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稅 第251節
比蒙向他們逼近,揮動巨爪發出音爆的轟鳴。無形的沖擊波將附近的人群掃作血雨,將遠處的人如草芥吹倒。 混亂、邪惡的意念在集體無意識的海洋下伸出觸手,僅僅是顯露的冰山一角就讓人如臨絕望的深淵。無數瘋狂的念頭在曠野中共鳴,形成不可名狀的原始意象或遙遠回聲,甚至連純凈的天空都為之波動,某種透明的障壁仿佛也龜裂破碎。 軍人的信念和勇氣仿佛被抽空了地基,徑直往最原始的意識塌落。上萬人的理性正在喪失,在這一瞬間體驗到了同一種空虛的情緒——“這怎么是人類可能戰勝的東西啊……我到底在這個地方干什么?” 軍陣亂作一團,但凡初次目睹這恐怖巨獸的人都無法承受這瘋狂而殘酷的折磨。軍官丟下士兵,士兵拋棄職責。初次目睹這頭巨獸的凡人丟了武器躲進泥坑和土堆間,或是像海草一樣搖晃雙手四散而逃。 索尼婭和德迪烏斯在尖叫,庫拉拉抓住他們不讓亂跑。格里菲斯聽到自己的牙齒在咯咯作響,陣陣恐懼的作嘔在喉嚨間涌動。他想干嘔,想要逃跑。 但是,一種更強烈的情感強壓心中的恐懼,將他的心智調動起來。 克麗絲塔,克麗絲塔在哪里?這東西又出現在我們的面前了。這悲劇的開始……我必須發起進攻,只要干掉這東西,一切,一切就會好起來的!這只是一頭比蒙而已,我和很久以前的我,可不一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準騎士手捂著臉狂笑起來:“諸君莫慌?!?/br> “格里菲斯……”索尼婭看著從未見過的怪物,怕的全身顫抖。突然,她的騎士比眼前的景象更瘋狂的大笑起來。 整個中隊的人看著狂笑的隊長,各個面無人色,甚至忘了遠處的巨獸。 “格里菲斯,你笑什么呢?”庫拉拉用馬刀的刀背拍了他一下,心想要是這人瘋了那就全完了。 “我笑那比蒙徒有其表,獸人勢難入縞,”格里菲斯抬手一指:“他們遠遠來偷襲我們,隊形混亂陣勢不穩,只要我們集中一擊,就能將他們……”話音未落,來自遠古的巨獸摧枯拉朽般離開森林,極度猙獰的長肢和巨爪隨手抓起一塊巨石。它沒有立刻擲出,而是玩耍一般雙手捏碎,在右手中捏緊。 在無數人驚駭的目光中,大如山丘的怪物像投球一般右手舉起向后,左腳向前抬起,身體微微后仰。 它要射擊了!這也行?! “全體下馬,隱蔽!”格里菲斯驚的幾乎墜馬,轉身撲向索尼婭,將她壓在身下。 話音剛落,鋪天蓋地的碎石如大炮的霰彈一般橫掃過來。 密集的石雨呼嘯而至,遠看像是一片沙塵,落在拜耶蘭軍隊的頭上就是一個個頭盔大小的石塊。被這雨點般的落石掃過,曠野上綻開了密密麻麻的血色紅花,凄厲的慘叫哀鳴直沖天際。 碎石雨呈扇面掃過,好幾個中隊轉眼間被重創,碎石裹著斷肢在地上彈跳。 這慘絕人寰的一幕勝過了五十門大炮的齊射,輔助軍團和教團武裝亂成一團,紛紛奪路而逃。大路、小路、橋梁、平原、山崗、山谷、樹林都被潰軍塞滿了。呼號和丟棄的背囊、武器充斥曠野。 本來還保持著縱隊有序行動的正規軍團也亂成一團。 形勢急轉直下,無所謂同胞,無所謂將軍和命令,只有一種說不出的恐怖和必須逃離這里的執念。 撤退中最可怕的潰敗發生了。 全軍在敵人的前后夾擊和比蒙的攻擊下大部分亂成一團,互相爭奪去路,騎兵和步兵各自逃生,如驚濤駭浪往南潰退。 好幾個方陣有如水中的巖石,屹立在潰軍的亂流中,和各方面被擊潰的大軍已完全失去聯系。他們有的守著高地,有的守在原野里,準備作最后的一搏。 