇怪的感覺,下意識地朝著那個方向縱馬奔去。 他竭盡全力狂奔。沒過多久,軍馬就開始口吐白沫,再維持之前的速度絕對堅持不了多久。這時,德賽才不得不放慢速度,自己也從馬上下來,牽著馬向前走。 道路越來越狹窄,克洛澤爾的城堡已經被丘陵遮擋看不見蹤影,道旁的灌木叢里時不時傳來悉悉索索的響動,在德賽都像是敵兵將至。 他一手掛著面圓盾,另一手牽著韁繩,提心吊膽地往前走,片刻不敢歇息。 “為什么,要聽我的呢?” 在一片沉寂中,馬背上的女孩突然問他。這柔柔糯糯的聲音,讓德賽懸著的心都放松了幾分。 是喲,為什么呢?他愣了愣,答道:“我賭你的靈感很準?!?/br> “靈感很準呢……”奈芙蒂神情復雜地輕笑了一下,像是認命了般平靜,就好像在說別人的事:“如果你沒有把我從敖德薩帶來,你的朋友們也許就不會,遭遇不幸?!?/br> “我們是軍人,是非凡者,”德賽答道:“注定要與危險相伴?!?/br> “危險和危險可不能一概而論,”女孩搖搖頭:“我和奈拉,是神明選中的,從你們不小心涉足這危險的漩渦的那一刻起,不幸就在悄悄尾隨著你們?!?/br> 德賽仰起頭來,看了女孩一眼:“好吧,我承認,如果是和成千上萬的敵人戰斗,我沒什么可抱怨的;和不可名狀的神明打交道,這就太恐怖了,完全超越了我的認知范疇?!?/br> “嗯?”奈芙蒂不禁揚了揚眉毛。她想說點什么,又一時說不清楚。兩人就這樣沉默著向前又走了一段,奈芙蒂這才說道:“你剛才說了些奇怪的話?!?/br> “奇怪的話?”德賽疑惑的問道。 “嗯,”奈芙蒂點點頭:“那位要將我獻祭的神祇,你覺得祂是無法認知的存在,是極端的恐怖?” “沒錯,”德賽看了看女孩:“我這么說有什么問題嗎?” “沒有……”奈芙蒂小聲說道:“但是,同時,你又覺得,成千上萬個敵人,是你能夠了解的?!?/br> “對?!?/br> “欸。奇怪呢……”奈芙蒂嘆了口氣:“幾千幾萬個有著不同經歷、身份的人,如果他們都站在你眼前,你能知道誰要和你戰斗,誰愿做你的盟友,以及他們各自為什么會有這樣的念頭嗎?” 德賽沉默了。這個問題他無法回答。 奈芙蒂好像是在自言自語:“多么奇怪的事吶。以我為例,神明和祂的信徒覺得我能派上用處,可是,我卻不知道自己的命運走向何處;而你,一個士兵,真的知道組成這場戰爭的千千萬萬個人要往何處去嗎?” 德賽煩悶起來。若是兩人繼續這樣聊下去,他的腦袋怕是要成了一團漿糊。他感覺少女在嘲笑自己,就不客氣的回道:“照你這么說,又有誰知道呢?” “騎士先生知道!”奈芙蒂幾乎是下意識的回答。她似乎是覺得格里菲斯的名字燙嘴,只敢用“騎士先生”來代稱。 “隊長?”這個答案著實讓德賽吃了一驚。在他看來,奈芙蒂應該很怕格里菲斯隊長才對。 不等他把話接下去,奈芙蒂突然換了個話題:“你帶著我,是準備在必要的時候把我處理掉嗎?” 德賽下意識的咽了咽口水,低聲扯了個謊:“不?!?/br> “大騙子!”少女伸手打了德賽的頭盔一下:“你和騎士先生,感覺還真像呢?!?/br> “是么?”德賽感覺自己聽到了一句難得的恭維話,頓時樂呵起來:“快說說,我和隊長哪里像!” “就是覺得,你們吧……從靈魂深處,都已經壞掉了?!?/br> “……” “可不就是這樣嗎?”奈芙蒂說道:“只要有戰爭,你們就會一路向著變成怪物的終點狂奔,有著怪物的模樣、怪物的氣味、怪物的念頭。至于皮囊本身的名字,是叫騎士先生、德賽還是某某伯爵,并沒有區別?!?