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春風樓
今天正好是周末,這里的人還是一如既往的多,雖說又是拆遷,又是修路,滿街的磚頭瓦礫,一道兒的坑洼不平,還是難阻人們前來淘寶撿漏的步伐和熱情。 這里的東西以破爛為主,什么破皮鞋、破棉被、破茶盤、破暖壺、舊五金、舊像章、舊書……新東西很少,性趣用品算新的,可集中幾個攤兒賣屁股,實在不雅。 花鳥魚蟲算是特色,堅持了好幾年,在城管的“關照”下逐步萎縮。 說白了鬼市兒就是這一帶的“淘寶”,無論是偷來的綾羅綢緞,還是死人身上扒下來的衣褲鞋襪,無論是垃圾里撿來的廢舊家具,還是工廠里的破銅爛鐵,無論是鍋碗瓢盆,還是書籍報紙;無論是曾經富家的古玩玉器,還是魚目混珠的瓷瓶字畫皆可入市。 賣主席地而坐,眼前地上鋪塊破布,上面擺著自己要出售的商品,就算買賣。 人們就在這些攤位間,走走停停,看看問問,一圈下來,總有你所需要、你所喜愛的東西。即便什么都不買,逛一逛也是享受。你看了不上的東西,在別人那可能就是急需的寶貝。一截鎢絲不起眼吧,但要是家里掉閘了,它就是光明使者。 就這樣,葉沖穿街過市,不久便來到一座老式茶樓,抬頭一看,“春風樓”三個大字十分抖擻。 這時,茶樓里坐滿了人,有走街串巷收買舊貨的打鼓小販,一面喝茶,一面在同行間互通信息;有放高利貸的,經過介紹在茶館里借錢給勞動人民,從中盤剝;還有拉房纖的房屋牙行,以此間作為交換租賃、買賣、典押房屋消息的聚會之處。 葉沖徑直來到樓上,找個靠窗的空座坐下。 樓上比較安靜些,很多人提著鳥籠子來聽書喝茶,茶座設備也比較考究,大多是藤制或木制的方桌椅。 室內還有小販到桌前賣五香瓜子、干咸瓜子、白瓜子、五香栗子、燜蠶豆、煮花生米、冰糖葫蘆等小食品。 小伙計來回穿梭,給客人倒水沏茶送熱毛巾。 這時,小伙計提著大鐵壺過來,眼珠子嘰里咕嚕亂轉,上下打量了一遍:“這位爺,第一次來吧,看您面生得很?!?/br> 葉沖點上一支煙:“早就聽說春風樓的大碗茶是一絕,今天來嘗嘗?!?/br> 說話間他一聲不響的從懷里摸出那枚大銅錢,往桌子上一拍。 啪! “這是你的賞錢?!?/br> 小伙計定睛一看,頓時神色變了變,看看左右沒人注意,忙把那枚銅錢揣了起來,干笑一下:“這位爺,您稍等,您的茶馬上就來?!?/br> 鬼市兒一直是水旱碼頭的匯集之地,三教九流、各行各業應有盡有,尤其到了周末更是熱鬧非凡。 茶樓是個公共的社交場所,是各類社會信息聚集和傳播的地方,這一點和國外的咖啡館其實有異曲同工之妙。 茶客們在這兒評茶、論鳥、拉家常、講時事、會朋友,談買賣,一坐就是半天,花錢不多,收獲不少。 比方說打小鼓收舊貨的小販,他們每天都在固定的茶館歇腳聚會,一邊喝茶,一邊交換情報,他們管這地方叫“攢兒上”。 那些打散工的泥瓦匠、木匠、棚匠,每天早上也在固定的茶館聚齊,一邊喝著茶,等著包工頭兒來叫人,他們管這兒叫“口兒上”。所以與其說這類茶館提供的是茶,不如說是提供了一處廉價的社交環境。 葉沖當初那份建筑工人的工作就是在鬼市兒找的,自然對這一帶比較熟悉。 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只聽樓下響起一陣沉重的腳步聲,樓梯口很快冒出一個粗壯的漢子,頭上抱著毛巾,光著膀子,外衣搭在肩上,一身曬成古銅色的肌rou滿是油亮亮的汗。 先前那個小伙計用手往葉沖那邊指了指,對那漢子嘀咕了一通。 那漢子眼里精光一盛,一把推開小伙計,“咚咚咚”大踏步走了過去。 他來到葉沖對面先是打量一遍,隨后拉過一把椅子,大喇喇的坐了下去,一句話不說,只是直眉瞪眼的盯著葉沖。 葉沖根本沒看他一眼,照樣抽著煙卷望著熙熙攘攘的鬼市兒以及遠處熱火朝天的水陸碼頭。 小伙計過來倒茶,那漢子盯著葉沖粗聲粗氣的說話,滿口的大茬子味:“虎子,給這位先生來四個干果,算我的?!?/br> “好勒!”小伙計很快端來四樣干果,瓜子、栗子、話梅、蠶豆。 茶已倒滿,干果已擺好,葉沖這才慢慢轉過臉來,一邊喝茶一邊嗑瓜子,只是依舊不瞧那漢子一眼。 漢子從懷里摸出那枚銅錢,“啪”的一聲往桌上一拍,一張嘴便是江湖切口,“老合,吃的誰家的飯?” 葉沖吹了吹茶水,低眉道:“吃的朋友的飯?!?/br> 漢子又問:“穿的誰家的衣?” 葉沖再答:“穿的朋友的衣?!?/br> “朋友聽真,我乃線上朋友,你是綠林兄弟,你在林里,我在林外,都是一家?!?/br> “不是一家?!?/br> “五百年前俱是不分,是朋友吃rou,別吃骨頭,吃骨頭可別后悔。有掛住池,拉桿靠山的埝上有朋友,不必風擺草動,能可遠采,不可近尋,埝上朋友聽真,你若不仁,別說我不義,是朋友順風刮去?!?/br> 葉沖慢慢抬起頭來,似笑非笑的道:“你靠的哪座山?” “我靠四大名山?!?/br> “什么是四大名山?” “朋友義氣為金山、銀山,我看朋友重如泰山,相會如到梁山?!?/br> 葉沖點了點頭,這才從口袋里摸出那塊紅綢子,“啪”的一下拍在桌上,“規矩我這就算送到了,回去告訴你們當家的,誰也別再碰許家?!?/br> 那漢子打開紅綢子一看,里面是一根黃澄澄的金條,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兄弟也對我們的規矩門清啊,你也是吃老合飯的?” 葉沖搖了搖頭:“我吃女人飯?!?/br> 聽了這話,那漢子哈哈大笑:“女人飯好吃啊,可惜干我們這行的想吃都沒得吃?!?/br> “你們是吃老橫的,咱們不是一條路?!?/br> 漢子翻起銅鈴大的眼珠子:“那么,你是哪條路?”