在比蒙的驚天一擊之后,獸人的軍隊也席卷而來。他們依仗巨獸的威壓,所到之處幾乎無人可擋,眼看著就要堵住南撤的道路。 暴風中隊也亂成一團,大家聽不見格里菲斯的命令,和敗兵混在一起。如果不是撤退的道路上擠滿了人,大家早就逃的沒了蹤影。 “庫拉拉,里恩!帶著德迪烏斯和索尼婭撤退,”格里菲斯在人群里尋到幾個還算鎮定的人,將索尼婭交給他們:“集合還有膽量的騎兵,向西南撤退,不要往條頓堡走?!?/br> “你要去做什么?”大家一起驚呼道。 恩,我要去做什么呢……格里菲斯輕叩頭盔,將手中的騎槍握緊。千百種念頭轉動,仿佛回到了許久以前的那一幕。 他在心中低聲說道:“赴死者向逝者致敬(morituri te salutant)?!?/br> 第309章 比蒙巨獸 這頭比蒙甚至比我曾經遭遇的那一頭還要強大。 目視這樣的怪物足以摧垮心智,哪怕是勇敢的戰士也難以豁免神秘力量的影響。我已經有過類似的經歷,恢復的更快一些。庫拉拉也是如此,大軍中還有不少軍官和非凡者也直面過它的同類,是短時間內僅有的能夠維持秩序和勇氣的力量。 如果敵人只是這一頭巨獸,超凡者聯手或者集中重武器未必不能殺傷它。但是,邁耶公爵很可能已經背叛,否則無法解釋為什么敵人會從他的防區突然出現,這才是真正的打擊。連他這樣的人物都能當叛徒,還有誰可以相信呢? 氏族聯盟的軍隊已經出現在我們的側后方,隨時會堵住南方的道路,大軍也在已經在混亂中失去秩序。 指揮部撤退下來的那一支騎兵很可能就是護衛王子和將校逃離的。他們應該會迅速南撤,掌握切實的情報以后才會行動。其他部隊和強者也得到了的消息,大部分會沿著各自道路南撤。 因此,眼前的局勢和一年多前完全不同,不能指望會有超凡者和強大的部隊支援我。若是再等一等,等到氏族聯盟的軍隊完成合圍,便兇多吉少了。 軍隊已經瓦解,潰敗之勢已成。如果不阻擋住這頭怪物,不遏制這雪崩一般的頹勢,克麗絲塔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可能會沖不出來,索尼婭和我,大部分的軍隊也難逃追兵的截擊。 格里菲斯置身于滾滾人潮之中,直面山一般大的怪物。他輕叩騎槍,收斂心神,策動戰馬。 駿馬和其他人一樣嚇壞了。僅僅是空氣中彌漫的惡臭和猙獰的氣息就已經讓它驚恐不已,下意識的想要奪路而逃。 “勇敢點,伙計,勇敢一點!”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感受鮮血的濃稠與濕潤,冰冷的雙眸中燃起炙熱的火焰。他將騎槍叩擊大地,一股無形的沖擊和音爆席卷而來。一種還不熟悉的力量正在從四肢百骸中噴薄而出,在他的聚集盤旋,如同火焰般光芒華蓋一般。 慌亂的戰士從近旁逃過,被震擊與回響警醒,驚疑的目光在昂首屹立的騎士身邊一閃而過。 嘈雜的亂象為之凝滯。在飛濺的塵土與血雨中,即便不是全部,附近慌亂的騎兵和步兵許許多多都停下腳步,從令人作嘔的恐懼和眩暈中慢慢掙脫出來。他們抬起頭來,見一人一騎從身邊踏步而過。騎士的步伐矯健而優雅,向著恐懼和禍亂之源前進。亡命逃來的士兵們遇到他,不敢仰視騎士的身姿,僅僅是目光交錯便自慚形穢,如汪洋中撞上礁石一般向兩邊散去。 索尼婭突然從頭疼和眩暈中醒來。她急忙尋找自己的騎士,望見他雙腿輕夾,在敗退的人潮中逆行,血色的騎槍扛在肩上。這一往無前的征馬孤影與她在錦標賽上所看到的完全不同。 膽怯的人們注視他便心潮澎湃、退縮的人靠近他就會熱血沸騰,仿佛寒夜中凍的垂死的人遇到了溫暖的篝火一樣,幸福的讓人害怕這是虛假的幻象。