/br> “當然啦,騎士先生他已經徹底壞掉了,和你這種半成品不知道高到哪里去!” 德賽無言以對,但是也不反感。女孩的聲音很好聽,話題不討喜卻讓人聽著很舒服,甚至讓他從不久前徹底的絕望中放松下來。 突然,他停了下來:“噌”的一聲抽出佩劍。 道路前方的草叢間分明有一條絆馬索。是叛軍!叛軍的埋伏!叛軍已經在這里布置了伏兵。 隨即,一隊用草叉和長矛的人就從道路兩旁鉆了出來。為首的人罩了一層黯淡的鱗片甲,其他人穿著布衣,所有人的盔甲加起來也不及德賽那身胸甲和鎖甲的一半重。 這些人是叛軍的民兵! 他們有十幾個人,圍著德賽轉圈。這分明是受過訓練,知道如何引誘步行封建騎士發力攻擊,直到他連劍也舉不動為止,最后再展開反撲。 整個世界好像都在隨著鼓點抖動。地面并沒有抖,德賽告訴自己,是他的心在跳。 “你后退!”德賽拍了一下奈芙蒂騎著的軍馬,讓她退后,自己獨自上前迎敵。 為首的民兵停下來發話:“知道我們是誰嗎?拜耶蘭的走狗?!?/br> 德賽輕蔑地哼了一聲,撥開腰間匕首的扣帶,毫不動容。 十幾支草叉短槍轉眼間突刺過來,但二級小隊長用盾抵住推向一旁,接著猛地揮動長劍砍向一人,當場將他砍翻在地。 其他的叛軍民兵毫發無傷地避開,齊齊舉起長矛再次突刺。 德賽邊退邊戰。民兵們一輪突刺就迅速縮了回去,接著又是另一次刺。草叉在二級小隊長胸膛上劃過,發出刺耳的金屬刮割聲,在胸甲上留下好幾道長長的劃痕。 德賽順勢奪過一把草叉,反手擲出擊倒一人。民兵們被同伴的血激得嘶叫起來:“拜耶蘭的強盜,你們來搶劫,欺凌,你們這些匪徒!” 哼,民兵就是民兵,你是來打架還是來廢話的……德賽不搭話,盡快調整著呼吸,突然向著一側發動沖鋒,將第三個敵人殺死。其他的民兵們又一次四散避開。 “懺悔吧!” 一個民兵敏捷地刺向二級小隊長的腹部,撞在胸甲上發出一聲巨響,但是沒有任何效果。德賽伸手一夾就要回砍回去,突然間草叉在周圍晃動,如毒蛇的信子伸進縮出,朝著胳膊和眼眶亂刺。 民兵的每一擊都不能穿透德賽的雙層重甲,但是他們繼續轉圈,戳刺,急退,牽引著二級小隊長的行動。 就這樣僵持了很長時間。他們來來往往,不斷轉圈。德賽擊倒了幾個人,但是民兵也刺中他手臂、大腿,甚至三次擊中后背。他的騎兵盾同樣多次中矛,已經有幾處撕裂。德賽既不叫喊也不咒罵,沉悶地專注于戰斗。 民兵們可沒有沉默。 “強盜!”他們喊著,同時虛晃一刺。 “兇手!”民兵們高叫著,一把草叉刺向二級小隊長的咽喉,卻只能擦過厚厚的鐵護喉,帶來刺耳聲響。 其他人對準德賽的眼睛,一團團的突刺迫使他后退,刮過他的胸甲。草叉比德賽的劍長了好幾尺,足以使后者無法施展。民兵突刺時,德賽好幾次想把草叉切斷,但是敵人太多,這樣的努力就跟砍蒼蠅的翅膀一樣無濟于事。 德賽越打越焦急。他時不時瞧一眼奈芙蒂的方向,怕民兵們拿她做人質。汗水和熱氣充斥了他的頭盔,面甲上只有一道窄眼縫,嚴重束縛了觀察。四面八方的敵人越來越讓他應接不暇。 見鬼,只是一些拿草叉的民兵,我竟然要打不過了! 我變弱了!是奈芙蒂的原因嗎! 第466章 你算計我,格里菲斯! “去抓住那個女人!帶走她!” 圍攻德賽的民兵們終于想起了什么,分出三人朝著奈芙蒂的方向撲去。其他人更是擋在了德賽與奈芙蒂之間,舉起草叉只等二級小隊長自己撞上去。 怎么回事?這些是民兵們嗎?我已經殺了好幾個,怎么還有這等斗志? 從昨天一直到現在,戰斗和行軍沒有停歇的德賽已經快喘不過氣來。