戰馬仿佛與騎士融為一起,在赤紅的光芒中邁開鐵蹄,向著充斥死亡和絕望的戰場緩步跑去。 …… 天空中響起刺耳的呼嘯,漫天的石雨如報喪的女妖和宣告不祥的號角從頭頂掠過??謶只麂鰷u,一步一步逼近,將拼命掙扎的生者緊緊束縛,仿佛嗤笑。 第二輪碎石雨降臨了。 比蒙捏碎巨石,將致命的石塊鋪天蓋地的揮灑出來??諝庵许懫鹆松成车拿芗曧?,像是撕扯麻布一般。曠野就像是開始成百上千個泉眼的噴泉一般,迸出密林般的煙塵和灰燼。這片沙礫的樹林掃過撤退中的軍隊,又一次將它們拖入地獄之中。 絕望的慘叫聲遮天蔽日,仿佛世界的軌道都動搖起來。 統御攝住雪花一般紛亂的信息,指示出急速晃動的軌跡。格里菲斯在漫天煙塵中穿行。先是小跑,然后放平騎槍,夾在肩下,戰馬開始加速。 他的速度越來越快,血色光芒包裹的戰馬仿佛飛起來一般,在呼嘯而來的石雨點中閃爍,仿佛穿越隕石之雨的流星一般,畫出電光一般的折線。 格里菲斯的目光掃過遍野的尸骸。不幸的戰士尚未冷卻,他們的亡魂與意愿尚存天際。銳利的騎槍扎在這樣的巨獸身體上就像是撞上了城墻。但是,防御終歸是有極限的,一百個、兩百個自爆球應該可以打破防御。 剛剛倒下的尸體開始蠕動,溫熱的血水凝固,上百頭活尸從凄涼中蘇醒。它們匍匐在地,聆聽召喚。 自爆球和活尸很有威力,卻很脆弱。如果一擁而上可能會被一起干掉……格里菲斯以劍前指,一群自爆球淹沒了比蒙附近的半獸人,向著巨獸滾去。 比蒙揮爪掃過,風壓碾過脆弱的尸怪,將他們撕裂成漫天酸霧。但是,大部分的自爆球在被這一擊掃過之前突然急停,像朵花一樣散開,風壓過后又聚攏上來。 巨獸的獨眼掃過地面,散開的不死生物出乎它的意料之外,但也只是略有驚訝而已。它右手握拳,錘擊大地,無形的沖擊波呈環狀擴散開來,駭人巨力所到之處掀起嶙峋的石尖刺,將一團團散開的自爆球擊破。 格里菲斯抽出含光,指揮自爆球分成數個波次輪番沖擊,同時策馬加速,向著側面迂回,疾速掠過的同時向著比蒙的大腿斬去。 這一劍之下,他感覺到了前所有未的阻滯。斷鋼的圣劍仿佛沉入了黏稠的液體,在命中堅硬毛皮之前便已經被阻擋減速,連劍刃上的折光都黯淡下來。 這是! 第一次遭遇比蒙的時候,格里菲斯只是擲出了投槍,手中也沒有如此鋒銳的武器。以含光揮出一擊之后,他立刻意識到,這頭巨獸絕非靠著強橫的血rou和體魄在硬抗。 這是某種超凡的力量。攻擊在命中以前都會被神秘削弱,然后才會侵徹護甲! 格里菲斯繞到了巨獸的背后。在它尚未轉身的瞬間,收劍持槍,加速回轉,以巨獸為圓心畫出半圓。他正要以血棘一槍刺去,比蒙垂下的右臂便看似隨意的向背后一掃。 這一掃從巨獸角度來看只是輕巧的一擊,在格里菲斯面前卻是卷起數米高的土墻和石壁,如狂狼般劈頭蓋臉的罩了下來。他急忙閃避土石,卻沒有逃過肆虐的狂風,連人帶馬被卷起來橫飛出去。 他在颶風中翻滾,竭力維持身形,仍然重重摔落地面一路滾過去,戰馬也嘶鳴著砸成一團模糊的血rou。 格里菲斯只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肺都在顛簸和撞擊中哀鳴,全身骨頭盡在震顫,眼前閃過一片白光,耳邊嗡鳴陣陣,嘴里剎時間涌上來一股苦澀的腥味。 他掙扎起身,發現自己已經滾出了幾十米遠。那頭巨獸正緩緩轉身,恐怖的獨眼掃視過來。 這只獨眼比一頭熊還要巨大,凝視之時擴散出陣陣詭異的漣漪,格里菲斯頓時覺得全身像被千斤之力壓住,身體發出了吱吱嘎嘎的巨響。 