沉重盾牌壓著他的胳膊,長劍也沒有開始時舉得那樣高。他打不退面前的民兵,也守不住奈芙蒂,牙齒磨的咯咯作響卻改變不了眼前的現實。 再沖一次! 德賽用盡全力向著草叉沖鋒,幾支叉尖撞上他的胸甲,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后滑向一旁。他沖進了人群中,手中長劍隨即劃出一片明亮的光影。 民兵齊齊刺來,金屬與金屬碰撞,在德賽胸口、手臂和頭盔上撕扯而過。德賽看都不看,揮劍砍進一個民兵的肩肘之間,接著斜向上一掃,半截頭顱噴射著鮮血和腦漿從人群里飛了過去。 “殺了他!” “帶她走!” 太陽久違地穿過低矮的云層露出來,被血澆了一臉的民兵們大吼大叫,爆發出令人驚奇的斗志,竟然死死攔在德賽面前。幾個人刺倒了奈芙蒂的馬,抓著她的頭發和衣服往一邊拖去。 休想! 德賽舉起被打凹的金屬盾牌,一束強烈眩目的陽光反射在磨亮的金和銅上,刺著民兵的眼睛。德賽順勢一閃,朝著民兵的隊長一劍捅去。他扎進鱗甲,在胸口用力一轉,民兵隊長就慘叫一聲。 得手了!沒有了指揮官,你們還要再打下去嗎! 德賽正要拔劍,誰知那民兵隊長竟然雙手一舉,死死握在劍刃上讓他抽不出去。人群里又撲出一人,手里沒有草叉,卻捧著一個冒煙的黑色鐵球朝德賽撲來。 手雷?!多么勇敢的人!我的任務要失敗了,這么多人的犧牲要被我白費了! 德賽被這些民兵驚呆了。他是冷酷堅韌的戰士,卻沒有料到面前衣衫襤褸的農夫絲毫不比他差!這電光火石的瞬間,他只來得及抓起倒下的民兵往身前一擋。 “轟!” 黑漆漆的手雷一聲巨響,橫飛的碎片和沖擊波把德賽也打飛了出去。 劇烈的耳鳴,眼前一片模糊,整個世界都在顛倒旋轉。 德賽想站起來,但劇痛和眩暈把他牢牢釘在地上。燒焦的片片碎鐵插在他的胸甲和鎖甲上,一灘紅色血池在他身下不斷延伸。 突然,一只腿踏在二級小隊長的胸膛,最后的三個民兵奔過來,咒罵著舉起草叉對他瘋狂亂刺。德賽猛的抬手,掏出匕首膝蓋捅他們的膝蓋。四人在塵土和血泊中撕打,斷裂的草叉來回晃動。 “強盜!” “兇手!” 民兵們喊叫著,折斷了草叉就用拳頭猛錘德賽的頭。 德賽眼看著就要斷氣了,他不知道匕首捅進了哪里,鐵甲上的血在冰冷的寒氣中結霜。在一片令人昏暈的嘎扎嘎扎聲中,他隱約聽到了一個清澈空靈的禱告聲。 誰?誰在祈禱?向誰? 天邊刺目的紅光沖天而起,異常強大的氣息突然潮水般從遠處涌來。壓著天穹的黑云在飛散,狂風之中夾雜著怪異的翅膀拍打聲。 “??!” 民兵們突然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似乎目睹了不可名狀的恐怖,丟下地上的死者和傷者逃進樹林。 有什么東西來了?是什么能讓這些勇敢的人如此驚恐? 德賽感覺自己的身體冰涼,發熱的頭腦也冷卻下來。他模模糊糊地看見奈芙蒂跪在不遠處,像鷹爪下的小兔子,靈動的雙眸間充斥著絕望的戰栗。很快,他自己也清晰地感覺到,何等駭人的強大氣息正碾壓過來。 噬人的怪物張開了血腥的大口! 恍惚間,一只非人的、怪物的觸手凌空向奈芙蒂卷來,張開的口器像螺旋的花瓣,層層疊疊的細密鋸齒尖牙上掛著碎rou和骨沫。末日般的絕望在鋸齒間盤旋,帶著混亂而恐怖的意志,要將人吞進無盡的死亡和恐怖! 這無邊的邪惡,這扭曲的意志,是伊修斯,他被引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