這頭巨獸臉上盡是貪婪兇殘,高高在上的俯視著撲倒的小蟲子,像是人類吃小魚一樣伸出兩根手指夾了過來。 就是現在!格里菲斯右手虛握,地面上立刻傳來急促的滾動聲。數團自爆球趁著比蒙轉身之際,向它撞擊過來。 “轟!” 在一連串的爆炸和酸液潑灑聲中,山丘般的巨獸也被墨綠的酸液和飛濺的沙塵籠罩吞沒。 干掉了嗎?格里菲斯掙扎起身,想要看看戰果。在短短的交鋒中,他已經知曉這頭巨獸擁有駭人巨力、大范圍控制、全方位感知和神秘護盾的能力,尤其是……尤其是這層神秘的護盾。 “嘶——嗷!” 沙塵突然被颶風一掃而空,龍象嘶鳴般的狂吼撕裂耳膜,幾乎要撐爆格里菲斯的大腦。遠處潛伏的自爆球在這一擊的壓迫下盡數灰飛煙滅。 恐怖的氣息和難以逾越的壓迫力破開風煙,一只擎天之柱般的巨臂砸向地面。巨大的力量讓幾十米外的格里菲斯像小石子一樣彈了起來,接著“嘭”的一臉拍在地面上。 堅實的大地赫然如融化的巧克力一樣,粉碎變形。驚悚的巨大身影從煙塵中現身。 那狂暴的四肢,極度猙獰的軀干和棕色的毛皮依然如故。在幾十個自爆球的密集撞擊下,比蒙如同被水液潑灑一般毫發無傷。 比蒙舉起巨爪,向著他拍了過來。 這種規模的自爆球,哪怕是死亡騎士也會在連綿的爆炸和腐蝕下灰飛煙滅。比蒙竟然毫發無傷,這,怎么可能呢? 這就是接近半神的力量嗎!這,這哪里是人類可能戰勝的東西啊……要躲開,否則我要被拍碎了……格里菲斯緊咬牙根想要躲避,絕望的寒意從脊椎間蔓延開來。他已經用出了最強的攻擊,巨獸的防御卻宛如惡作劇一般巍然不動。 天空中突然傳來一聲凄厲而熟悉的呼嘯。一個大鐵球飛躍了上千米的距離凌空砸下,不偏不倚的砸在比蒙的腦袋上。 “嘭!” 足以擊破城墻的炮彈在巨獸的腦袋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后徑直彈飛了出去,落到格里菲斯的面前跳來跳去。 黑色的鐵球赫然已經變形,焦黑的表面還依稀能辨認出幾個扭曲的文字——“芬里爾敬上?!?/br> …… 軍士長芬里爾飛快的刷洗著炮膛。 他帶著的小隊原本正拖著重炮從后方迂回,前往附近的高地炮位,中途便遇上巨獸和襲來的敵人。大軍瓦解,身邊的士兵一擁而散,僅剩下他一人。 軍士長不知道出于何種原因,一點也不害怕,不逃跑,也不慌亂。他秉持著一個老兵和原火炮廠工人的謹慎和嚴肅測距,裝填炮彈,向著山一樣大的靶子開了一炮。 這么大的目標,總該命中吧! 大蛇炮發射的大炮彈劃出一個漂亮的弧線,準確的打中了這頭巨獸。故事里才會出現的怪物竟然一個趔趄,大腦袋也搖晃了一下,就像是酒吧斗毆的醉漢被人用酒瓶敲了腦袋。 “噢!快快,我得記錄一下。首發命中,輕創半神級生物,穿徹力有待加強?!?/br> 芬里爾軍士長哼著小曲,奮力刷洗炮膛,然后趕著騾子調轉炮口,往炮管里裝填了三份霰彈。氏族聯盟軍隊已經發動全面反擊,一個大隊越過了陣地,沖到了他附近不到兩百米的位置。 軍士長慢悠悠的壓低炮管,瞄準再三。然后,他點燃導火索,提筆在報告上記錄起來:“第二紀1444年10月18日,603技術試驗中隊:“大蛇”測試第三科目。由芬里爾·岡特技術軍士長執行并記錄:“三倍霰彈,中距離轟擊敵集團步兵。測試結果……”他抬起頭,想要看看戰果,大蛇炮突然發出一聲巨響,炮架都往后跳了起來。軍士長被嚇了一跳,看看被成片割倒的敵軍步兵和端著長槍繼續撲來的殘兵,思考再三,還是從兜里摸了張畫像撫摸起來。 “我來看你們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